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一擲千金買開心


  夥計看著是個中年模樣,他笑道。

  「您是說柳子默柳先生?還是說柳本初小柳先生?小柳先生是之前那位柳先生的兒子,如今在我們這講書好多年了。」

  江涉問:「老柳先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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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夥計上下打量著這位郎君。

  這人歲數不大,最多也就只能聽過小柳先生的講書,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專門去找他爹。難道是聽說老柳先生講書講得更好?

  他看這位郎君年輕風雅,又不好直接對客人這麼說,只好笑嗬嗬道。

  「小人好多年沒見到老柳先生了,聽說他家就住在城西,或許是頤養天年了吧。」

  更或許是死了。

  江涉目光看向樓下,這種酒樓里向來都會招幾個把戲人,做一番表演,或者聽聽講書,看看歌舞,讓食客們有點節目看。此時卻只有個粟特女子在那翩翩起舞,肌膚白膩,說書的人卻不見了。

  他問:「今日小柳先生不在?」

  夥計一臉歉意。

  「他告假了,要是想聽講書,郎君不如後天再來一趟?」

  江涉搖了搖頭,他撥開簾幕,尋個安靜的包廂坐下。

  夥計看到這一幕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還以為三百六十文的酒菜太過駭人,這郎君心裡接受不了,想找個由頭轉身就走呢,現在看來是他想多了。

  夥計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連忙退下。

  這一頓飯來的非常快,江涉只看到夥計告退出去,不一會的功夫,他就挑開帘子端著食案鑽進來,食案上熱氣騰騰,正是他點的吃食。

  湯餅冒著熱氣,外面春日,花開得正好,他們坐在高處,正好能看到西市一角,街頭上還有人叫賣著牡丹花枝,粉白朱紫的牡丹擠在背簍里,賣花人挑滿一筐春色。

  霧白的熱氣氤氳了江涉的臉。

  貓還在那想著三百六十五文,他們要好難才能賺到,這酒樓怎麼這樣黑心?

  江涉指了指問:「想不想買上一朵?」

  這小妖怪搖了搖腦袋。

  「好貴。」

  「買個開心。」

  妖怪繼續搖頭。她看到錢安安靜靜住在口袋裡,便就開心。

  一人一妖雞同鴨講,誰也說不動誰。

  現在已經是晚春了,這或許就是最後一茬牡丹。

  牡丹有「捨命不舍花」的說法,別的花在自身沒有長成的時候,都會優先把營養輸送給根基,唯有牡丹枝條細細,硬生生將花苞開得那樣華美盛大,美得動人心魄。

  唐人深愛牡丹,便以長安和洛陽人為其中翹楚。唐朝的人也像是牡丹一樣,喜華服,喜美酒,喜珍饈,喜高大翹起的重重屋檐,喜歡敞亮的門窗,喜歡在樓之上飲酒賞花,所有的一切都像牡丹一樣盛大煌美。城中便有這種賣花人,時人叫作「送春人」,他們經常挑著擔,背著滿滿兩筐春色,採下帶著露水的鮮花,趁著城門和坊門剛剛開啟的時候去富貴人家門前叫賣。

  也有這樣去東西二市叫賣的,二市正午才開,因此也只能下午才開始做生意。

  江涉看得有趣,過了一會才收回目光,吃著自己的湯餅和烤雞。

  貓看了一會他,又看了看外面,低頭吃小份的。

  她胃口小,又會自己找吃的,時不時吃點「零食」什麼的,江涉也管不了,只好任由她去。這小妖怪說道:「我們沒見到柳先生。」

  江涉說:「一會去他家裡找找吧。」

  「他們會在嗎?」

  「碰碰運氣。」

  話是這樣說,江涉已經做好了,如果沒找到人就算一卦的準備。

  柳子默中年的時候帶著全家從兗州搬到長安,他們認識的時候是開元十三年。

  那時候,江涉才下山不久,三水才十歲出頭的年紀,李白和元丹丘正當盛年。

  一晃便是幾十年過去,三水已經收了徒弟,初一成婚多年,當年盛年的兩個人也從「郎君」變成了「老丈」。就連那小小的貓兒,如今也變成了小小的妖怪。

  如果柳子默還活著,那應該有將近七十歲了,在這個時候可以稱上一聲高壽。

  一頓飯吃完,江涉之前交過了錢,又把剩下的半隻沒吃掉的炙雞打包帶走,提著一包油紙,慢悠悠下了樓,往記憶里那人家住的地方走去。

  「等一等!」

  江涉停住腳,看向那忽然叫住他的妖怪。

  「怎麼了?」

  那小妖怪不說,只讓他停下來,「你等我一下。」

  說完話,她轉過身去,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飛奔。

  彩色的石頭蝴蝶瓔珞在她脖頸上掀起來,朱紅色的襦裙在春光中晃動,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江涉看著她的小小的背影。

  這小妖怪跑了一會兒,在那個賣花的販子面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喘了一會兒氣,有些懊悔地看到半邊的花都賣光了,忍不住跺了一下腳。

  江涉聽到那小妖怪和賣花販子的話聲。

  「小娘子要買哪個?」

  「哪個最漂亮?」

  「那我這就多了,這是御衣黃,石榴紅,陳家紅……」

  送春人笑嗬嗬的,介紹起自己的寶貝。

  期間自然有一些誇大。比如御衣黃是如今珍貴的名種,一朵花便要上萬錢,若是帶著根系的一整株,價錢恐怕更高,他這不過是附庸一下名花的名頭,實際上這只是淡黃色的一種尋常牡丹。

  小小的妖怪看得頭暈眼花,忍不住往另一邊去看。

  西市人擠著人,從好多人的縫隙里,看到那人站在街道一角,靜靜等著她,始終沒有離開原地。貓安心了一些。

  她問:「你覺得什麼好?」

  賣花的販子不厭其煩地介紹起來,又說:「小娘子是給家裡人買的?」

  貓兒點頭。

  「你怎麼知道?」

  賣花的販子看了一眼她鼓鼓的荷包,心裡有數,又推銷起來。

  「既然是要送給一家人,小娘子不如多買幾枝?」

  「只要一枝!」

  「一枝看起來有些單薄,也只能是家中女眷簪在發間的,若是用來賞花,看起來就顯得不夠,不如多買幾枝?」

  「一枝!」

  賣花的販子正在沉默,就看到那小娘子選中了朱紅色的一朵,在日光下開得燦爛生輝。

  「多少錢?」

  長安人更喜歡深紅、深紫的品種,以為華貴,朱紅色就顯得淺淡多了,並不那麼受歡迎。

  賣花販子笑起來。

  「哎呀,小娘子挑的正好,這和小娘子衣裙正好是一個顏色。小人分不多收,只需四百文。」貓盯著四百文,像見了鬼。

  賣花販子又瞧她,口中殷勤又誇讚,說這花和她如何般配,小娘子眼光真好,又說家裡人會有多喜歡,還說了捨命不舍花什麼的話,如今快到夏天,這是最後一茬牡丹了……

  江涉站在街頭,安靜等了一會。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望過去,那小小妖怪舉著一朵大大的牡丹走過來,小心翼翼的,用小手護著花苞,免得被別人碰到了一直走到江涉面前。

  高高興興地把牡丹舉起來,像是獻出什麼珍貴得不得了的寶貝一樣,把那朱紅的燦爛牡丹遞給他。「送你開心。」

  江涉默默接過。

  看著那小妖怪走到自己旁邊,好像很心疼似的,摸了摸自己癟癟的錢袋。

  日光照著她柔軟的發頂,漆黑光亮的頭髮都被照成了淺色,髮絲一根一根從梳好的髮髻鑽出來,顯得潦草而活潑。脖頸上戴著的石頭瓔珞,被日光一照,影子閃爍,仿佛一隻靈動的蝴蝶。

  江涉一隻手拿著那枝牡丹。

  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隨即牽起妖怪的小手。

  「好貴的吧?」

  妖怪踩著旁邊人的影子走路,踢踢踏踏的,她沒有說這枝花要多少錢,而是自然而然、理所應當地說。「你很喜歡。」

  江涉又問:「多少錢?」

  這妖怪就低下小小的腦袋,手不斷摸著錢袋,把自己的痛心一下下撫平,深深吸了一口氣。「你不要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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