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農家有道人來
門裡傳來了腳步聲,過了一會,像是裡面的人偷偷從門縫裡打量了幾眼,心裡安定下來。
「吱呀。」
一個乾瘦的老婦拉開柴門,警惕地打量著這陌生的來人。
門外人穿著一身道袍,手上提著把凶傢伙,雪亮亮的。
再擡頭仔細打量其人,原來是個年紀不大的娘子,頭上梳著道髻,臉上落著雨水,那張臉粉白粉白,烏黑的髮絲貼在臉上,半點風霜都不沾似的。
老婦心中的警惕收了收,語氣和緩些問道。
「道長娘子這是……」
三水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面容看起來十分平淡,道。
「我路過至此,碰上下雨,又沒帶什麼行囊,想吃……討碗水喝,再歇歇腳。」
原本想說想吃頓飯,轉念一想,這家過得窮困潦倒,就不必再雪上加霜了。蜀州不缺雨水,再窮的人家,總少不了一碗水喝。
老婦掂量了一下,把這位女道長請進去。
「道長娘子,快請進屋裡頭。」
遞過一碗水。
老婦悄悄端詳著這人的模樣,只覺得和之前看到過的那些道長不大一樣,眉眼鼻樑,細緻潔白,望之親切,渾身上下競像是帶著一股仙氣,長得靈性得很。
屋裡還有幾個孩子,兩男一女,年歲都不大,男娃娃看起來一個八九歲、一個六七歲,女娃也就四五歲左右。
也都在悄悄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觀察了一會,老婦開始寒暄。
「道長娘子從哪陣來的?先前咋沒聽說附近道觀頭有這般人物,長得好俊。」
「我從西邊來。」
三水含糊說了一句。
她端著那水碗,對著那破破爛爛,雖然洗的儘量乾淨,但仍然沾著陳年老垢的碗沿,愣是下不去口。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還有點挑剔,之前就算是山溪的水,也會捧一捧隨口喝了。
但這個水……
三水微微閉上眼睛,往嘴裡送了一口,連個滋味都不細嘗,囫圇咽下去。
她再睜開眼,看了一眼那三個站在角落裡、乾瘦乾瘦的孩子,一個個眼睛黑亮亮的,又警惕又好奇。「這是你家的孩子?」
老婦仔細道:「回道長娘子,這兩個是我屋頭的孫兒,一個喊大虎,一個喊大牛,那個女娃子是外孫女,先在我這搭養到起。」
三水又看了一眼那矮矮的女孩,瘦的很。
「她叫什麼?」
「還沒起名字,她是她家屋頭的老三,就喊三妹,任三妹。」
這家的起名方式倒是如出一轍。
三水一邊躲雨,一邊旁敲側擊和這老婦說話。
老婦自說今年五十多,五十幾算不清了,姓鄭,家裡之前有六個兄弟姐妹,養活了四個,這些年另外三個死的都差不多了,就剩下她一個。
當家人姓趙,是個懶漢,前年在外頭溝里跌一跤死了。
老婦孤身一人,就自己在這屋裡養娃娃,兒女長大都成婚了,她就幫著養一養孫輩,和大兒子住在一起,這兩個男娃就是大兒子的,女娃是女兒家養不起送過來的。
老婦看著那女孩說。
「也是條命,死了怪可憐,給碗米給碗水娃娃就活了。」
聽到這老婦之前的介紹。三水在心裡就大致估摸出來。
這應該是她當年的親娘。
比記憶里更老了一些。夢中的趙三妹在十來年前就過世了,也沒見到自己母親老去是什麼樣子。三水看著眼前這老婦,用目光勾勒著她的臉。
她們的臉型有點像,三水足足要比這老婦人高上一個頭,脊背永遠挺得筆直,不似老婦那樣常年割草挑柴,被硬生生壓彎,只能佝僂著。
眉眼也有點像。
外面,冬雨淅淅瀝瀝。
三水在口袋裡摸一摸,她身上沒帶什麼行囊,只從荷包里摸出之前買來吃的一點糖,幾年過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吃了。
應該吃不死人。
三水猶豫了一下,摸出糖塊,招了招手,遞給三個孩子。
「你們吃去吧。」
兩個男孩忙不迭送進嘴裡。
那女娃起初還有點膽怯,下意識看了一眼祖母,見到她神色不變,也塞進嘴裡。
舌尖上沾到一點甜味,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添了神采。
剛才說了一陣話,老婦心裡也踏實了一點,她看著娘子臉上白生生的,應該是半點苦都沒吃過的人,看著也不像是什麼歹人。
又瞧了一眼那雪亮亮的凶傢伙,心裡跟著鬆了口氣。
老婦小心問。
「道長娘子出門,這是隨身帶著的寶劍?」
三水點了下頭,把掌心練劍的繭子藏起來,用袖子遮住,露出還算光潔的手背,她道。
「我們師門向來傳學二法,一者是飛舉之術,二者便是劍法。」
老婦頓了頓,神情漸漸變得奇異起來。她年邁皮薄,臉上隱隱泛出一點紅,偏偏此時又湧起了一絲血色。慢慢地,那點紅凝成了一種既若無其事,又有點複雜的神情。
她笑嗬嗬的,帶著些恭敬和好奇問道。
「飛舉之術?道長娘子竟然會仙法?」
三水放下水碗。
「算不得什麼仙法。」
老婦問:「道長娘子竟然有這般神通,不知您仙家洞府在何處?聽說我們蜀州有座山上,幾十年前就有過高人呢!」
三水沒有直接說出雲夢山的名號,她拿不準師父當年有沒有說出來。
想了想,她道。
「要再往東走兩千里。」
老婦沒想到,微微一怔。
「競是那麼遠地方?」
三水道:「卻也很近,不過飛舉兩三日就到了。」
兩千里,又要翻越蜀道,尋常人恐怕要走上好幾個月,走大半年。就算是兵馬行路,都要好久。老婦一輩子,甚至都沒離開過這邊二十里的地方,聽了有些出神。
她喃喃。
「那麼遠啊………」
發現自己有些失態,老婦急忙補了一句道:
「說起早些年,得是幾十年前了。我那時候有個女娃,讓一位很厲害的道長給帶走了。」
「那人本事大,聽說前腳還在門口站著,後腳一眨眼,人抱著孩子就沒了影。是我婆婆拿的主意,當娘的連面都沒趕上。」
三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輕輕而禮貌地說。
「這樣。」
外面細雨霏霏,屋裡漏著小雨,便用個木桶接著,雨水濺在上面,淅淅瀝瀝的。
空中有一股淡淡的潮味。
老婦似乎忽然對這位道長娘子口中的那些神通和本領十分感興趣,又怕眼前這位覺得吵,小心翼翼問了許多。
「道長娘子也會仙法,是個神仙模樣的人物。但凡進了神仙住的山,學了本事,怕都是這樣的吧?」「道長娘子這把劍,一看就利得很。」
「當神仙的都要學劍?哎呀,那手疼不疼?」
「哎呀,道長娘子十三歲就下山了,年歲好小哦。當師父的咋個狠得下心嘛,這麼丁點大的娃兒,也不管一管……」
老婦絮絮叨叨的話聲在破屋裡不斷響起。
三水回答的少一點,但基本都回答了。
屋裡的幾個小兒一聲不吭,不吵不鬧,一個個眼中帶著好奇,幾個孩子坐在一起,都專心聽著他們祖母和那神仙模樣的道長娘子說話,聽神仙都做什麼學什麼。
念叨了一會之後。
老婦又忽然意識到什麼,整個人小心翼翼地,和三水賠不是,說她歲數大了話多,請神仙娘子不要生氣。
三水望著外面細雨,下的簡直像是霧氣,外面一團妖綠。
隱約聽到腳步聲。
她道:「無妨。」
老婦頭昏眼花,耳朵更是不怎麼好使。繼續請教去問,要是在山上都該吃什麼,小兒會不會餓到。正絮絮叨叨。
兩個胡亂披著蓑衣的男子推門而來,其中一個漢子揚起聲音。
「娘,我們回來了!趁著下雨水渾,撈到了兩條魚。」
下一刻,漢子才意識到屋裡有生人,打量著三水。
三水正擡起頭,打眼看去。
回來的兩人中,一人中年,一人少年,看上去是父子,一身的雨氣,正站在門口抖擻蓑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