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元丹丘重整衣冠,交貨
這話一出,錢縣尉頓時笑了起來,他端起酒盞,意味深長說:「丹丘道長若是道出身份,天下讀書人誰會不認識你?」
元丹丘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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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他不就是個道士,怎麼就名滿天下了?
見他還沒想起來,那錢縣尉點明了一點,笑道:「丹丘道長是不是有位好友,擅長作詩。」「你說太白?」
元丹丘慢慢回味過來,臉色漸漸變了。
別人家敬酒,他端著酒水慢慢喝,他有半年沒嘗到酒味了,此時一飲,簡直要熱淚盈眶。
錢縣尉低頭夾菜,又飲酒,笑笑說。
「看來丹丘道長是明悟過來了。元丹丘,愛神仙,丹丘生,杯莫停,更還有多次贈書,開元十三年與孟夫子答書,這些詩文這般出名,天下人又怎麼會不認識你呢?」
元丹丘心中微妙。
那他這將近半年的折騰,豈不是白受罪了?
元丹丘又想了想,也不是這個理。若是碰到山匪和叛軍,他和一幫不識字的兵家子根本說不清楚,刀劍無眼,一下子他就死了。
他心裡安慰了一點。
錢縣尉低頭飲酒,嗅著驛站燉魚的香氣,瞥見他已經極難辨認出來的道袍,笑說:「道長不必憂心,人生天地間,俱是隨波逐流之人,起落沉浮,際遇如何皆有可能。今日風塵,明日坦途,誰說得准呢?」「說來我還該謝這風塵,若非如此,我豈有請丹丘道長吃這頓飯的緣分?」
「哎呀,聞這味道,鍋里的燉魚好像也差不多了,來來來,丹丘道長一向愛魚,可要好生嘗嘗我藍田這鯽魚滋味!」
元丹丘放下酒盞,神色古怪。
「魚都寫進詩里了?」
他也沒多愛吃魚啊,他本人更喜歡吃羊肉,甚至燉雞也不錯,魚也只有偶爾釣上來的時候吃。不過,此時嗅著那後廚飄來的魚香,元丹丘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他好幾天沒吃上一頓熱飯,這幾天吃的最多的就是干餅。還要省著吃,現在一張干餅價錢能嚇死人。錢縣尉笑了笑。
「丹丘道長愛魚之名天下皆知,之前甚至與仙神垂釣數日,未釣一尾依舊堅守。依我看,仙神不一定為真,但丹丘道長釣魚這事是真的吧?」
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元丹丘在滿室燉魚的香氣里艱難回想。
開元十三年,他們被青雲子邀請去雲夢山,在山巔的雲海釣了好幾天魚,坐了幾日,元丹丘和老鹿山神沒釣上來,後來水君也沒釣上來………
怎麼這種事都被寫上去了?
好你個李白!
一大鍋魚肉端上來,元丹丘暫時放下這事,轉身投入到燉魚當中。他勉強維持著風度大快朵頤,正狼吞虎咽之時,又聽對面那個錢縣尉問起來。
「丹丘道長之前在何處,怎麼這時候來藍田,這是……要去長安?」
元丹丘吞著燉魚,嘴裡呼呼竄著熱氣,只能點頭。他被魚肉燙得口齒不清。
「襄陽……」
錢縣尉吃了一驚。
「如今可不算太平,丹丘道長既然是從襄陽來,為何……為何北上長安?」
他原本想問對方為什麼不去南下,但這話按照他一地縣尉的身份絕不該說,錢縣尉硬生生把話轉了回去,聽起來像只是問他的路途。
元丹丘終於把那塊生燙的魚肉咽了下去,用胡餅蘸著魚湯大口一咬,幾乎沒怎麼嚼就吞咽下去。他空出嘴來,回答。
「我想看看。」
他一路前來長安,逆水行舟幾百里,翻越秦嶺,途中跌宕起伏,遇到夏天的暴雨狼狽地趴在壁上保命,獨身穿過河谷和溪流,……如此種種,只是為了想去看看,不看無法心安。
錢縣尉沒有聽明白,不過,這事具體怎麼樣和他也不相干,他笑著說。
「那離長安近了!丹丘道長要是腳程快些,明天就能到長安。」
藍田離長安五十五里,大半天就走完了。
錢縣尉慷慨,他看到元丹丘如今落魄,吃過飯之後,便悄聲吩咐了隨從,請他安心在驛站住下。轉過身,錢縣尉又訓斥了之前拿著棍棒的差役,讓人去買了一身乾淨的道袍和換洗衣裳、鞋履,再給這位風塵僕僕的道長留了一點錢財,便就告辭了。
如今風雨飄搖,衙門那邊還有一堆事務等著他。
元丹丘終於洗了個澡,把虱子全都掐死,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裳,倒飭出正經樣子坐在床榻上,舒了一口氣。
藍田驛離長安已經很近了,元丹丘閉著眼睛,夜中夢裡聽著兵戈聲。
隔壁的藥味更加重了。
六月初的一天,教學在艱難中前進,昭明文選難學,就光是一篇序文,就要他慢慢解釋,好在他擁有很多時間。
同時,又在教道法,之前神魂出竅已經學得入門了,還需要勤勉練習。看著眼前一團黑乎乎的小貓形狀,江涉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麼?」
「已經很好了………」
江涉笑完,看著那小貓一頭霧水的樣子,他岔開話題,望了一眼隔壁飄著藥味的門牆。
「我們今天去東市吧。」
小小的貓鬼黑乎乎一團,歪著腦袋,「要買東西?」
「去找伯奇。」
江涉帶著一隻小貓鬼,去找伯奇拿貨。
鳥攤主最近忙得不輕,甚至在東市的日常生意都不做了,專心熬糖。它不是凡人,有的是功夫,上午和晚上東市並不開門做生意,對它來說卻不是難事,鳥攤主住在東市,從白天熬到黑夜。
花了大半月份的功夫,終於把糖熬好了。
鳥攤主用個巨大的匣子裝著,一共五千顆糖,江涉看著那匣子,想了想,木匣在他面前逐漸縮小,隨後安靜放在地上,剛好一個巴掌大。
江涉把它拿起來。
「謝過了。」
貓扭著腦袋看鳥攤主。
不知道為什麼,這隻鳥看著感覺比之前累好多,之前頭上也沒有這麼多毛毛。
神魂之身看到的世界,好像和之前是妖怪的時候不大一樣。像是更清楚了。
「它臉上好多鳥毛!」
「幻術不見了。」江涉簡單解釋了一句。
「它眼睛下面為什麼還有點黑黑的.……」
江涉把這問東問西的小貓鬼拉走,提著一小團黑乎乎的妖怪,江涉和鳥攤主告辭。
「多謝攤主,我們告辭了。」
不過大半個月的功夫,鳥攤主看起來更老了,一身疲憊,對他擺手,胳膊都顫顫巍巍的。
「走吧……」
最好快走,鳥攤主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胳膊直打擺子,看著那一人一妖遠去的背影,終於鬆了一口氣。
天知道它這一個月是怎麼過的。
終於走了!
鳥攤主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那半壺仙酒,忍不住打開塞子聞了又聞,一副陶陶然模樣,再也沒力氣問高人要那麼多美夢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