第584章 踏破鐵鞋無覓處
這次出海,杜環準備了很久。
從初春,一直準備到四月中旬,那些信他已經托人全都寄出去了,阿姐並不知情。
這段時間,他悄悄賣了一點之前收錄到的抄本,自己譽下來留一份,其他的私下裡,全換給附庸風雅的大族,換來了更多銀錢,他把那些銅錢一點點換成金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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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下來,他就在洛陽城中流竄,參加了幾次王家和楊家的詩會,在洛水上泛舟賞春,自娛自樂垂釣同時,也大致觀察了一下阿姐和姐夫,看到他阿姐要是動氣,姐夫是敢怒不敢言的,夫妻感情和順,杜環就放心了一些。
修行上,寸步未進。
再怎麼努力,也不過能影影綽綽感受到一點天地的高遠,只能把樹上的少數落花重新粘回去,並不能做到更多,也不能延續生機。
「五十文。」
杜環走到洛水旁,那漁翁等到他臉上浮起笑意,連忙把船划過來:「小老兒知道郎君今日要過來,特意早早在這等著,郎君可要再買幾尾魚回去吃?」
「不必了。」
杜環習以為常地遞出了一把錢。
他手裡拿著個釣竿,慢慢悠悠自己划船到一處清淨的岸邊,靠上岸,再把魚鉤拋進水裡,閉目打坐,等待魚動。
修行上沒有進步,也就只好這樣聊以自娛。
他盤算著,那些信已經寄出去了,等那些人匯集到明州,該是六月的時候,若是如此,自己這幾日最好就要從洛陽出發。
這次該用什麼藉口呢?
他靜靜在心中想著,按照口訣上教導的話,慢慢調節自己的吐息,努力達到上面所說的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境地。
正打坐的時候。
杜環忽然感覺到,有一種格外清靈的氣態在慢慢接近。
他睜開眼睛望去,見一個中年人正沿河而行。
那人約莫四十歲年紀,衣衫陳舊,看著像個落魄文人。他走過楊柳青青的地方時,旁邊有幾個孩子追逐打鬧,口中叫著「父親」。
他從木船中站起身,擡手行了一禮。
「足下且慢。」
杜甫停住腳步,看向這個面色稍黑的年輕人。還了一禮,「郎君有何事?」
「可否請足下上來一談?」
杜甫瞧了瞧那人模樣,二十多歲,面目年輕,筋骨強健,不知道是不是他錯覺,似乎還有些熟悉。他轉過身,往後望了一眼幾個跑來跑去的孩子,托妻子照看他們,撩起衣裳下擺,試探著向木舟邁去。杜環扶了一把,把人拉到自己對面。
小船逼仄,沒有足夠的地方,兩個人面對面坐在船上,離得很近,杜環端起小案前的酒壺,給對方斟了一杯。
划動船槳,行在水中。
此時,江風吹動岸邊的榆柳,兩岸青翠,天地格外開闊,江風徐徐吹過,杜甫心情也好了幾分,他看到船上架著的釣竿,笑了笑。
「郎君好雅趣。」
杜環把酒盞遞給對方。
他道:「不過是解悶用的,也未必能釣到幾尾,我看洛水裡就沒有什麼魚。」
杜甫失笑。
「有理。」
兩人寒暄了一會,杜甫問,「不知郎君邀我過來,所為何事?」
杜環坦言。
「我之前看到足下走在路上,氣度格外不凡,可是修道中人?」
中年人搖了搖頭。
「未曾修道,某不好此事。」
杜環心中有些奇怪,他不露痕跡地打量著對方,仔細想了想,又看這人的模樣,處處尋常,也就氣度好些,面目生得有點熟悉。
兩人剛才已經互相交換了名諱和字號,他們都是姓杜,都同在京中,或許是沒有見過的遠房族親。既然沒修過道,那這一身氣韻,又從何而來?
杜環問:「不知足下可服用過什麼神異的東西,比如不尋常的果子,珍釀、甘泉……」
中年人杜甫搖了搖頭。
「未曾。」
「那;……那可見過什麼不同的人?比如山上的隱士,比如道士僧侶,或是氣度格外好的,甚至是怪人?」
杜甫仔細回想了一下。
「我年少時,曾隨長輩去兗州觀禪,在那邊借住了半年,鄰居確實是一戶奇人。」
他看杜環好奇,又大概知道這人是自己族親,沒有多少隱瞞,把自己當年的見聞說得七七八八。說隔壁好似鬧鬼,又說搬進來一戶人家,說是一戶,實際上是幾個年輕人搭伴為友,四下雲遊。又說那裡面的一窩耗子成了精,還時不時有些高人找上門來。
杜甫說到這裡,頓了頓。
「年少時,那幾人與我一牆之隔,我在那位郎君家中,飲過一些茶酒,吃過他家的飯菜,不知這個算不算?」
杜環心中已經聽出來了。
這位當年遇到的,恐怕就是一個修道的人,而且只聽形容,便可以知道,那人道行恐怕很高。「自然算!」
杜甫說自己許多年後,見到了當年同住的其中一位,結伴同遊了一段時間。
他又大致說了下,當年見過的那位郎君的模樣,說身邊人好穿白衣,說有妖怪隨行。
說著說著,他看到,那年輕人驟然變了臉色。
杜甫連忙停下形容,關切問:「郎君?」
對方久久沉默。
「郎君?」
他又叫了幾聲,杜甫正在心頭奇怪,有些擔憂,忽然見那人動了起來。
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隨即大笑,口中輕輕呢喃。
「原來如此,競是如此……」
當年那位仙神對他說,七日期滿,了卻了當年因果,讓他歸去。
聽這人的描述,越聽越像是同一人。
聽那中年人說起來,才讓杜環想到了這一點,他目光驟然變得極亮,慎重對眼前人行了一禮。「多謝足下!」
他看著人衣冠有些舊了,想來是貧寒中人,又瞥到不遠處的岸邊,那幾個孩童衣著樸素,但頭臉乾淨,言行舉止都有氣度,看來對方是有心氣的人,稍稍一想,沒有直接用銀錢幫助他。
沉吟片刻,杜環開口。
「我已經尋此人很久了,沒想到能從足下這邊打探到消息。」
「心中感懷,不知要如何感謝足下。環之前出海,得來了許多遺世的文章,願意抄錄一份,借君一讀。」
「如此可好?」
杜甫剛要回絕,他也不是為了錢財才告知這年輕人,剛開口,就聽到了孤本文章……
他忽然想起,之前好像是聽說,族中有個年輕人,剛及冠就花費幾年時間出海,好像從外海尋找到了很多古本,杜氏的很多長輩都引以為傲。
杜甫頓了頓。
那些回拒的話,一下子就說不出口了。
杜環見到,笑笑,他又斟酒。
「足下不急,那些古本在家中,下次我可帶來。」
「來來來,飲酒。」
「不知那位如今在什麼地方?足下可知情?」
同在四月。
風沙越來越大,天地也變得更加乾旱,他們走在廣漠的一片荒地之中。
舉目四望,到處都是黃土一片。
江涉解開水囊,裡面的水已經不多了,他飲了一口,把水囊遞給了貓兒。
貓兒雙手捧著,小口小口珍惜地喝。
另一邊,李白和元丹丘從水罐中取來水,看著已經下去不少的水罐,不由搖了搖頭。
兩人和三水一起站著,珍惜地喝著水,望向遠處的戈壁。
一片黃土,連綿不斷。
天空格外高遠,一路上連行人都少見,甚至連飛鳥都沒見到一隻。戈壁瀚海,面前一座座土丘,風蝕如鬼怪。仿佛能感受到千萬年前的痕跡。
春風吹過,聲聲鳴咽。
江涉等妖怪喝完,才道:「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