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花糕
江涉也在準備。
不過,他準備的不是糕點,而是收拾一下這一個多月的東西,準備上青城山找到長生觀,按照約定好的那樣,明天去吃人家白食。
去山上也正好看看他之前住的地方。
江涉身上帶著的茶葉在幾十年前就喝完了,這麼多年一直沒續上,難得過來一趟,正好摘一些,請人幫忙炒一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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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之前他請來的那位炒茶的熟手,還活沒活著。
三十多年過去,江涉不抱什麼希望了。
在蜀州住了一個多月,見過了不少故人。
他之前在天目山附近,見到的那個出身蜀州的縣令,似乎已經過世了。舊屋空置下來,全家已經遷去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趙家的六郎沒有那麼跳脫了,不過依舊愛看熱鬧。
張家女兒和女婿倒是還活著,不過年歲大了,之前江涉見過一次,這夫妻倆是在逗別人家的看門狗。
見到這位陌生的街坊,張家女兒很是話多,還主動說自己之前也養過一條黃狗,後面在婆家又養過一次,活了十四年,把狗送走了之後傷心一陣,就不肯養了。
再要是養這些東西,她恐怕要走在狗的前頭,誰知道兒孫會不會精心照顧。
故人見的不多不少,也算收穫。
江涉收拾著包袱,除了兩個竹椅之外沒有添置什麼新東西,主要就是把書帶走。這幾百部書中,大半是別人送的,有的是他買的,花了不少錢,留在這裡可惜了。
貓蹲在院子裡,沒有參與。
她此時全神貫注,專心對著院子石磚上,自己劃出來的一條小河看。
裡面流水潺潺,十分清澈,還能看到下面的水底,裡面有些細沙和灰塵。
幾個妖怪朋友同樣蹲在地上看,小小一隻,原本有些妖怪就夠小的了,現在蹲成一團,簡直比老鼠還要小。
小乙蹲著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開口。
「小黑你這不就是在磚縫裡加了點水嗎?是不是你偷偷從缸里舀進去的?」
「是河!」
貓兒堅持,她指著裡面一個飄動的東西說。
「這裡面還有魚!」
妖怪朋友們就對著那細細小小的河看。
這裡的確是一片青磚地,但這條小河也的確像是磚縫一樣粗。之前人和它們講過,說這種術法很多時候是用來阻擋追兵的。
要是路上有這麼粗的河,追兵恐怕一不留神就要邁過去了。
小乙擔憂。
「魚也游不進來呀,我們還怎麼賣錢?」
貓兒不吭聲,過了一會才說。
「我學學就可以了……」
小乙又看了一眼那細細小小,用法術變出來的一條小河。
真的很像磚縫裡的積水。
外面飄來點心的香氣。
每年上元節,中元節和下元節,都是人們願意多花點錢做糕點,準備豆飯,不吃葷腥的時候。尋常人家並不捨得在點心裡放糖,但米麵本身就帶著甜絲絲的香味。
「好香啊……」
貓兒看了一眼:「昨天就開始這麼香了。」
小乙忍不住鑽出門口偷偷地看。它們這些小妖怪的膽子,比一開始大了不少,不再那麼羞怯,但還是不大喜歡被人看到。
過了一會,小乙鑽了回來。
「外面有個老婆婆拿著點心!」
周阿蘭正拿著一盤花糕,和街坊們坐在水井口的樹下說話,兩個老頭在那下棋。他們身邊圍繞著一群小孩子,一個個嗅著那米糕的甜香,不斷咽著口水。
「周婆婆,好香啊……」
他們並不是周阿蘭的孫子,而是別家街坊的兒孫。
周家是開米店的,常家是開布莊的,很是有錢,家裡還有下人。這點心可不像他們家裡乾巴巴的那些糕,裡面可是放了糖,放了豬油的。
小孩子們對著花糕,直流口水。
某個街坊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扯回自家孩子,咳嗽一聲:「給我老實些,家裡又不是沒做糕!」
小孩承受祖母的威壓,變得老實了一點,擦了擦口水,不說話了,但眼睛依舊盯著那盤糕點看。
周家阿婆的糕他們家的可不一樣,上面捏出了花樣,不知道怎麼弄得那樣好看,聞著又香。
比他們家的香多了。
周阿蘭笑眯眯給那孩子遞過去一塊:「想吃就都嘗嘗,我們都是多年的街坊們,吃塊花糕有什麼?」
那孩子忍不住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一亮,沒敢看自己祖母,低頭唔唔地吃。
周阿蘭又給街坊們分一分。
很快,就只剩下小半盤了,就連那下棋的老頭都有份,捏著這花糕下棋,之前悔棋也不那麼氣了。
有不少人只是聞了聞,聞出了裡面的糖油味,沒捨得吃,小心放在手裡,準備回去帶給孩子。
街坊看著孫兒腮幫子鼓鼓,不禁搖了搖頭,她看向老婦。
「你這花糕做的怎麼這麼好吃?有些年不做了吧,竟然還這麼好吃,今年怎麼想到做?」
周阿蘭笑眯眯的。
「我在家待著也是待著,正好是下元節,得空就做一做……說來,江郎君家的那小女娃今天沒出來啊?那女娃生得好乖。」
有街坊邊吃著花糕,邊含糊說。
「這幾天出來的少了,好像是在學東西呢,人小鬼大的,聰明得很。」
他一隻手在下面接著,點心渣滓漏在掌心裡,他就攏一攏倒進嘴裡,這東西又有糖,又有豬油,周阿蘭真是捨得。
「你之前怎麼不常做花糕?」
「做了也沒有人吃啊。」周阿蘭隨口說著,笑了笑,伸手招來那一開始對著花糕流口水的孩子,看著那鼓起的小胖臉,又遞給他一塊。
「這麼好的點心,哪能沒有人吃?」那街坊低頭一瞪自家狼吞虎咽的孫子,「哎!你這小子就知道吃!」
盤子裡分了又分,最後剩下兩塊。
又過了一會,只剩下一塊了。
他們從下午聊到了傍晚,好多街坊都提著水回去做飯了,街口不剩下什麼人。
到後來,常明善忍不住派下人去接母親,這邊幾個攤子都要收起來了。
天色漸晚,黃昏默默。
周阿蘭還在和人說話,盤子裡剩下一塊點心,始終沒動。街坊有的都困了冷了,打了個噴嚏。
「哎呀,這麼冷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在這坐一坐好了,今天忽然想坐在這吹吹風,你放心,我這有吃的。」周阿蘭勸說。
街坊眼睛盯著那最後一塊點心看。
周阿蘭裝作沒看見,抬頭假模假樣望了望:「你家該燒飯了吧?快回去吧。」
就這麼一望,她看到那宅子的門被人推開了。
街坊最後看了點心一眼,都放幹了,她這麼暗示,怎麼周阿蘭就想不起來給她再嘗一塊,剛才分點心不是很大方嗎?
江涉出門扔一扔雜物。
「江郎君。」
有人叫住了他。
江涉停下了腳步。他手裡提著幾個沒用的舊包袱,這是當年留在屋子裡的一些雜物,都是這一天額外清出來的,他明天就要走了,再回來不知道什麼猴年馬月,不準備把這些東西繼續留在屋裡。
黃昏之下,是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婦叫住他,身邊跟著個下人。
家家戶戶飄著炊煙,坊人晚歸,時不時傳來一些小聲和小兒哭聲,還有婆子媳婦們講話,夫妻拌嘴。
屋裡的幾個妖怪吵作一團,外面有人,它們就小聲地吵,門內桌球直響。江涉還能聽到裡面的聲音。
「我說這就是河!」
「胡說!」
又是亂響一團,這小妖怪似乎打起來了。江涉忍不住在心裡搖頭。
老婦耳背,聽不見這麼清楚的聲音,只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看著那盤子。
「這是……」
周阿蘭頓了頓,斟酌了一下說出準備了一天的話。
「這是我中午做的花糕,做的不大好,又放得久有些幹了,原本是打算給鄰里之間分一分,沒想到還剩下一塊,正好看到郎君在這要出門,不知願不願意吃。」
她小心遞過盤子裡最後那一塊花糕。
「砰——」
這時,一個小妖怪吵得最凶,從屋子裡砸出來,直直撞向那盤子,就連身邊帶著的青鳥都跟著在地上滾了幾圈。
花糕滾在了地上。
下人嚇了一跳,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愣愣看那小人從地上爬起來。
這是個什麼東西?!
那鳥又是什麼東西!
他心中洶湧澎湃,死死盯著看,忍不住就要說話,但老夫人就在身邊,硬生生憋住了。
老婦有些錯愕,又有些釋然。
她默默看著那滾出來的東西,是個人的模樣,生得小,身邊跟著一隻漂亮的青色大鳥,不知是什麼。
江郎君成日相伴的,就是這種東西?
果真不是凡人能夠輕易得見的。這樣的人,怎麼又會收下她做的這种放得干硬的尋常點心。
老婦不知該裝作看見還是沒看見,過了幾息,她自然而然地收起了盤子,只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沒拿穩,明天是十月十五,我再蒸一盤……」
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周阿蘭愣愣看著。
江涉俯身,從地上撿起那掉落的花糕,已經有些散了,他吹了吹灰塵,放進嘴裡。
「明天不要過來,我不在這裡了。」
周阿蘭自從看到這人俯下身後,已經完全怔住了。她看著那人把點心咽下,「很好吃。」
「謝謝你。」
周阿蘭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