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道人與玄宗
香客們上下打量著他。
楊什伍被他們盯著有些不安,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如今是什麼時候了?」
他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嗓子極啞,幹得不行,要不是附近有好多人圍著,顏面要緊,他都要渴得把雪抓緊嘴裡。
香客們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才有人結結巴巴說:「至德二年,現在臘月了,過幾天就快過年了。」
楊什伍鬆了一口氣。
他走的時候就是至德二年,夏天的尾巴,現在也是至德二年,正是十二月末,看來只去了幾個月……
幾個月?!!
楊什伍愣在原地,這時候,香客們謹慎地打量著他,語氣都換得更加謹慎。
「道長,您這幾個月,莫非是參悟什麼玄關?」
楊什伍整個人都天旋地轉起來,他身子晃了晃,頭昏眼花,下意識抓住了身邊不敢看他的廟祝,扶著站起身。意識朦朧,下意識說出了城隍的吩咐。
「貧道去了一趟幽冥……」
一眾香客悚然。
楊什伍顧不上這些香客,他竟然不飲不食好幾個月了!
這道士緊緊抓住廟祝的衣襟,哆嗦說:「快,快拿水米來……」
……
……
圍著看熱鬧的香客們有二三十人,迅速把這個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
要是尋常人說去過幽冥,定然沒人相信,但楊什伍一身道袍,是個道士,在市井人家眼中,本來就有別樣的本事。
而且此人之前明明死了好幾個月,一動也不動,氣息全無,忽然這一天活了過來。
這就不得不讓人浮想聯翩了。
楊什伍被請到城隍廟裡,像餓死鬼一樣吃了一桶飯,喝了半缸水,狼吞虎咽,大快朵頤。
他不知道自己即將在長安名聲大振,也顧不上外邊有好多好事之徒在門後竊竊私語地看熱鬧。
他滿心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楊什伍填飽了肚子,終於感覺整個人不再那麼發虛了,他伸手往懷裡摸,摸到了那張符紙。
這幾個月以來,定然是下過不少雨的,他身上一股味道,那符紙卻乾爽潔淨,沒有被打濕,上面用硃砂寫的城隍親筆,也沒有磨損。
楊什伍鬆了一口氣。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袍,把全身上下的污泥洗涮了一遍,這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他把自己打理乾淨,重新梳了頭髮,恭恭敬敬請了三根清香,把自己這幾個月以來的經歷稟報了一圈。
「回稟城隍,貧道遊歷幾月,見幽冥已成,又有十八層地獄,鎮鬼懲惡,歷歷清算,其中……」
他依次把自己經歷的每一層說了一遍。
「遠處又有殿宇無數,遠觀恢弘,朦朧在月色之下,只是我鬼魂之身,不得叨擾諸位殿主,無路可上前一觀……」
楊什伍有些惋惜,大致對著城隍神像,恭敬形容了一番那些殿宇模樣,又說了幽冥之中只有明月,沒有大日。
遠處還有河水聲,就是不知河水在什麼地方,他遊歷了幾個月,只去過一層地獄,並沒有看到。
又介紹了一番看到的種種兇惡妖鬼,數目數不清,至少千萬,或許萬萬,這世間一代人,應該都沒有這麼多。
他去的時候,酆都之主正在招待貴客,他在地獄遠遠看到了一眼,卻沒敢上前。
香火裊裊直上,高台上的幾尊神像,神光一動,被匠人精心雕刻的眼睛忽而動了動。
從高處落下一道威嚴聲音。
「本官知道了。」
楊什伍連忙相拜。
他不忘給旁邊的文武二位判官也敬奉香火,自己如今是活人應差,這兩位都是他的上官,或者上官的上官。
他敬完香火,一直站在外面偷偷觀望的廟祝走了進來,咽了咽口水,小心而好奇地問。
「楊道長,你……你真去過幽冥啊?」
楊什伍點頭。話已經被好多人聽到了,乾脆應了下來,反正他本身也有點道行。
廟祝不知怎麼想的,腦袋裡各種念頭亂搭。他想到了自己稀里糊塗做的那個夢,想到了如今長安剛太平不久,想到了被趕出長安的叛軍和歸來的皇帝,想到長安一道道雷霆……
鬼使神差的,他問出一聲。
「那豈不是還見到了貴妃?貴妃在地底下哪裡?」
楊什伍愣了一下,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
……
太上皇回到了長安。
至德二載九月、十月,唐軍先後收復長安、洛陽,安史叛軍退守河北,新任皇帝遣使入蜀,恭迎太上皇回長安。
一路慢行,太上皇在前不久回到了長安,如今江山已經是兒子的江山,他再無往日威儀。
父子重新在咸陽相見的時候,望著身穿臣子紫袍相拜的皇帝,他只能解下身上的衣袍,為其披上。
十二月,太上皇回到了長安,入住興慶宮。
興慶宮是他在開元和天寶年間經常的居住之所,有著名的花萼相輝樓,他在這裡召見臣子,千秋節時,面對天下群臣,望著四海之內的諸多使臣,前來祝壽朝拜。
宮中還有沉香亭,那是他專門為貴妃建的,整體由沉香木建成,四周遍植牡丹,每到春夏之交,萬花在此盛放。
興慶宮是他與貴妃遊樂之地。
重回故地,悲喜交織。
太上皇坐在沉香亭中,附近儘是一片疏疏白雪,已經看不到曾經萬花盛開的模樣。遠處,梨園的樂人演奏著當年的曲調。
高力士、陳玄禮守衛在他左右,這是如今他最後的舊臣了。
太上皇望著遠處的幾棵槐樹,想到那夏天裡星星點點的槐花,幽香陣陣,他又想到了只在一二年前,盛世華光,萬國來朝的模樣,不由悲從中來。
高力士低聲:「聖人莫要過多傷懷,哀思傷身。」
貴妃若是在九泉之下,得知聖人這樣悲傷,也不會心安的。這句話剛划過高力士的腦海,就被他頓了頓咽下去。
貴妃是他親自派人勒死的,他這樣說話,難免會讓聖人想起來,更加遷怒或是悲傷。
陳玄禮靜靜站在另一側,望著遠處的落雪的槐樹,同樣想起了那樣潔白的一樹槐花。
樂聲在風雪中一陣陣飄來,恍如夢幻泡影,格外不真切。
他與高力士,一個坐看禁軍譁變,逼死帝王身邊的楊氏幾人,一個親手勒死貴妃,身上都懷有罪孽。加上幾十年君臣相處,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怍。
幾十年風雨,一場大亂下來,如今也只有他和高力士陪伴在聖人左右了。
陳玄禮沉默了一會,想起如今長安城中相傳熱鬧的一件事,他斟酌了一下語氣,當作是個趣聞和皇帝說。
「聖人可知,如今長安中有個出名的道士。」
太上皇微微抬眼。
「此人名喚楊什伍,據說這道士身死數月,氣息全無,一朝被人發現,竟說自己去了黃泉地府。」陳玄禮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