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重逢期
江涉燉了很大一鍋肉,咕咚咕咚燒著。
這蛟龍的肉,就算是手藝粗糙的人家,隨便做熟了都會很好吃,更別提他手藝還不錯,又用了一些名貴的香料。
貓兒在旁邊添柴,深深吸了一口氣。
「好香啊……」
香得院子裡的幾隻耗子都悄悄鑽出來了,香得貓都顧不上和它們打招呼,搬了個小馬扎,就在旁邊專心守著。
這麼好吃的肉,怎麼會吃膩呢?
肉在鍋里安心燉著,後面不需要怎麼照看,江涉就走了出去,貓兒愣了一下,腦袋扭過來看看一鍋香肉,又看看已經走出去的人。
過了一會,她一溜煙跟上人的腳步。
搬進新家,要收拾的地方總是很多的。
江涉把一箱箱的書放進書房裡,又把他們從長安帶來的一些用具和許多剩下的酒拿出來,一半擺在屋子裡,一半放進庫房。
妖怪跟著忙前忙後,擦了一把小臉上的汗。她往外面瞧。
「皺的人還沒來嗎?」
「要耐心等一等。」
這小妖怪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那箱子裡有好多她沒見過的玩具,料想那幾個小孩也沒見過,尤其是那個什麼雞,正好讓她帶著那幾個小孩一起玩。
江涉走到院子裡,把悶在袖子裡很久的小力士們也放了出來。
「你們也出來吧,路上辛苦了。」
這一路,他們走了將近半年,這些小妖怪被收進袖子裡,好不好玩貓就不知道了。
「呼!」
「這是哪裡?」
「這房子也有棵樹……呀,好像是妖怪。」
「小黑和我說過,他們之前住過一個全是耗子精的房子,想吃耗子都不行,就是不知道耗子精是什麼味……」有妖怪嘀咕起來。
「這裡是兗州。」貓兒和它們講。
「兗州在哪?」
也有妖怪嗅了嗅空中的氣息,清靈妙麗,簡直和它們在蜀州那個山上差不多了,它忍不住說。
「這院子好舒服啊……」
江涉聽著它們嘰嘰喳喳地說話,微微一笑,把這些小小力士妖怪們常住的鯉魚燈拿出來,掛在房簷下。
燈里現在已經不放蠟燭和油火了,因為之前不知道哪個小妖怪一翻身,被火燙到了屁股,捂著直叫,險些把燈架撞斷。
宅子除了這些議論聲,此時分外安靜。
不必說門口伸出腦袋的赤刀將軍,堂屋裡一動不能動的屏風,就連院子正中的皂莢樹也一動不動,任由風吹著,樹葉也不響一聲。
牆角的一窩耗子也驚住了,它們躲在洞府里,小心翼翼打量著這些嘰嘰喳喳的妖怪。
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活潑的同類。
「一會要有客人來,你們安靜一點,不要嚇到人家。」江涉擺弄好燈架,轉過身來叮囑一下。
小小力士妖怪們老實了一點,站在一起,齊聲:「好!」
接著它們又鬧哄哄地問。
「誰來呀?」
「他們幾個人?膽子很小嗎?」
「難道是王三郎?」
「笨蛋,王三郎住在蜀州了!他膽子也不小,上次我看他還拉著小辛說話呢。」
「說的什麼?」
「問那隻鳥一天能飛多遠,要不要吃飯,要是坐在鳥背上被風颳下來怎麼辦,屁股坐在哪個位置,坐著硌不硌……」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
有妖怪嘀咕:「我怎麼沒想到這個問題?小辛,你硌不硌?」
小辛氣壞了,據理力爭,說它的青鳥是有毛的。
一眾小妖怪嘰嘰喳喳爭論起來。
他們還是第一次來到兗州,就連他們中資歷最深的小乙,都沒去過這個地方,四處看,四處打量,十分新奇。
貓兒熱心,給它們挨個介紹,還介紹了這房子裡的其他精怪。
「這是老鼠一號,這是老鼠二號,這是老鼠三號……」
耗子們在洞府瑟瑟發抖。
小妖怪們講禮貌,盯了一會,挨個和耗子們打招呼。
「老鼠一號好,老鼠二號好,老鼠三號好……」
正交流熱烈的時候。
外面傳來了一陣敲門聲,接著響起了一道試探的聲音,拯救了這一窩耗子精。
「江、江先生可在?我是小禾,旁邊是舟哥和樊二,孩子們說您回來了,我們來探望您。」
一眾小妖怪警惕了一下,想到這就是那些膽小的人,互相對視了幾眼,只好暫時先放下和其他精怪們打招呼的事,輕輕一跳,扭身躲在了鯉魚燈里。
耗子們逃過一劫。
貓也戀戀不捨看了那些耗子精好幾眼,「你們老實一點。」
外面天色漸漸昏暗,霞光已經染上了天空,雲彩像是被火燒起來一樣,夏日的晚霞格外熱烈。
幾個大人帶著孩子,正站在門口。
他們手裡拿著不少東西。
禾娘手裡拿著幾個油紙包,是花了大價錢買的菜,旁邊的孩子們手裡提著陶罐。
祁舟手裡拿著一個架好的桌子,他隱約記得先生喜歡坐在樹下看書,原本的桌子過了好多年,已經完全不能用了。
樊二手裡拎著新鮮烤好的羊肉,如今羊肉極貴,好在他就是屠戶,家裡不怎麼缺肉吃。
院門口沒有人,赤刀將軍在劍鞘里瞥了他們兩眼,輕輕一聲,門就打開了。
院子裡飄著一股奇異的香味,似乎是肉香,不知道是怎麼做的,仿佛就是人一切心頭所愛的肉食融會在一起,比他們想像的滋味還好。
江涉站在堂屋裡的房簷下,拍了拍鯉魚燈,以示警告。轉身看向愣頭愣腦的來人,他笑笑。
「好久不見。」
他招呼幾人進來。
三個大人已經愣住了,之前模糊的記憶重新變得清晰,他們驚訝發現,這麼多年過去,這位竟然一點變化都沒有。
孩子們鬼頭鬼腦打量。
鯉娘上面有個大哥,有個姐姐,兩人前陣子去了祖父家,沒和她這個小孩一起廝混,今天也沒來。
樊小胖和妹妹小燈站在一起,他上面之前是有個哥哥的,聽說害病死了,後來才有的他們兄妹。
三個孩子仰著頭看那人,那人對他們眨了下眼睛。
小孩們就笑了起來。
這次有他們爹娘帶他們過來,他們膽子大了很多,眼睛亮晶晶打量著這個空曠的大宅子。這是附近有名的鬼宅,他們爹娘時不時就過來,卻不讓他們過來冒險,真是小心眼。
愣了一會神,祁舟最先緩過來,他拿著桌子騰不出手,就點了下頭。
丈夫這般,陳禾也回過神。
「是先生呀。」
「孩子們和我說的時候,我還不大信,您竟然回來了,呀,這麼多年……」她語無倫次地說。
樊二嘴笨,說不出什麼話,撓著腦袋支吾半天,最後一伸手,晃了晃那烤好的羊肉。
「我帶了羊肉,記得您那時候經常在外邊買。」
這樣說著,他心裡各種滋味交雜在一起。
這麼多年的等待,妻子和長子的早逝,還有忽然而來的戰亂……他本來是個認命的人,覺得自己日子過得不錯,經常能吃到肉,有個大房子住,就算如今不太平,也沒短到他的嘴。
可不知怎麼,見到了人,心裡委屈的不得了。
樊二眼淚順著淌下來,用力吸了吸鼻子,拚命仰著頭,想把沒出息的眼淚收回去。
他都是個中年人了還哭成這樣,這不是讓孩子笑話?
可偏偏這麼想著,眼淚很不爭氣,偏偏就要淌下來,心裡又是高興,又是發酸,他用袖子抹一抹,像是整個渤海的水都鑽進他眼睛裡了。
樊二一抽一抽的,委屈地說。
「我還當再也見不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