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逝者,河燈,亡魂
江涉要準備的花燈非常多,多到讓其他人都多看了兩眼。
整整兩大背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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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三郎從來不知道江先生竟然有這麼多要保佑的親戚,他一時也數不清那是多少盞燈,但他眼尖,借著火油的亮光看到那些紮好的蓮花紙燈上,都沒有字條。
一個寫生辰八字的都沒有。
若是不寫生辰,那就是無主的河燈,任由孤魂野鬼侵占,這都是下午他從道長們那裡聽來的。
王三郎小聲說:「這邊有紙筆沒有?要不我幫您問問?」
他身子往旁邊讓了讓,給對方騰出地方。這麼多花燈,恐怕要寫上一會。
「不用了。」江涉說。
他一盞接著一盞把那些蓮花燈從背簍里拿出來,一盞一盞點上火油。妖怪不斷幫著他傳遞。
後面的人等得有點不耐煩,不斷抻著脖子去看,但漸漸地,他不耐煩的表情漸漸凝固住了,他愕然看著源源不斷的蓮花燈里燃起燈火,源源不斷飄蕩到幽深的河流,深色河水上燈火粼粼。
一時之間,今夜的岷江仿佛傳說中冥府的那條河水。
道士們還在誦經,誦過了《三官經》還有《青華誥》,「七寶芳騫林,九色蓮花座。萬真環拱內……」
誠一老道長微微偏身,向後望去,對身後那些剛排起隊的人,指路說。
「你們去另一邊吧。」
點火的油桶被分成了兩個,年輕的道士後生手忙腳亂,勻出了一個給其他人,王三郎和妻子蹲下身幫忙。
江涉還在一盞一盞放著河燈。
這是道觀自己扎的紙糊蓮花燈,微微上了點顏色,江涉倒是想買一千盞,但長生觀沒有那麼多的數目,他也沒有那麼多錢。
此時天空一片漆黑,他們只能靠火油照亮,上面染上的一點粉彩格外靈動。仿佛真像是蓮花開在了河水裡,庇佑萬千亡魂抵達幽冥。
王三郎蹲著抬起頭,忽然都有些看愣了。
有那麼一瞬間,不必江先生告訴他世上有鬼或者沒有,一盞盞蓮花燈在黑水上輕輕搖晃,他仿佛看到了世界的盡頭。
他愣愣看了一會。
江涉帶來的兩個背簍已經空了大半,妖怪勤勤懇懇幫忙,王三郎也站起身,他剛才放出的那盞河燈和萬千燈火融匯在一起,抵送到遙遠的地方,已經難以分出承載他娘生辰的是哪一盞了。
「先生,您怎麼放這麼多河燈?」
王三郎小聲問,手上幫忙。
背簍里還剩下十幾盞,他們就站在一片燈火中,王三郎蹲起蹲下,幹了一會就感覺腰背酸痛,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難道不累嗎?
一百盞蓮花燈放完,飄動在河水上。
「你們知道鬼是什麼樣子嗎?」江涉忽然問。
「青著一張臉,頭上長著角,舌頭還很長?」王三郎的孩子猜著,他們對鬼的印象都來自於說書先生和聽來的戲本。
王三郎歲數比兩個孩子大,吃的鹽比他們吃的飯都多,聽的謠言也更多。
「我聽說鬼死後會停留在生前的模樣,怎麼死的,他們就怎麼活,而且會反覆重複死前的事幾十年。」
王三郎說著,又想到他娘。
他娘是睡覺死的,死前一天全家團圓,吃到了幾十年沒嘗過的荔枝滋味。要真是這樣,那也該是好事吧。
岸邊的後生道士不知道這人怎麼忽然問這個問題,他甚至不理解為什麼此人要買這麼多盞燈,師叔還笑眯眯回護他。
難道這位郎君很可憐,身邊死了上百個親朋好友?
他正疑惑,身邊的誠一老道長笑嗬嗬開口問:「聽先生這個意思,莫非知道?」
「人死後為鬼,身死後就已經沒有神智和意識了,從前發生的一切對逝者而言,全都失去了意義。」江涉說。
他平靜望著晃動的河水。
隨著他說話,王三郎、他的妻子、兩個孩子、誠一老道長以及年輕道士後生,全都睜大了眼睛。
一直以來,世界像是有一道薄膜,阻攔著生者與亡者,讓世分陰陽,人分生死,各自有道,兩不相妨。
而現在,那片薄膜在他們面前片片粉碎,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隔膜消失了。
生者望見了幽冥之途。
世界便變得截然不同。
王三郎驚愕,漸漸張開了嘴,但他已經說不出話。
這一片地方是祈福消災的地方,道士們念著經,求那個什麼大官保佑,庇護亡人。
一盞蓮花燈不是太貴,王三郎自己花了幾文錢,走上一二十里,希望他娘死後過得好一點。
而他所見之地。
無數淡淡虛虛的魂身飄蕩在天與地之間。腳不沾地,身子隨風晃動,有的能看到面容和神情,有的已經模糊成一團。就算王三郎什麼都不懂,也能看出它們快要消散了。
此地有多少亡魂?
幾百?幾千?
幾萬?
恐怕不止。
王三郎竟然一時也數不清。
那誠一老道長更是說不出話,他身邊的後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瞪眼看著,又伸手揉了揉。
他小聲喃喃問:「師叔……」
誠一老道長不比他心頭的驚駭少多少。
兩個孩童仰起腦袋,伸手指著:「爹,娘,天上有東西在飄!」
漫天的陰魂就在天地中飄蕩,黑夜深沉,天上只有一輪明月,月光無有偏私,共灑在生者和逝者身上,不分彼此,照亮前路。
王三郎還能聽到遠處其他道觀道士們誦經的聲音,能聽到孩童對著蓮花燈大呼小叫,嘟嘟囔囔許願,想讓阿娘溫柔一些。
那些聲音離他很遠,又很近。
他終於明白江先生為什麼成天飄忽不定了。他站在生者和亡者的界限里,站在生與死、天與地之間,所見的便是兩種混合在一起的奇異世界。
你天天在一起見面的是朋友,怎麼能說天天見到的妖鬼不是至交?
王三郎在那些鬼里找了一圈,沒看到他娘。
江涉說:「人死之後,三魂七魄逐漸凋零,從此便為鬼,便為陰魂。渾渾噩噩,無有知覺。」
「受天地的風氣吹動,被風吹日曬雨淋,漸漸的,片片凋零,等到全然消散的那一天,這道陰魂就已經不復存在了,無數殘魂織在一起,便有了來生。」
「這個過程,可能要幾十年,或許幾百年,也可能短一些,一兩年。」
王三郎聽得愀然。
「那我娘……」
江涉站在他旁邊,繼續說:「草木有精魂,花月有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本無不同。或化風而去,或乘雲而飛。」
「或長命,或短壽。或富貴,或貧苦,或成為一介微塵,或為君王將相,生生死死,實難定斷。」
後生聽得神色恍惚,許多和他們道觀里師長說的並不一樣,他不想打斷那郎君,定定看著這瑰麗的一幕。
誠一老道長也沒有開口,若有所思。
一盞盞蓮花燈火,照著那些虛虛的亡魂。
漸漸地,開始有亡魂棲息下來,落在那百盞花燈中。凡人只看到燈火微微閃爍了一下,還當是有一陣風颳過來。
「天怎麼冷了?」
「許是江上起風了吧?」
「嘶,是有點冷,咱們放了燈快回去!」有人摸了摸胳膊。
還有婦人期盼,拽了拽身邊小女兒衣袖。
「明兒,快拜一拜你爹,許個願,你爹在下面保佑著你呢。」
「阿爹你在下面要過得好呀,要吃飽穿暖,我們今天給你燒了好多錢花,給你燒了衣裳,不要捨不得。你和大哥要照顧好自己。」
稚子的許願聲從江面傳過來,很是苦惱,「我還想長高些,早點變成大人……」
江岸有道人誦經。
「浮世界之中,受苦眾生,造惡非善,廣結冤讎,多行不足。」
誦經聲又夾雜著稚子的問聲:「娘,我說完了,阿爹和大哥能聽到嗎?」
「咱們都花了錢了,肯定能。」婦人語氣堅定。
「那就好!」
又有遠處傳來道人聲音。
「出離地獄,永離苦難,逕往人天,超生淨土,快樂無量,一去一來,無掛無礙……」
無數聲音在幾人耳邊響起。
王三郎已經說不出話。
一盞盞河燈棲著亡魂,他現在已經不必分辨江先生那一百盞蓮花燈是哪些,此時看得無比分明。
一盞盞蓮花上,承托多少亡魂?
花燈搖晃,恐怕都放不下了。
岷江幽暗,月色如霜雪,洋洋灑灑照在江面上,就像是江面也下了一場雪。
上百盞花燈沒有一個滅了燈芯,縱然時不時晃動一下,卻都穩穩行在水面上,隨江河流淌,一路東行,不知道要去什麼好地方。
王三郎只恨自己沒長出幾十個眼睛好好看著,妻子緊緊抓著他的袖子,時不時還小心翼翼看身邊人兩眼,又看那一江燈火,連呼吸都摒住了。
身邊那一老一少的道士已經沉默很久了,一直都沒有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個孩子還在和某個妖怪一起,數著哪盞燈上的亡魂最多,嘀嘀咕咕,爭吵不斷。
夜風漸冷,王三郎聽到身邊的聲音。
「今以此燈,渡萬千亡魂,直入幽冥,不受風吹日曬雨淋,忘卻前塵,以奔來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