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龍歸海(下)
江涉一路追隨水君而去,好好見識了一場雨。
蛟龍行在水中,便如君王乘坐聖駕和千里良駒,遊動得極為迅速,一日萬里不在話下。
一路上有不少沙石和阻擋,之前被天上雷霆劈毀的鱗片已經大致長上,但那雷霆之威仍鑽在肉間,讓人鑽心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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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走在雨雲堆積的地方,天地低垂,黑雲密布,幾乎看不出日頭如何,到了什麼時辰。只看眼前山川凝縮成一片片光影,迅速在眼前划過,便知已經跨越了千山萬水。
此地已是黃河寬廣之地,若是敖白在此停留,便可為黃河之神。
「當然還有個更古老的稱呼。」江涉說。
「什麼?」妖怪問。
「河伯。」
就是古時候傳說中將少男少女扔進黃河中,用來娶妻的河伯,仿佛從遠古中走出。關於河伯的祭祀,從殷商到戰國秦漢,都極為尊崇。
不知道黃河之中的神靈是什麼時候隕落的,可能是從少有人供奉開始的吧。
妖怪踮起腳伸著胳膊撐傘,聲音稚嫩:「聽起來老老的。」
「是啊。」
江涉笑了笑,接過她手中的傘。
外面風高雨大,浪濤洶湧。
對於長安的百姓來講,那場猛烈的風雨已經停歇了,天氣放晴,正是出門的好時候。但對他們來說,則是一直走在風雨中,雨始終下個不停。
低頭望了一眼那水中游龍,既然人已經無事,江涉也沒有繼續一路追下去的耐心。
他抬步。
身邊驟然劃破了無數山林和大河,瞬息之間跨越數千里,海風輕輕吹動,天上海鳥盤旋。
他們站在海上等著對方。
貓兒頓時睜圓了眼睛,看了看人,又看了看身邊一下子變得不同的風景,回想剛才呼呼下雨颳風的模樣。
「這是什麼術法,這樣厲害?!」
「我想想……」
「你快點想。」
「那就叫……縮地成寸好了。」
江涉望向遠處,渾濁的河水與碧藍色的大海相互沖盪,此時尚且水波平穩,這裡便是黃河入海的地方,不同顏色的河海在此地分割出陰陽。水域極為寬廣,如今正是潮期。
「縮地成寸!」
「嗯。」
「要學多久?」
「我們先把傘收起來吧,暫時用不上,便在這裡等一等水君。」江涉說。
「哦……」貓把長傘接過來,攥在小手裡,鍥而不捨接著問:「要學多久?」
江涉仰起頭,望著天空,有些驚訝。
「天上還有海鳥啊。」
「要學多久?」
「要是冬天,候鳥遷徙,此地的飛鳥就更壯觀了。」江涉問,「貓兒你可知為什麼這裡的水分成兩個顏色嗎?」
這點大妖怪剛才就發現了,只是還沒來得及問。她盯著看了一會。
「為什喵?」
「渾濁的是黃河,多沙石和泥土,碧藍澄澈的是海水,順連幾個大海,天下汪洋匯聚,海水是鹹的。」江涉吹著海風說。
「那這裡是鹹的還是淡的?」
「你嘗嘗吧。」
貓定定看了一會那水,一邊是黃乎乎的一團,看起來很不乾淨,另一邊是藍色的,看起來乾淨一點。盯了一會,確定這水比較老實,妖怪變回了一隻小貓。
她伸出一隻前爪,往前邊扒拉試探了一下,確定自己漏不下去,不會被這水害死。
膽子才大了一點,低下了腦袋。
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舔,一個小小的浪花拍過來,貓臉頓時間濕漉漉一片,毛髮都粘起來,原來這貓是黑黑小小很漂亮神氣的一團,此時沾了水,竟然越發小了,看起來有點可憐。
自然也嘗出了海水滋味。
「又苦又咸!」
看那小小的眉頭直皺,腦袋小小一個,毛都被打濕了,和毛茸茸身體格格不入,江涉不禁微笑起來。他悄悄收回了背在後面的手,若有所思說。
「原來不好喝阿……」
「你嘗過沒有?」貓不斷甩著腦袋問。
「沒有。」
」ⅠⅠ」
譴責的目光盯向了他。
江涉站在風中,海風吹動袍袖,大笑。
長安,下午已經放晴。
王三郎從外邊回來,神色惶惶,推開家門就奔到大哥那裡,急聲說道。
「大哥,我聽人說,外面死了好多人!那樣凶的!離城門不遠,也就十一二里!咱們逃吧!」城外那些屍首已經在外面曝曬了大半天,長安城已經有人發現了城外竟然有那麼多死人,各種小道消息躥了滿城。
有人說,那些人就是叛軍,原本就是要進城的,不知道叛軍為啥死了。
還有人說,他舅舅家的女婿的三堂弟的朋友中午出城,就看到了這麼多屍體。
昨天下了那樣一場雨,分明就是被水活生生淹死的!
還有人說,遠處看過去好像還有軍營在那紮寨了,那些叛軍要進來搶了!
各種說法五花八門,王三郎在外面廝混,結交的朋友多,聽到的各路小道消息也多種多樣。聽到這些話,他沒顧上打完牌,就尋了個藉口匆匆跑到家裡。
王大郎皺起眉,看向三弟。
「你又去打牌了?」
王三郎張口結舌,喉嚨里要說的那些話驟然一滯。
「大哥,我是……」
他上午心裡不安生,正好雨停天晴了,他就和那些朋友出去打探一下消息,安安心,結果競知道了這麼個消息,匆匆和家裡說。
「你歲數也不小,再過幾年也是當祖父的人了,怎麼還成天去打牌?那就是賭錢!別成天想著去蜀州,娘都成這樣了,你就惦記著蜀州?」他大哥皺眉嗬斥。
「可蜀州太·平……」
「我看長安最太平!」
王大郎瞪眼,「我哪也不走,就在長安待著!娘病成那樣,如何能受得了幾千里奔波?」
「我可以把娘背在身後。帶上家裡的食水,越往南邊,糧食也好買,南邊便宜,我有一個朋友就是糧商……」王三郎低聲說。
「成天淨知道和你那些狐朋狗友廝混!你小時候還說要給家裡宅子,要喝好酒,要給家裡置辦下人!哪樣做成了?!你就是個一事無成的混混,家裡給你一口飯吃,你老實些,歲數也不小了!」王三郎低著頭,迎接他大哥劈頭蓋臉的訓斥,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地嘟囔。
「酒我真喝到了…」
他大哥正在怒火之中,沒能聽清這句話,繼續大罵。
「你說背著娘去蜀州,她老人家這個身子骨,病得這樣厲害,要是死在路上怎麼辦?你讓我如何面對咱爹?你難道要讓娘匆匆埋在路上?連死都不太平?」
「老三,說話,別低著頭!」
王大郎瞪著那低著腦袋的中年人,眼睛像是要噴出火。
「就算運氣好,到了蜀州。娘那幾個兄弟你難道見過?娘的歲數就夠大了,我們舅舅難道還能活著?要是找不到人怎麼辦?要是舅家不太平怎麼辦?」
「我們舍了長安的家業逃難過去,你讓我王家如何在蜀州立足?」
王三郎低著腦袋,大哥的唾沫星子噴著他的頭。
他很想說,家裡窮成這樣了,到底還有什麼家業。
他做著一點小買賣,每年來錢不定,好一陣壞一陣,壞的時候大餅都啃不上,都被貨壓著,好的時候家裡進項一筆。他大哥好一點,在西市當夥計,每個月都有工錢,用來養家……但兩個人捆在一起加起來都沒多少錢。
說是家業,實則窮得叮噹直響。
怎麼就不能試一試?
而且,他總覺得他娘這兩天好一點了,身子似乎沒有繼續變差……
王三郎心裡划過許多念頭,但他一聲不吭,任由大哥罵了一場。一直到眼前這中年漢子說得口乾,才喝了一碗水。
他大哥把這事敲定。
「天底下沒有比長安更太平的地方,你給我老實一些,別想著那些有的沒的。等來年店裡夥計空下來一個,我求一求東家,你過來和我一起幹活,你那買賣就關起來不要再做了!」
「知道了沒?」
王三郎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噴過來的口水。面對著長兄,他咬咬牙說。
「你不去蜀州,那我自己帶娘過去。」
他大哥大怒,水碗拍在桌上,震起灰塵。
「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