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孩童不知生死苦
「算是修行的人吧。」
這話一出,之前沒怎麼注意這邊的幾個道士全都圍了過來。
有的問他師承,有的問他道經。
問師承的自然沒有結果,只囫圇知道這年輕人之前在山上清修,大概是隱居的逸人。問道經的越聽越心驚,上下打量著這位。
口吻也不由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
「這些文章,郎君之前都讀過?」
「是的!」
這話是小妖怪仰著腦袋搶答的。她看著人的眼睛幾乎亮出了星星。
剛才聽了一會話,她已經明白過來這些道士都沒有自己養的人厲害了,此時小妖怪昂首挺胸,信心十足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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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讀好多好多書。」
說著,又主動背了一段最近自己新學的文章。
「式觀元始,眇覿玄風,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世質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
被高家人請來的道士們很多都沒讀過這文章,聽得高深莫測,而那小娘子口齒清晰,還在一字一字誦念,顯然飽讀詩書。而其中兩人讀過一點詩書,知道這是出自《文選》,於是更加驚駭。
這小孩才多大年紀。
四歲,五歲?
就已經能誦昭明太子的《文選》了?
這竟然還只是這郎君身邊的童兒,與李崔盧鄭王這樣的大世家的子弟相比,都顯得極為厲害了。
「小娘子竟然也讀過這麼多文章?」
「對的!」
「小娘子年紀輕輕就已飽讀詩書,這樣厲害。」道士們驚訝又有點欽佩,他們在這個歲數還在地上亂爬,用尿和泥玩呢。
「對的!」
「能教養出這樣聰慧的童兒,郎君也是教導有方,不知郎君之前說的山上是什麼山?若是有緣,日後也可來我青城山長生觀。」
貓眼睛圓溜溜的盯著他,見到那道士說的很老實心誠,沉穩點了點頭,應下那老道的邀請。
「好的!我和人一起去。」
江涉謙遜笑笑。
他不露痕跡地將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把這小東西牽回來。不然這妖怪一會就要繼續說「貓如何如何」「妖怪如何如何」了。
口風不緊的小妖怪。
道士們齋戒過後,第四天,就開始開壇。
高功法師身著五彩法衣,手持笏板、如意、法劍,眾道士持鍾、鼓、磬、鐃、鈸等法器列班。念著咒語,以淨水、香爐蕩滌壇場穢氣,結界安鎮。
江涉和高家人、王家人在旁一觀。
他手中托著一隻小小黑貓,王三郎悲痛之餘,忍不住往這邊多看了兩眼。
某隻妖怪生怕看不到熱鬧,也想看看這些道士們有多厲害,現在已經把軀殼留給他,自己變成了一隻小小貓鬼鑽出肉身,以神魂來盯著道士們做法。
一團小小黑乎乎的東西,站在江涉肩頭,盯著那些道士。
世界在她面前,驟然變得多彩起來。
竹葉變得更綠,壇場附近的神像,有幾尊其中浮動著淡淡的光澤,另外幾尊灰突突的看不出什麼。
幾個道士身上明明暗暗,都有或明或亮的光。
再扭過頭,高家人和王家人站在一起,身上也都有光。
那個很老的人身上最暗,仿佛生命的火焰已經燃燒將盡了。那幾個矮的小孩是最亮的,一生才剛剛開始。
院子裡飄動著幾道虛虛淡淡的身影,有的已經快要消散了,模糊得看不出人形和面容,有的身體凝實,就像是活人,這妖怪盯著那個鬼看,認出那是王婆子。
她叫了那熟悉的老婦幾聲。
但王婆子懵懵懂懂,飄蕩在院子裡,沒有悲哀也沒有歡笑,一生的愁苦和歡樂在生前度過。
已經不再能認出她了。
沉浸在悲痛中的高家人和王家人不知道,小妹、姑婆,姑姑、母親、祖母……種種身份交織在那一人身上的老太太,正在宅中虛虛走動。
嘴上還嘟囔著。
「小三子,你去外面買三碗餑飥,你大哥快要回來了……」
新生和死亡交織在一起。
凡人無知無覺。
道士們焚香,宣讀青詞、表文,恭請三清、四御、十殿閻王、城隍土地、太乙救苦天尊降臨壇場,監臨法事。
道士揚聲。
「今有亡魂,閨名桂花,原是高姓人家女,嫁入王家一世為人。一生勤勤懇懇,賢良厚道,持家度日,疼惜晚輩,善待鄉鄰……」
王三郎聽得有點心虛。
他娘實在說不上是善待鄉鄰,和鄉鄰吵得最凶的就是她老人家。王婆子吵了一輩子架,幾乎都是大勝而歸,耀武揚威的。
「一世無大過,平生多善心,享年七十有三,壽終歸冥。」
王三郎聽到這裡,心安了一點,他娘大多數的確是善心,也的確沒有犯過什麼大錯。
希望三清和佛祖他們老人家多在地底下保佑保佑他娘,最好再保佑保佑他和孩兒。
「今設玄壇,建齋禮懺,恭請聖真,拔度幽魂。祈消宿世愆尤,滌除塵凡業障,早離幽冥苦境,徑赴長樂仙鄉,往生善境,安然逍遙。伏惟尚饗!」
道士又開始念咒。
江涉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完備的超度法事,旁觀聽了一會。
「金錫震響,破酆都,開鐵圍,救亡魂……」
原來道士們以為世上有五方地獄,要破酆都,拯救亡魂,超度苦痛。
王家人和高家人按照一開始的準備,跟著道士赤腳繞八卦圖,從生門入、死門出。
象徵護送亡魂出離苦海。
江涉看在眼中,記在心裡。
接著又是攝召安靈、引魂赴壇,繞棺禮懺、懺悔解冤……
貓盯著看了好一會。
王婆子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沒有生前的潑辣,也沒有臨終之前的平靜,身上已經無悲無喜,仿佛隔絕了世上的苦樂,只囫圇念著幾聲生前常說的話,常做的事。
「她怎麼一動不動的?」貓小聲說。
「因為死了。」人也小聲。
「這些人跳來跳去是給她的吧?她怎麼也不高興?」
江涉望過去。
幾個小孩看得熱鬧,這些高功法師們穿的衣裳,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鮮亮。
一家人赤著腳在地上踩來踩去轉圈,小孩興奮極了,跟著蹦蹦跳跳,學著唱詞。
素色的麻衣在秋風中蕭蕭吹動。
王家的小孩在路上餓了兩個月,跑來跑去很是熱鬧,他和兄長在高家認識了好多新朋友,這些朋友竟然還叫他小叔,讓小孩子的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
跑動了一會,又學著道士唱詞,小孩很快就有些餓了,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悄悄拽著王三郎的衣襟,小聲和父親問。
「爹,我們什麼時候能吃供盤上的點心啊?」
王三郎拍了他的腦袋,低聲嗬斥一句。
「就想著吃!」
王三郎揪了揪他耳朵,這倒霉孩子怎麼和他小時候一個樣?半點都不知道孝順,他壓低聲音:「等晚上再說。」
「那明天還能有這些唱戲的人嗎?」
「那是道長!」
「那明天還能有這些唱戲的道長嗎?」
王三郎氣笑了,懶得與他置氣,乾脆不再搭理這小孩子。
兩個人繼續向前走去,俱是赤著腳,紙錢從身邊紛紛而下,小孩子仰起腦袋看著飛舞的紙錢,目光充滿好奇。父倆穿過了王婆子虛虛的身體,跟上前面的人。
身後親眷成群,紙錢漫天。
樂聲一陣一陣。
江涉不是死者的親眷,沒有加入其中,只和妖怪靜靜在旁邊看著。
孩童不知生死苦,笑看道士破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