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人世與歸途


  孟夫子望了一眼屋子裡。

  於人事上,他實在沒有什麼太多好交代的,兒子已經長成,女兒已經出嫁,夫家還算不錯,都沒有太多擔憂的地方。臨行言語太密,恐怕惹得他們傷懷。

  又望了一眼元丹丘。

  「我走了。」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ʂƭơ55.ƈơɱ

  元丹丘應了一聲。

  「趕緊走吧,以後我要是得空了,會去給你上墳。」

  孟夫子道:「你和太白,還有先生,多多保重。」

  「這你放心,貧道身強體健,太白那廝更不用說。先生那裡,恐怕比你我活得都長得多,兒女你也放心,在陽世上不必太多牽掛,往後在鬼里好好做官……」

  元丹丘念念叨叨。

  孟夫子等他嘟囔說完,才環視一周,看著兒女們的臉,他道。

  「為父走了,你們顧好自己。」

  「……」

  孟浩然身形已經虛虛立在半空,回頭望說。

  「於事厚道三分,於己無愧於心。平安之外,為父沒什麼要叮囑的了。另外唯有一件事,我這兩個舊友,元六和李十二,生性散漫,不擅持家,揮金如土,望你們代為照拂。」

  元丹丘猛地擡起頭。

  那邊,孟家的幾個孩子已經應下,跪在地上叩首。

  「孩兒明白,還請父親放心。」

  只留下元丹丘張口結舌。

  他很想說,他哪裡揮金如土,不善持家了?只有太白才那個樣子。再說,他家產頗豐,就算花到下輩子也花不完,用得到特意叮囑晚輩關照?

  他道士要不要面子啊?

  但看著那人身形飄飄,對他最後行了一禮,隨後轉身離去,元丹丘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目送友人最後一程。

  孟浩然正準備推門,卻發現身子徑直從門牆穿過,微微一怔,只好無奈一哂。

  到底是個死人。

  外面,清虛公仰頭望天,正在等著他。

  聽到人來了,清虛道長收回視線,含笑道。

  「走吧。」

  他教了對方如何用鬼神之身飄舉。

  孟浩然眼前划過無數冬日的枯枝,鬼使神差地,他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到自己遠離了那間正堂,遠離了子女兒孫和老友,再往前面,就是孟家的庭院,門牆外,便是遼闊的青空。

  一方為人世。

  一方為歸途。

  孟浩然對著清虛道長拱手一禮,請教問。

  「敢問清虛公,襄陽是不是出事了?」

  清虛道長一怔,剛想問他之前難道不知道嗎,轉頭又想起之前此人正在病中,恐怕是家裡人瞞了下來。他問:「孟公是如何發現的?」

  孟浩然指了指牆外。

  「丹丘子說是外面有攤販,怎不聞叫賣聲?如今快到年關,怎不聞爆竹響?」

  清虛道長撫了撫須子,沒想到此人竟然能發現。他奇問一聲:

  「孟公真是敏銳,之前怎麼不問家裡人?」

  孟浩然嘆了一口氣,回答。

  「他們有心瞞我,我又何必揭破?」

  「原來如此。」

  清虛道長也不賣關子,一隻手持著拂塵,一手撚鬚,他道。

  「是有些不大太平,不過,同孟公想的不大一樣,襄陽還沒亂起來,大夥多是有些心不在焉,無心過年,故而這個年關顯得有些寂寥了……」

  他把北地的動亂一一道來。

  「襄州要是亂起,百姓過得如何,還要看你我這等鬼神。」

  清虛道長道,「要是敢有宵小作亂,我等定然是要剷除乾淨。到時候,便要請孟公也一起出力了。」兩人向著城隍廟飄去。

  其間,清虛道長又說原由,為何新神和鬼不能與凡人待的太久………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城隍廟裡,文判官和武判官落地,彼此間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想起了幾十年前為了立神,去尋廟祝的那次。

  文判官撫須。

  「這回巧了,也是為了神像的事。」

  武判官威嚴頷首。

  他面色赤紅,提著鎖鏈,一身黑袍,看起來猙獰可怖,便是小鬼見到,也只有膽寒的份。

  凡人若見之,更是畏怕。

  「他們夫妻兩個,手藝是不錯,刻出來的模樣也好。」

  文判官想起上回的事,眼睛轉了轉,他問:「那老頭子多少歲了?」

  武判官肅答。

  「該有六十了吧。」

  文判官找出自己的簿子,一張張捋著翻。

  「讓本官瞧一瞧,唔……六十二了,還有十三年壽數,不久之後又要見到你我了。」

  武判官不言。

  文判官也不理睬他,估計這人心裡還是在鬧脾氣。

  別說武判官了,分出那麼多香火,就連文判官心裡都一抽一抽地發疼。只能靠著讓自己不要去往那邊想,才覺得好受一點。

  二十年來眨眼光陰,襄州競然立了兩位新神。

  文判官翻了一會舊帳,忽然心中升起戲謔,冷不丁問。

  「你說,他藏了多少私房了?」

  武判官眼睛轉了轉。

  兩人都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互相望了望,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瞧熱鬧的意思。

  文判官撫須,他白袍,一張青面看著悚然。

  「也罷,今日冊立新神,本官便去再叮囑廟祝一回!」

  武判官頷首。

  他黑袍,一張齒面,手中還有用來勾魂的巨大鐵索,行動時「哢嚓」「哢嚓」直響。

  讓人心頭駭然。

  「言之有理,我等且去吧。」

  兩位鬼神一語說定。

  便等了一會,一直到夜半之時,夜深人靜,見廟祝夫妻兩個睡得很熟了,兩位鬼神飄然行入此人夢中。廟祝比之前那回,變得更老了,算算也是六十多歲的老丈。

  這幾天北邊動亂,他們心頭惶惶,連帶著染上了一點風寒。夜裡睡覺,廟祝枕著竹枕,鼻子完全堵住,還張著嘴。

  在他身邊,老妻睡得也熟。

  夫妻兩個微微打著鼾,沉沉進入夢鄉,廟祝嘴裡還嘟囔著說:「三錢,三錢,欠我三錢該還了吧…」正昏蒙之時。

  陡然見到,面前兩個威嚴尊神!

  一位白袍青面的尊神,手持生死簿與硃筆,見了他,冷冷地問:

  「可是范樂安?」

  另一位一身漆黑,面色赤紅,武將模樣,手中拿著一把巨大的鐵索,鎖鏈還在不住哢嚓哢嚓響動,聲音低沉。

  「就是你?」

  廟祝被嚇得魂飛魄散。

  二位尊神竟又找上門來了!就是他白日裡拜著的文武二位判官!

  他連忙顫顫巍巍地說。

  「是、是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