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別蜀
過了正月十五之後,江涉就準備離開了。
山上的房子,沒有什麼好收拾的東西,江涉把房子裡的幾百本書收走,這些都是他的重要財產,一本書在長安書肆里賣的好貴。
除此之外,貓兒拖著那個箱子,站在人的面前。
「我們帶著這個一起走吧。」
江涉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他放在床下的雜物箱子,裡面有些拙劣的紀念品和拙劣的玩具,好多都在這幾個月被眼前這個小妖怪翻出來,一樣一樣地玩。
很多都是妖怪沒見過的玩具。
那根細竹削成的筆寫不出字,但裡面的墨水堵在那裡,隨便摸摸都會糊上一手。
江涉拿小刀重新把筆尖分開,把裡面凝固的墨刮掉,進行了簡單的清洗,於是就有了一支新的蘸水筆。
這筆他都沒有怎麼用過,當時造出來的時候新奇兩天,後來一樣樣放在這箱子裡,這小貓倒是拿著它寫了幾天字。
還有那鐵罐子。
喝水都有些漏水,江涉本來想丟了的。這小妖怪怎麼都不肯,就用它來裝珍珠,聽珍珠在裡面晃蕩的聲音。
她見過的錢太少,只知道銀子和金子,最熟悉的是圓形方孔一枚一枚的銅錢。這些極為名貴的珍珠要是傳出去,是會被人代代供奉成寶物,成為一代代帝王冠冕上最華貴的明珠。
但這小妖怪只是看著這些漂亮珠子在罐子裡面晃動,就心滿意足了。
還有那灌了油的拙劣遊戲機。
妖怪最喜歡這個東西,一開始每天都要搗鼓好幾遍,漸漸學會了要領,最近很少翻出來,專心研究教書。
妖怪看他不講話了,仰起腦袋,眼睛乾淨像是湖水。
「怎麼啦?」
他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喜歡這些玩具和雜物,喜歡到要千里迢迢一路把它們帶上。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
「那帶上吧。」
他本來想把箱子也收進袖子裡,但某個貓非要提在手裡,寶貝得不得了,於是他們就這樣下山。
兩條小蛇留在這座山上,以後時不時下去偷聽道士們念經。
貓和這兩個弱小的蛇道別,摸了摸它們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說。
「你們要好好讀書啊,這樣才能長大,才能變得聰明,最好快點變成人,照顧好自己,別忘了看書……」
她把幾本教學的書,留給了這兩條學生。
這妖怪倒沒有什麼傷感之情。人已經提醒過她了,要是惦記著這兩條學生,可以讓別的妖怪幫忙把她送過來。
來回一趟,也就不到半天的功夫。
王三郎和長生觀的幾個道士,已經等在山腰了。
鋤雲觀和抱朴觀的兩個友廟的人,正拉著長生觀觀主說話,旁敲側擊,不斷暗示。
他們山上是什麼風水寶地嗎,這些人怎麼來的這樣勤?
江涉慢慢走下山,身邊跟著個提著小箱子走路的小孩,箱子找了兩根繩子系著,東西不重,走得輕鬆。
遠處,岷江浩浩蕩蕩,已看不出那夜承載千百盞蓮花燈,度化亡魂的場面了。
王三郎起初見到鬼,心裡害怕和驚愕,後來發現回家之後就再也看不到這種東西,竟然還有點小小的失落。
怎麼就沒看見他娘呢……
王三郎上前問:「先生要走了,以後去哪?是回長安?」
江涉搖了搖頭。
「去兗州看看幾個朋友。」
「您在兗州還有故交啊?」王三郎有些驚訝,沒想到江先生之前去過的地方那麼多。
這位相處幾十年的鄰居,簡直像是個謎團。王三郎本來以為這位對長安最熟悉,沒想到此人竟然在蜀州住過十年,現在又才知道,在兗州還有些故友。
江涉應了一聲。
不遠處,長生觀觀主、誠一老道長和幾個道士後生,終於擺脫了友廟兄弟的糾纏,一揮袖快步跟上去。
誠一老道長說:「您放心,經書已經準備了幾十卷,人也安排好了,等那兩條蛇下山過來,就有人幫它們念經,度其入道。」
「我看那兩個之前似乎也有點道行了?」
江涉點頭。
妖怪斜著眼睛看過去。
她有些放心不下那兩條學生,嘟嘟囔囔囑咐了好多。說它們學到了哪裡,還說這兩條蛇太笨,耗子是紙做的就不吃了……
聽得王三郎和幾個道士臉色不斷變幻。
這是真不裝了呀?
紙做的老鼠,讓他們不由想起那個紙道觀……這兩三個月下來,誠一老道長和觀主厚著臉皮,也硬生生蹭下來住過。
真是玄妙。
一眾道士們,把人送到了縣城門外離得不遠的山腳,看著那幾個人的背影。
道士們默默望了一會。
有人問:「太師叔,我們接下來回去……?」
誠一老道長收拾好心情,捋了捋鬍鬚,笑眯眯說。
「沒聽見嗎?快去捉幾隻耗子去,專門拿個籠子養起來,你再去問問蛇一般都吃什麼東西……」
「好緣法呀。」
他喃喃一聲,被其他人聽到。那晚輩還有點不解。
「什麼好緣分?」
太師叔和觀主弄了兩條蛇在道觀里,他最怕蛇了,始終擔心那兩條蛇把他吃了。
之前過年吃飯的時候,別人看熱鬧,他都低著腦袋專心吃飯,就算知道是妖怪,也都不敢往那邊多看一眼,為此道士多吃了兩碗飯,褲帶都撐緊了。
誠一老道長站在山腳,前面幾里就是縣城的城門,那幾個背影越來越小了。
他捋了捋長須。
「我們長生觀能和真正的修道中人結緣,那兩個蛇妖所修也是正統,到時候壽數綿長,福澤可不止一兩代人。」
「那可是修道的人家啊。」
後輩嘀咕一聲:「我們不也是修道嗎?」
他還天天念經呢,每天早上起來要做功課,時不時還要被觀主支出去做法事,可比那位年輕貴客勤快多了。
其他人都瞪他一眼。
「不會說話別說!」
他們是天天修道,但這能一樣嗎?
遠處,江涉和王三郎穿過了城門。
青城縣不大,剛過了年節,街道上熱鬧了許多,幾個小孩子跑來跑去,頂著驅儺戴的面具。
還有的扮成了惡鬼。
蜀州這邊自古有一種巫道,後面道教的人進山,就改成了道士戰勝妖鬼的傳說。
剛過完年,路上和牆角有許多被爆竹烤過炸過的痕跡,黑乎乎一片,幾個小孩蹲在那玩。
江涉路過了自己城裡的舊宅子。
門已經重新鎖上,院子裡的槐樹已經落了葉子,只剩下空蕩枝條。不遠處有街坊們說話的聲音。
「周阿蘭,你咋又不做糕了呢?之前你做的那糕可香了……」
老婦低著頭,抱著一個菜盆專心擇菜,和街坊坐在一起。她沒有抬頭,笑了笑說。
「做花糕乾什麼?也沒有人吃呀。」
「對了,那房子裡的鄰居是走了吧?怎麼剛來住一個多月就走了,都不回來同我們鄉鄰望一眼?」
街坊嘀咕:「這誰知道……」
江涉站定,遠遠瞧了一眼。
綠色的樹葉下,幾個街坊都換上了厚衣,這裡面有姑子婆子,也有年輕的媳婦和跑來跑去的小孩,兩個老頭還是坐在那下棋,從年輕時候就沒變過。
綠樹蔥蔥,下午的日光明亮。
碎影不斷亂晃,故人白髮和皺紋也漸漸變得模糊。周阿蘭坐在那裡,和幾十年前仿佛一模一樣。
王三郎站在旁邊,看他停下有些不解:「先生?」
江涉收回了視線。
「走吧。」
他重新抬步,走向相反的方向,這才是他本該走的出城的路。
王三郎一頭霧水,跟著上前。
背後傳來閒話聲。
「你再做一盤嘛,我拿肉同你換,你是不曉得,我家娃娃挑嘴得很,上次吃出好來了,這幾月總纏著我……」
細碎的閒話聲一步步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