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秋日槐葉思故人


  江涉說:「我姓江。」

  那老婦恍然,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他,端詳了好一會才想起這不妥當,她移開目光,生怕這年輕人不喜,小心翼翼地問。

  「郎君是不是長得很像家裡的長輩……哎呀,我這話問得不好,老糊塗了,郎君莫要見怪,郎君住在哪?」

  江涉挑著木桶,不便抬手,就扭頭向某個方向看去。

  「那邊。」

  那邊的小宅子已經空了三十多年。

  那邊巷子是常要走的路,老婦幾十年帶著孩子經過,見到門都是落鎖的,最多可以見到一點裡面那棵槐樹立在那裡,春夏秋冬一天天度過,槐樹綠了又黃,黃了又落,來年再度新生。

  她問:「郎君住的宅子我有些印象,已經好多年沒有人住了吧?」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55.co🍑m

  江涉有些生疏地打水。

  「是有些年沒人住了。」

  「那……之前住在那裡的人,郎君認不認識,他是離開蜀州了?」老婦輕輕問。

  江涉點了下頭:「離開有些年。」

  「那他還活著嗎?」

  這時候,老婦的孫兒跌跌撞撞跑過來,纏在阿婆膝頭撒嬌,原地滾了一通,老婦低頭哼著歌。「活著。」

  老婦喃喃:「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貓蹲在地上看著他拉著水井裡的繩子,小手也想跟著上前幫忙,被旁邊幾個看熱鬧的老人攔住,這小娃娃歲數不大,可莫要栽進井裡去。

  旁邊有人笑著逗這年輕的小娘子,說她生的模樣真好,機靈可愛。

  這小貓兒小臉嚴肅,不苟言笑。

  又被附近的街坊們取笑了一通,說這麼大點的小人還會聽懂人說話呢,郎君真是會生,女兒這樣真是好俊好乖呢。

  江涉這才說自己是個修道的人,這小孩子是他身邊的童兒。

  一眾街坊們臉上沒有驚訝的表情,閒話的閒話,下棋的下棋,看管小孩的看管小孩,等到江涉挑著水桶走了,才轟然議論起來。

  「他說是個道士!」

  「咱們青城山難道還缺道士?」下棋的老頭嘀咕,「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蜀州這邊道士原本就多,他們青城縣附近有個青城山,還有不少其他山,道士比別的地方都多,烏泱泱的。

  「那女娃娃也是個小道士,看著乖得很。」

  這些人有歲數大的,也有歲數輕剛嫁過來幾年的媳婦,但沒什麼人想起幾十年前的江涉。

  眾街坊那個七嘴八舌議論了一會新鄰,很快繼續該幹什麼幹什麼。

  老頭重新低下頭看向棋盤,眉頭一皺:「哎!你這!什麼時候吃掉了我這麼多子?」

  對面的老頭眉飛色舞,昂首挺胸,放聲大笑,得意洋洋。

  忽然有人輕輕說了一句。

  「之前住在那邊的江郎君,好似也是修道的人。」

  老頭一隻手拿著黑棋,正想要破口大罵,下意識問。

  「誰?」

  「三四十年前的江郎君,你們記不記得?開元三年搬過來住的一個人,和現在這位郎君幾乎一模一樣。」老婦說。

  老人在心裡笑了一聲,怎麼可能一模一樣,就算真是家裡的什麼長輩或者親戚,也沒有長得這麼像的,分明是這老太太記錯了。

  開元三年距離現在得有四十多年了,坐在水井邊的很多街坊還沒出生呢,誰記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老頭正要忽略過去,抬手撓了撓頭……

  他競然還真記得。

  那段時間,他們縣裡的兇險事不少,甚至還有偷娃娃的,縣尊讓差人來來回回查了幾遍都沒查清楚。當時他弟弟剛生出來沒多久,就被人偷了,一家子急得直上火。

  好像是有個郎君幫忙抱回來的。

  那郎君他記得是姓江,叫啥名忘了。後面過了半年,這郎君出現得就少了,再過了幾年,最後見到一面是在一個攤子前。後來,他好像再就沒見過那江郎君。

  也是個怪人。

  要不是自家小弟被人抱走,家裡愁了好幾天,老人都想不起來這回事。

  「叫江……江什麼來著,我歲數大給忘了。好像也是住在那邊?」老人實則從來沒記起來過。「江涉。」

  老婦清楚地說。

  「你咋記得那麼清楚?」

  老人嘟嘟囔囔,別人記得那麼清楚,顯得他很沒用。

  老婦不說話,秋末的風吹著她的白髮,小孫子纏在膝頭打滾,哼唧哼唧說話,想下午和朋友去隔一條街上玩,那是他們約定好的冒險。

  這麼看過去。

  那家宅中的槐樹鑽出枝頭,已經點點金黃。

  屋子裡,江涉打回來兩桶水,和一群小妖怪熱火朝天收拾起了房子。

  貓手裡拿著一個小帕子,跟著擦灰,還不忘說。

  「剛才那個人怪怪的,她認識你!」

  「嗯。」

  江涉實際上也不怎麼需要太多收拾,隨著他的靠近,這一小片地方就變得乾淨了。但他把帕子浸濕,用水擦過一遍,就有一種特別的感覺。

  像是把當年的房子,重新仔仔細細打理了一遍。

  「那你怎麼不告訴她你還活著?」妖怪小聲問。

  「你為什麼不在外面變成貓說話呢?」江涉停下手中動作。

  「我怕他們嚇死。」

  「那我也怕他們嚇死。」

  貓抬起沾上一點黑灰的小臉,覺得哪裡好像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她原地愣了一會。

  「繼續擦桌子吧。」江涉重新拿起了抹布,不再再多提,「一會收拾完,我們去吃外面的冰雪小元子,你上次不是很喜歡吃嗎?」

  「對的!」

  「現在是秋末,天氣冷了,這種冰雪的食物應該也便宜一點。到時候多買一些,可以慢慢多吃幾次,讓攤主給你多加一些你喜歡的荔枝膏。」

  「荔枝膏!」

  這小妖怪在某些地方沿襲了某條大龍,口味有些相似,都喜歡吃甜的,但她辣的也愛吃,最愛吃炙羊串。

  「那快幹活吧。」

  「哦………」

  小妖怪覺得很有道理,忽然想不起來要問什麼問題,她低下了腦袋,和其他的妖怪朋友一起勤勤懇懇幹活。

  正是秋日,蜀地的槐樹已經一片金黃。

  皇帝身邊的侍衛已經少了太多,大多數已經被太子帶走,留在身邊的,只有不足千人。太子已經北上即位,遙尊他為太上皇。皇帝聽到消息的時候也已經晚了,只好捏著鼻子派大臣奉冊。

  他如今住在蜀郡行宮,由劍南節度使供給,一切維持宮廷規制,但遠不及長安奢華。

  當年的千秋節盛大恢弘,萬國來朝,沒想到今年的千秋節,寥落得只剩下幾個宮人歌舞。劍南節度使倒是有心,但時間倉促,終究做的也勉強。

  槐樹的黃葉在蕭蕭秋風中晃動。

  「聖人,如今風冷……」

  高力士低聲說。

  其他的宮人站在遠處,外面有一些守衛的護衛,如今皇帝也就只能調動這行宮中的千餘人了。皇帝自從來到蜀郡,先是下了罪己詔,歸咎己過以安民心。剩下的也做不了什麼,只能去附近的天回鎮和修覺山逛逛散心。

  平日裡,就坐在這看著遠處的槐樹。

  一陣清風吹來,現在分明不是槐樹開花的時節,但皇帝忽然覺得嗅到了一點清清淺淺的香氣,再抬起頭,見滿樹金黃晃動。

  才恍然自己生出了錯覺。

  皇帝忽然問。

  「你說,貴妃如果在此地,會做什麼?」

  高力士愕然,低頭不敢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