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當時年少擲春心
江涉在這邊住了下來。
房子打掃了幾天,乾淨了不少,這幾天街坊們也知道有個年輕人在那好幾十年沒人住的空屋安置下來,張羅著幫忙介紹城裡哪家家具行貨最好。
江涉卻沒有添置多少東西,被褥是他們帶在身上的,取出來蓋在身上。
取過來長安的碗筷,就可以閒適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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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給人和貓額外買了兩把竹椅,這年頭竹子木頭隨處可取,蜀州產竹,竹價又更便宜三分,買這兩把,還沒有酒錢貴。
每天坐在椅子上曬一曬身體,秋末的日光洋洋灑灑。
貓也跟著學,每天在竹椅上一躺,曬著小肚,毛烤得暖烘烘,香噴噴的。
王三郎來過兩次。
一次是告訴他自己租下了宅子,就在城南,離這邊不遠,邀請先生以後來玩。一次是家裡買了臘肉,給他分了半斤。
蜀州的物價完全比不上長安,長安的米價都快上千文一鬥了,而蜀州這邊竟然才十五文。
十五文!
看得王三郎喜極而泣,感嘆自己果然來對了。
他家裡剩下那點不多的銀錢,在長安都不夠去兩市酒樓置辦幾桌好菜的。放在蜀州,不僅可以租下一個還不錯的小宅子,更可以想買多少米就買多少米,一家人頓頓吃上飽飯。
日子仿佛一下子就舒服了不少。
他這幾天研究做點什么小買賣,蜀州這邊產絲綢,這東西也不怕路上顛沛碰撞……王三郎又打起了做生意的算盤。
江涉也很安逸。
他每天曬曬太陽,貓就也跟著曬曬太陽。
這小妖怪對什麼都好奇,路上見到三兩個人,就悄悄扭過頭問之前這老頭是幹什麼的。
江涉就慢慢回想。
「那是趙六郎,祖父之前是這邊的教書先生,年少的時候比較跳脫,現在老實了一點,大概是身子骨折騰不了了。」
「那是張家的女兒和女婿,之前他們養了一條黃狗,喜歡趴在街頭曬太陽,那狗喜歡吃肉,張家女也心善,總專門給那黃狗買肉吃。」
小妖怪問:「現在呢?」
「現在應該是死了。」
「哦……」
此時,門口微微敞開一道縫,一個老婦挪步過來,手裡提著一個筐,輕輕放在門口走了,貓等人走了之後,立刻問。
「那這個呢?」
「她姓周,小名阿蘭,是米行東家的女兒,嫁給了布店東家的次子,生有五個孩子,如今該是當祖母了。」
貓從竹椅上跳下來,走到門前腦袋一拱鑽出去,仔細嗅了嗅。
「是一筐炭!」
炭上還有字,寫的是「贈新鄰」,沒名沒姓沒有落款,字竟然和人的字有點像,只是沒那麼好,更婉約娟秀。
寫字的人歲數大了,許多細微地方有些微抖,大抵是已經開始手抖了。
貓盯著看了一會。
江涉的聲音響在後面。
「拿進來吧,晚上吃烤龍肉。」
妖怪頓時大喜,所有的念頭頓時拋到了九霄雲外,她一口應下。
「好!」
江涉看那小笨東西變成了個小人,用力拖著那筐炭進門,幾個小妖怪幫她搬,動作一下子就輕盈了許多。
一筐炭湊到面前。
江涉頓了頓拿起上面的紙條,看了兩眼,到底是收了起來,沒有隨意扔掉。
秋末的風吹著金黃的槐葉。故人故宅故山,原本想不起來的竟然都湊到眼前。
「龍肉要串起來烤還是整個烤?」他問。
妖怪想了一會,口水直流。
「能不能都要呀……」
……
……
「阿婆~」
常家後屋,三個孫兒在那打鬧,吵人得很,常明善被幾個孩子吵得不行,見到老婦回來,如蒙大赦。
「娘,你回來了!」
常明善轉頭又嗬斥三個小的。
「祖母回來了,還不老實些,一會爹讓祖母教你們寫字,你們祖母的字那可是鼎鼎好的,之前明府見過一次,都讚不絕口,你們幾個好大的福氣。」
幾個鬧騰的小孩纏在膝頭,扭來扭去的,老婦笑了笑。
「好好好,都乖,都乖……」
常明善問:「娘,你帶著一筐炭去幹什麼了,身邊也不帶個使喚的下人。」
「來了個新鄰,我怕他們沒有柴燒,就先送一筐過去。」周阿蘭笑說,「那房子幾十年沒見人住,恐怕不好過。」
常明善不在乎一筐炭,隨口應了一聲。
「下回帶上下人去搬,娘你歲數大了,身子要緊,這種活計都讓下面人去做。您平時領孩子玩的時候,身邊也帶上個人……」
周阿蘭不怎麼贊同。
「那可不好,我身邊帶個下人,街坊們誰還同我說話?」
常明善無奈。
他娘什麼都好,就是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喜歡坐在街口和街坊們說話。有的時候在看人下棋,有的時候專門拿一盆菜就在那挑,挑完正好用水井的水洗乾淨。明明家裡也不缺燒飯洗菜的人。
另一邊,下人已經鋪好了筆墨,只等著老人家給孫兒們寫幾個大字,立好目標。
周阿蘭的字婉約輕盈,格外有一股氣韻在。
常明善每次看都覺得他娘的字寫得真好,比他的好多了,他學文章的夫子都寫不來這樣的好字。
「娘,你怎麼學的字?」
他知道,他外祖就這麼一個女兒,家中很是寵愛,還專門請了人教讀書識字,但請來的那種教書的窮書生能寫得這麼好的字?常明善不信。
周阿蘭伏身寫大字,筆尖沒有停頓,邊寫邊說。
「我那時候有位鄰居,偶然發現人家字寫得好,蒸了一盤花糕求他幫我寫封家書,人家也沒要。借著那封信抄了幾年,字漸漸就寫得好了。」
常明善愕然。
「咱們坊還有字寫得這麼好的鄰居?是誰?那家書我怎麼沒聽過,咱家不就在這嗎?」
周阿蘭笑起來,臉上皺紋舒展。
「那時候還沒有你呢。我當時說是給遠在北邊的姑姑送信,那人竟也信了,你太阿公只有一個孩子,那就是你阿公,哪來的姑姑。」
這麼久遠的事?
常明善今年三十六,他娘成婚就算晚的了,拖到二十才嫁人,二十一歲有的他。要算他還沒出生的時候,得是幾十年前了。
「那人還活著呢嗎?要是真寫的這麼好,兒子也想去拜訪一下。」
「活著是活著……」
周阿蘭放下筆,剛好寫了十個大字,夠孫子們練上好久了,她笑眯眯說:「那位是修道的人,你莫擾人家清淨了。」
「原來是位道長,兒子知道了。」
常明善應了一聲,拿起幾張紙,他娘寫的真是好字,他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欣賞一番。過了一會,他吩咐身邊下人。
「盯著他們好好寫,別糟踐了娘這樣的好字。」
下人們領命,小孩子撒嬌。
布莊生意還忙,常明善和母親說了一聲,轉身從鬧鬧吵吵的兒女中擠身離開,又去忙生意了。
蜀州絲綢這樣好,北邊什麼都貴,他想看看能不能僱人賣到北邊去,又怕遇上叛軍,到時候夥計命都沒了。一是性命貴重,二來他也要賠不少錢,多不值當。
屋裡,只留下幾個小孩嘰嘰喳喳圍著祖母打轉。
有的想出去玩了,有的讓她祖母評評理,還有的單純就是蹭著撒嬌,不想寫字,哼哼唧唧說話,手好痛好痛,要阿婆吹吹才好。
周阿蘭微笑地聽著,親了一口那小小的胖手。
「好好好,阿婆給你們吹吹……」
年少的春事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