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袖乾坤一游


  在兗州的生活很平淡,每天看著日升月落,偶爾賺賺錢花,多數時間四處消遣,聽聽當地流行的說書,看看初一十五的廟會。

  一兩年的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柳先生雖然早就從兗州搬走,但他之前說書在州城裡有不小名聲。後來更是被刺史請走,隨之一同升遷。後來雖然因為耽誤了羅六郎功課,又被賜錢請回去了,但長安也是有不小的名聲。

  其人雖然已死,但《還恩記》這樣的故事還流傳在兗州的市井裡,隨便推開一家酒肆就能聽到。

  江涉本想在這裡慢慢把道書寫完,再等幽冥搭成。

  沒想到,這意外讓自己多了幾十年的悠閒時間,可以一點一點,慢慢看這個世界。

  妖怪在屋裡嘰里咕嚕講課,學生已經換了一撥。

  三個小孩已經各自開始學習手藝,妖怪小課堂面臨關門大吉的危機,她只好對院子裡的幾隻老鼠精念書,維持貓夫子的威嚴。

  青城山那兩條蛇,自然也是要教的,每個月都要托其他小妖怪朋友送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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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那兩條小蛇學沒學通。

  江涉看著坐了一年也沒寫幾個字的書,乾脆搖搖頭,先放到一邊。

  算下來,王維是去年七月十六投的胎,那時候便有一點日子了。如今是第二年的四月,算算時間,好像要降生了。

  院子外傳來腳步聲。

  江涉抬眼望去,門口站著一位幾年不見的熟人,其人牽著白驢,笑嗬嗬的。此人也才剛來,見到他看過來,笑著抬手行了一禮。

  「先生安好啊,自上次你我馬嵬坡一別,該有幾年沒見了吧。」

  江涉回了一禮。

  張果老仔細想了想,時間有些記不準確,他飛快偷瞄了一眼邊上的黃曆,摸了摸鬍子。

  「轉眼之間就六年了。」

  張果老抬起頭,忽然「咦」了一聲,上下打量著他,很有些新奇。

  怎麼短短几年不見,這位看起來歲數竟然大了一點?之前看起來還是在及冠上下的青年人,現在看著有二十五六了。

  這是在搞什麼?

  莫非這樣修行有什麼益處,還是說只是想陪凡人玩一玩。

  「先生這是……?」

  「這樣省心些。」

  他請張果老進來,順便摸了摸那白驢。這驢子陪伴張果老不知道多少年,本來就不是凡物,之前又啟了靈,維持在一種很微妙的境地。

  既不用讀書,也不用像真的驢子一樣去拉磨。時不時還嚼兩下張果老的袖子,表示不滿。

  張果老也聽到屋子裡傳來的七零八落讀書聲,好玩地聽了一會。

  江涉來兗州並沒有提前與張果老說,但姓江的某人大致有幾個窩點,比如長安,比如兗州,再比如附近有沒有什麼熱鬧,就大概能搜到此人蹤影了。

  實在不行,他老頭子還能東南西北各算一卦,要是哪邊算不出結果,大致就是在那裡了。

  這就像是大唐的皇帝知道張果老每天晚上一定住在中條山,派使臣上前蹲守,一定能等到其人,同一個道理。

  張果老熟練地入座。

  他把自己中條山上釀好的一葫蘆酒扔在桌上,兩隻杯子捉過來,給他和姓江的一人斟了一杯。

  張果老心滿意足地抿了一口酒,才說出這次的來由。

  「我在東南沿海,明州一帶發現了個奇人,不知道先生可曾聽過?」

  張果老並沒有多賣關子,笑嗬嗬道。

  「那人名叫藍采和,是個街頭賣唱的把戲人,穿著一件破舊藍衣裳,手裡挎著個破籃子,聽說前幾年流亂的時候從那籃子裡取出了好多果子,餵飽了幾百個人。」

  「他唱歌我去聽了,竟然還挺好聽的。」

  張果老跟著哼了一小段歌,他只聽過一次,竟然模仿得有七八成相似。

  「踏歌藍采和,世界能幾何。紅顏一春樹,流年一擲梭。古人混混去不返,今人紛紛來更多……」

  「唱完這首歌,他就踏雲而去了。」

  張果老重音咬在「踏雲」兩個字上,炯炯有神盯著江涉。

  他看那雲,就想起了這位。

  「……是和我有些關係。」江涉想了想,有些古怪地說。

  他把當年在東海尋仙,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到,自己乾脆造了一個山的事說了一遍。當年,他還順手救了一個商船,船上有個世家子弟,年紀小小非常神往,及冠後入海尋仙。

  尋仙船上還有個流浪的歌者,就是這藍采和。

  張果老聽了,非常嫉妒。

  他都沒去過姓江的那海外仙山。但他和江涉是什麼關係?那不認識的唱歌的是什麼關係?

  鬍子花白的老頭,斜著眼睛看他,表示內心的蠢蠢欲動。

  江涉失笑:「那山已經被我收起來了,下次我去東海置辦好後,果老再去不遲。」

  「好吧……」

  張果老神情有些勉強,不過他很快注意到了一點。

  「山也能收起來?」

  這老頭子抓著對方的袖子,翻來覆去看。裡面就是尋常的衣裳布料,沒有清氣,也沒有濁氣,和他花了好多年造的匣山完全不一樣。

  張果老也是造過山的人,他那匣山引進了耗子,後來耗子太多了,又抓了幾隻蛇送進去,蛇多了又抓了幾隻鳥,鳥多了又找了些專門捉鳥的生靈送進去……

  如此勉勉強強,才勉強維持住循環。

  匣山是人工所為,陰陽二氣的流轉也就變得更加明顯。

  但這袖子裡什麼都沒有啊。

  張果老還試圖抖了抖,想把那兩股氣抖得明顯一點,或者能不能抖下一點山上的土渣,但依然毫無所獲。

  江涉任由這老東西在他袖子裡掏來掏去,直到此人還想往上摸……他及時叫住了對方。

  「果老要是想看,還是直接進去瞧吧。」

  他把正在屋子裡好為人師的小妖怪叫過來,打斷了傳道授業。

  在張果老有些振奮的目光中,江涉一把抓住此人,一個老頭子就在他手上越變越小,直到身影縮成一小團,被他揉吧揉吧揣進袖子裡。

  江涉看想一邊的妖怪,拉住了貓兒的手。

  「走吧,我們也進去看看。」

  只留下旁邊的白驢愣了一下,對著消失不見的三人大叫了好幾聲。

  ……

  ……

  袖裡乾坤到底有什麼?

  張果老梳理陰陽二氣多年,又造了一座匣山,自以為對這方面理解夠多了,但他剛才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在姓江的手裡變小的。

  現在,他正在袖子乾坤之中。

  這裡並不是布置好的房間,也不是一片自然的荒原,沒有山水之類的景觀。

  無邊無際,灰濛濛一片。

  沒有上下左右之分,也看不到日月星辰。

  按理來說,江涉幾十年積攢下來的雜物,應該是蠻多的,但這裡……張果老舉目四望,除了能看到自己,竟然也看不到什麼別的東西。

  不知此方世界有多廣遠,只有無盡的混沌。

  是否天地未開之前,便是這般模樣?

  張果老忍不住思索起來。

  他身處袖中,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意識雖然清楚,但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恐怕就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他之前見過琥珀,一枚琥珀只是許多年前偶然的昆蟲或是露水,落進樹脂里,形成的一塊剔透石頭。裡面的蟲子還能看清每一根觸鬚,相隔卻已經數萬年。

  現在他就是這個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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