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喜樂與壽終
「桂花?你醒了?」
老人驚喜,匆忙就要起身查看,看老婦微微皺起眉頭,身子在床上顫顫巍巍挪了挪,他連忙把妹妹攙扶起來,坐在床上。
「咱們有六十多年沒見了。」
王婆子從嗓子裡含混發出一聲,應了一下。
「一會百草家的孩子就過來看你,小三子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千里迢迢背著你過來……」老人抹了抹眼淚,「瞧我哭什麼,桂花你先在這裡躺下,灶房做著你愛吃的竹筍燉雞,我又讓他們殺了兩條魚,到時候一條燉著吃,一條蒸著吃。」
蜀州多竹筍,多荔枝,多茶葉,多山多水多魚。
這些東西,王婆子已經很久沒能吃下了,但她躺在床上,輕輕應了一聲,嗓子沙啞。
「謝謝大哥。」
「你和我說什麼謝?」
老人嘟囔一句,又出門倒水,端著一碗水回來,慢慢小心地托給她喝。
低聲說了一會兒話,老人就看到小妹的眼睛已經閉上了,他微微一怔,愣了一會兒,悄悄伸出手指在她鼻前探了探,才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
只是累了睡著。
老人悄悄把她被子掖上,吹滅了油燈怕吵到人。
「你在這安心睡著,一會飯好了,我來叫你。」
青城縣不大,過了半個時辰,二弟高百草家的三個兒女就過來了。圍著王家人看個稀奇,對著陪同過來的年輕郎君千恩萬謝,甚至他們還使喚了個小輩去外頭買了好幾碗冰雪冷元子給幾個小孩吃。層層疊疊的乳酪凍成冰屑,堆著兩勺黃豆粉做的小丸子,上面淋著蜀州特產的荔枝膏。
江涉看到某隻妖怪吃的頭也不抬,忽然想起那位貴妃就是蜀州人,傳言愛吃荔枝。
皇帝帶著幾千兵馬逃出宮城,中途殺了貴妃平亂躁動的禁軍,一路西逃。
那蜀州的貴妃沒再能回到家鄉。
「好吃嗎?」
「好吃!這個甜甜的。」比那個味道奇怪的草菜好吃,妖怪低著腦袋說。
又過了半個時辰,飯菜飄香,已經做好了。
王婆子被老人小聲叫了起來,幾個晚輩扶著她老人家小心翼翼坐在院子裡。
這一天高家的人太多,原本用來吃飯的地方根本不夠,只能坐在院子裡吃,他們也沒有這麼多桌子,還是從鄰居家借了一方,拚在一起。
秋天的風暖烘烘吹在每個人身上,爬藤在牆角歡快曬著太陽,招惹來幾隻白色的蝴蝶。
皺巴巴的老人看了一眼身邊皺巴巴的小妹,咧開沒剩兩顆牙的嘴,拿著勺子不斷給她盛湯,湯里滿滿都是肉。
「吃菜!」
江涉嘗了一口竹筍燉雞和魚湯。
高家的主菜都燉的過於軟爛,稍稍一抿就化在嘴裡了。
貓之前已經吃了冰雪點心填滿了肚子,此時小小的手拿著筷子,可憐看著燉雞,摸了摸鼓鼓的小肚。怎麼一不留神就吃不下了。
要是有兩個胃,四個胃就好了……
嘆氣聲小小的。
飯桌上,高百藥不斷給妹妹夾菜。
王婆子睡過一覺,精神竟然好了一點,有了力氣吃飯,慢慢吞吞被扶著喝了半碗湯,吃了一塊雞肉。蜀州特產的竹筍她現在已經嚼不動了。含在嘴裡半響,準備不露痕跡慢吞吞咽下去,還是高百藥身為大哥看不下去,伸手扯走,扔到地上準備餵雞鴨。
兄妹久別重逢,他一一介紹自己的子女和兒孫。
「這是我家老大……」
介紹完這邊,老人又說:「這是百草的孩子,長福是老大,延壽是老二,去病是小妹,也和咱們爹娘一樣,老二生了三個娃娃,兩個男娃在上頭,女娃最小。」
「三個娃娃」抬起頭。
江涉就看到,兩個中老年的漢子,一個中年婦人對著陌生的姑姑揚起笑臉,連忙讓自家十幾歲二十來歲的小子女兒去叫姑婆。幾人連忙叫了一通。
王婆子眼神渾濁,看著他們一會,漸漸點點頭。
王三郎在旁邊低聲說。
「娘今天精神還算好的,兩月前,已經有些人事不知了。不知怎麼忽然好了一點。」
他聲音很輕,是解釋給高家的年輕人的,耳背的老人家沒能聽到。
高家人有的問這個小三子叔。
「聽說北邊打起來了,長安好不好?不會已經死了滿城的人吧?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
「我們是前兩天走的。死了滿城的人應當不至於,」王三郎夾著菜,說的小聲,「後來我在路上聽說,長安城外死了十幾萬叛軍,不知怎麼回事,可能聖人留了後手。」
高家人不信。
皇帝都已經逃到他們蜀州了,要是留了後手,能幸蜀嗎?
王三郎吃了一會,和他們說說話,講講這些年王家過的怎麼樣,他沒提和大哥吵了一架還留在長安的事,免得讓老人擔心。
「我二哥走得早,我娘懷二哥的時候身子就不大舒服,走在路上被人撞了一下,幸好孩子沒事。我二哥生下來就比別人病弱些……」
老人仔細聽著。
王三郎見狀,有意避開早逝的二哥,還有更加早逝的侄子。轉頭提起高家人都不怎麼關心的死去的他爹。
「我爹?」
「我爹死了有些年頭了,我和大哥在家裡,也沒想著分家,他在西市做工,每個月能拿不少錢回來……這些話,老人聽得格外認真。
說著說著,王三郎忽然放下筷子,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
「險些忘了,原本是打算把這封信託人送過來的,沒想到找不到人……這信還有之前的那封都是江先生寫的,我家這麼多年,多謝江先生關照。」
他端起酒盞,特意提了一句。
「這石凍春還是江先生送我的。」
高家人早就發現這是很好的酒,只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淵源,連忙道謝。
這人這樣年輕,長衫乾淨,被小三子叔稱作先生,想來是個了不得的讀書人。
高家人問了幾句,聽到這人之前曾經在蜀州住過一段時間。
老人問:「先生住在什麼地方……哎呀,十年?那年少光景都在我蜀州地界裡頭吧?」
「郎君先在我家住幾天,儘管敞開吃喝!我高家還要謝您關照我妹……」
之前那家書他看了好多年,找人念過幾遍,那書生說真是好字,難得寫的這樣好,還來高家譽抄過半個月,後面下雨就不來了。
想到這,老人忽然覺得不對勁。
他妹子那封家書是開元年捎過來的,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這郎君年紀輕輕,怎麼寫信?怎麼關照?
莫非人長得嫩,實則很老?
老人端看了一會,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他把這些疑問暫且揣進肚子裡,又給妹妹添菜。
「桂花來嘗嘗這魚.………」
王婆子已經完全吃不下了,進菜困難,靜靜靠在高家人特意給她準備的椅子上,院子裡滿是團圓聲,日光撒過石磚,照在每個人身上。
她就靜靜看著這些臉。
自從回到蜀州,回到青城縣,她也沒有再露出在長安時那種盛氣凌人的爭吵勁。一是身子昏昏沉沉,受不住了,二是整個人也變得安靜下來。
「大哥。」
「哎,要做啥子?」老人側過頭,向她看過來。
王婆子看著小兒沒吃完的半碗冰雪,吃力地招招手,「我、那是荔枝膏吧,我想嘗嘗。」
旁邊,一個晚輩小心說:「姑婆,那東西寒涼……」
老人也吃了一驚。
他看了那冰雪小吃一眼,上面的荔枝膏還剩下不少。蜀州產荔枝,現在已經過了荔枝的時節,這些荔枝膏是攤販們提前醃好的。他妹妹桂花愛吃荔枝,常常吃得上火氣。
荔枝要送到長安,就不是尋常人家能吃得起的東西,定然賣得很貴。他妹子節儉,這麼多年可能都沒吃上過。
老人眨了眨眼睛。
「拿來吧。」
那碗被傳了過來。冰雪已經化了,溫溫涼涼。
勺子遞到嘴邊,王婆子抿了一口。
老人看著,小心翼翼問:「好吃不?要不我去外邊再給你買一碗新的,晾熱了你好再嘗嘗?」眼淚掉進了碗裡。
「好吃。」王婆子輕輕說。
當天晚上,高家人自己擠一擠,騰出了屋子,讓千里迢迢的人住進去,連聲謝過江涉,還要請那小娘子和他們家的妹妹一起住,貓盯著看了一會。
老人喜了一天,臨到晚上給妹妹掖上被角,王婆子精神不好,已經喝過藥睡著了。
屋子裡安安靜靜,飄著一股藥味。
外面的樹上和草叢裡傳來一兩聲低弱的蟬鳴,秋天已經到來,蟬近乎死絕,現在能叫的不多。老人坐在那熟睡的老婦床邊,低聲說:「明天大哥讓家裡小子給你去山裡上一柱香,好生拜一拜,咱們青城山的道觀最靈了。」
「今天荔枝膏吃得好吧?明天大哥再去給你買一罐新的,荔枝潤嗓,省得你這樣咳嗽,小三子說你之前成夜成夜咳嗽,嗓子都啞了。」
「再過幾天,就是九月初一了,這邊還有廟會呢,大哥帶你去看看,可熱鬧了。」
「桂花響……」
第二天清晨,天還蒙蒙亮,鳥雀早早醒來,在樹上直叫。高家人和王家人昨天說了許多話,喝了許多好酒,現在都在夢裡。
老人覺淺,懷揣了一晚上的盤算,翻來覆去,高興得沒能睡著。
他推開門,高興問。
「桂花,醒沒醒?大哥給你倒杯水?夜裡渴不渴,咳嗽沒有?」
沒有得到應答,老人也不在乎,許是他妹子還沒醒,他起來的是有點早。
被子耷拉著一角,老人敏銳看到,挪步上前蓋好。
桂花和年輕時候一樣手腳不老實,睡覺的時候胳膊都是放在外面,也不怕涼到。
碰到那冰涼的手時,老人忽然愣住了,一下紅了眼睛。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問了一聲。
「桂花?」
依舊是沒有應答。
王婆子安安靜靜躺在高家的床上,面容祥和平靜,度過了人生七十餘年的喜樂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