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長安亂
兩刻之前。
十幾個叛軍披著鐵甲,手持長刀闖入西市。
東西二市都是富貴繁華之地,他們幾個人剛進去,就被眼前的富貴迷了眼。店鋪一家家整齊得很,酒旗招展,街上空無一人,門門閉戶,人應當都是躲在裡面。
康阿忠笑了一聲,他對左右說:「如此看,那十幾萬大軍死的也好,要是他們還活著,早占了這寶地,如何能等到我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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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幾個人跟著大笑。
他們這一支部將並非前鋒,原本留在張通儒身邊殿後,吃屎都不一定能趕得上熱乎,但現在競然占了衝破長安的頭功。
那些人死得好啊!
張留守下令讓他們痛快三日,這三天非要搶個盆滿缽滿。聽說長安還有好多貴女……
康阿義高興極了,他是昭武九姓人,家鄉雖然也有些商行,但斷然不能和長安兩市相比,放眼望去,這些店鋪竟然看不到盡頭,長安果真是個寶地。
他曬黑的臉上浮現出血色,大喝一聲。
「隨我搶了他去!」
其他幾人大笑:「是!!」
「老子先去!」
綢緞鋪的掌柜姓張,今年四十餘歲,孫兒年紀還小,他原準備趁著孫兒還小提前把家業多置辦一些,今天卻覺得,自己的日子就要到頭了。
皇帝跑了,長安就成了一座空城,叛軍真的進來了。
他抱著小小的孫兒,緊緊捂著孫兒的嘴,躲在櫃檯下面,小心翼翼聽著外面傳來的聲音,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被外面人聽到。
張掌柜顫顫巍巍,小兒在他懷裡扭了扭,嘴巴嗚嗚地響。
張掌柜把按在孫兒嘴上的手稍微鬆開一點,低聲:「雉兒乖,莫出聲……」
「阿翁我渴了。」
張掌柜眼淚啪嗒啪嗒流下來。
他是在西市開綢緞鋪子的,家中根本不缺吃喝,怎麼就這般貪心,錢賺夠了還想替兒孫爭一爭,早知道就帶著全家南下好了。
換在之前,他這小孫子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苦,連口水都喝不上?
「雉兒忍一忍,等他們走的……」
張掌柜流著眼淚,說的話近乎於氣聲。
他又重新捂緊了孫兒的嘴。
其他夥計有的躲進後院的枯井裡,有的躲在房梁後面,還有的躲進堆著雜物的庫房,俱是不敢出聲。店鋪里明明有七八個人,卻半點聲音都沒發出來,屋子裡死寂一片,外面的聲音聽得就更清楚了。「這家沒什麼錢啊?」
「這戶是米行,看著倒不錯。」
「你傻了?一斗米能值多少錢?我看前面還有個綢緞莊子,怎麼不去搶那家,我聽說長安的那些貴人們做一件衣裳就要好多錢,咱們搶些緞子,直接就可以當錢花。」
「這個好!」
外面響起一陣陣哭聲。
腳步聲漸漸近了。
張掌柜渾身都在發抖,他蜷縮著身體,死死捂著孫兒的嘴。一老一少背對著櫃檯,張掌柜流著淚想,希望這些賊匪搶就搶吧,拿完幾匹緞子趕緊就走……
等人一走,他連夜收拾包袱,天黑也要跑出城外,去京畿,去南邊。就算舍了這些家業,一家老小也要太平度日。
「咣當!」
門板被瑞開了。
「果真是好地方!」
康阿忠進門,就看到裡面掛著好幾匹緞子,色澤光潤,擺在最明顯的地方,想來是一店之中的上好貨色,用來招攬客人的。
其他人也走進來。
眼前頓時一亮,撕扯綢緞錦帛往行囊里塞。
張掌柜躲在櫃檯後面聽著,心疼得直流血,這是預備給崔家的錦緞,他從益州進來的上等品,一匹就要值萬錢,那還是太平度日的時候。現在價格飛漲,萬錢都打不住。
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敢吭聲,更不敢出來,抱緊懷中的孫兒,默默流淚。
一個叛軍靠在柜子前,環顧一圈空空蕩蕩的店鋪,隨手過來一隻好酒盞,飲了一口裡面酒水。「康阿忠,你覺得這店裡能有多少人?」
康阿忠也望了一圈:「這麼大的店,少說也好幾個夥計,西京人真是有錢。」
對方又問。
「既然有這麼多人,你我來店裡也有段時間了卻無人迎客,這店家做的可不好啊。不如我們把他們找出來!」
康阿忠大笑,應下。
「這個好!」
十幾人分成幾路,去各個地方探查,他們長刀雪亮,不一會的功夫,就從院子後、屋後、庫房裡捉出幾個顫顫巍巍的身影。
夥計們見到這些叛軍,撲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求饒。
有的說,他知道不遠處還有一間金器行,小店都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一堆破絹,背在身上又重又大,不好存放,不如金銀小巧方便。其他人聽了都點頭。
忽然有一人說:「我知道店裡什麼緞子最貴!」
其他人錯愕,不由看了那夥計一眼。
康阿忠靠在櫃檯上,對這些夥計的小小心思和伎倆看在眼底,卻沒有放在心上。他扯了一段價值萬金的緞子,仔細擦著雪亮的長刀,一邊悠閒地問。
「你們東家在不在屋裡?」
跪在地上的夥計們愣了愣,一時都不吭聲。
身後有叛軍踹了他們一腳,那之前說知道店裡什麼緞子最貴的夥計向前爬了爬,連忙說:「我知道!我知道!」
「在!掌柜就在店裡!他孫兒也在!」
康阿忠眉毛挑了挑,拿起長刀,問:「躲去哪了?」
那夥計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就在您身後!」
康阿忠轉過身,望了一眼,他身後只有一個大柜子,是店家的櫃檯,柜子上還有幾本散亂的冊子,他不怎麼識字,只看著寫了許多三五十貫的,似乎是貨單。
他一下子饒有興趣起來。
一步一步慢慢繞了過去,鞋履踩在地上發出一聲聲響,康阿忠繞到柜子後,終於看到一老一少像鵪鶉一樣躲在下面,一動不敢動,淚水浸過臉上的每一道皺紋,看起來似乎已經怕到了極點。
康阿義笑了笑。
「老東西真會藏啊……」
他拿著長刀,白亮的刀鋒挑著那老東西的下巴,一寸寸抬起來。而那店家只能迫不得已,跟著一寸寸站起身,否則那長刀就會割開他的脖子。
刀鋒停了下來,抵在胸前。
小兒大哭起來。
張掌柜顫顫巍巍,不敢完全直身,小心翼翼地說:「我、我店裡還有不少綢緞,幾位要是看中什麼,儘管拿去!」
「哦?」
張掌柜直哆嗦,心裡害怕的很,他此時連恨那夥計都顧不上,小腿直哆嗦,他結結巴巴說。「小店還有些錢款,也願意一併奉上。」
康阿義笑了起來,他面色如同古銅,高鼻,頭髮上編著辮子,瞧著並不是中原人,而是大燕皇帝摩下的胡騎。此時笑了起來,硬朗的五官漸漸融化,眼睛竟然帶了一點灰綠色,讓張掌柜跟著也心安了一點。幸好這叛軍是個見錢眼開的……
「那些錢在什麼地方?」
「就在倉庫里,下面……」張掌柜說著說著頓住,「一會小人親自帶著幾位去取。」
康阿義身上衣裳都是潮濕的,之前下雨軍中沒有換洗,始終穿著這一件。他忽然收斂了笑容,道。「晚了。」
「我有個兄弟,名叫阿義,是都統麾下親兵,他已經死在了進城的路上。」康阿義看著他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只知道漢人有個話叫作血債血償。他已經死了,你為什麼會覺得自己只要拿出金銀就可以保佑平安?」
他語氣帶上了一點輕蔑。
張掌柜直打哆嗦,抱緊了身邊的孩子。
這是他家唯一的丁口,他兒子成婚晚,家中目前只有這麼一根獨苗。張掌柜之前寶貝的不行,經常帶著小孫兒來西市玩,抱在腿上教他打算盤教他在帳本上認字。
「小人……」
康阿忠已經懶得再聽。
他現在已經知道錢放在庫房裡了,大不了就是他們找的時候費一點周折,他可沒功夫繼續在這聽一個老東西哆哆嗦嗦說話。
拿起長刀,就要砍下去。
「轟!」
天邊滾起雷聲,還沒等他這一刀劈下去,從高天之上驟然浮起一道雷電,直直劈下!
康阿忠倒了下去。
他毛髮聳起,身上生出裂開的紅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其他十幾個叛軍看了大驚。
「怎麼回事?」
他們望了望天色,記得他們走在路上的時候,分明是晴天。有人走出了店鋪,仰頭看到就在他們的上方,飄著一朵小小的黑雲。
有人小心翼翼尋了一根木棍,在康阿義身上一通亂拍,過了十幾息,才鼓起勇氣上前試探了一下鼻息。「有氣,活的。」
康阿義搖搖晃晃站起來,整個人感覺天旋地轉,挨了一道雷劈,人都恍惚了。
旁人謹慎地看著他,十幾個叛軍都顯得有些躡手躡腳了。
「你還好?」
就連一眾跪在地上的夥計,還有此前抱著孫兒正在求饒的張掌柜都愣住了。驚愕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那叛軍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身邊都沒有人敢扶起他。
晴天哪裡來的雷?屋裡能打雷就更奇怪了。
偏還這麼准,正正好劈在了那叛軍身上。
老天爺有眼啊!
康阿忠從地上爬起來,撐著木棍,感覺身子有些發虛,不知道為什麼,腿上和前胸疼得不行,他一頭毛髮聳然,提著棍子勃然大怒。
「是誰幹的?」
張掌柜一下子變得心神惶惶,連忙低下頭來。
「小,小人不知……」
「不知?老子在你店裡挨劈的!」康阿忠大怒。
別人看他這樣子,就知道此人緩過來了,剛才可真夠嚇人的,天上這麼晴,哪來的雷?
就憑著那一朵小小的雲?
康阿忠一棍子重重拍向那張掌柜後背,力氣極大,幾乎是要打死人的力道,再挨幾下恐怕就要傷了肺腑。張掌柜喉頭生出鐵腥味,不斷咳嗽。
他大喝質問:「你等做了什麼手腳!」
話音未落。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