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前生世家子,今為農家郎


  「哢嚓。」

  剪刀剪斷了臍帶。

  農家人不怎麼用燈,但生產這種大事怎麼也要備上,屋子裡蒙蒙點著火油,添出一點亮光。

  屋外,漢子和老婦人守著火把,心裡焦灼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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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裡,老大夫打量著這哇哇直哭的孩子,有些驚訝。

  他算是見過不少孩子。大多數人生下來一身胎垢,要是憋得久了,臉都發紫發青,倒是頭一次見到長得這樣齊整的嬰孩。

  簡單收尾之後,老大夫推門出去,笑嗬嗬地說。

  「恭喜郎君,恭喜,是個男丁。」想到上次來診脈的時候還聽到這家人在糾結名字,他順口問了一句,「小郎君的名字可取好了?」

  「取好了,取好了。」

  漢子忙說,「您上回來看病的時候,外頭喜鵲直叫,剛好有個路過的讀書人,我就請人家進來,取好了名字。」

  他把那張紙拿過來,同時把火把拿遠了,上面的墨字跟新的似的。

  「就叫這個名。」

  天上月光清亮,映照銀輝。老大夫眯著眼睛,只見到上面是兩個極好的字,他喃喃念出聲。

  「王維?」

  「就是這個。」漢子傻笑說,「聽說有個厲害的讀書人也叫這個名,那郎君希望能分點文採過去,能多認識幾個字咱就知足了。這字寫的也好,等孩子大了,咱就叫他對著這個認名字。」

  這一晚上他的笑就沒收起來過。

  老大夫聽到這個,點了下頭,料想那路過的人應當是喜歡學詩,他笑了笑。

  「行了,裡面都妥當了,現在你媳婦身子還虛,月子裡該怎麼補,想來老夫人也知道,多吃肉和雞蛋就是,也不必我多提。」

  老婦人連忙又給老大夫添喜錢,大晚上讓人家折騰一趟,可真不容易。

  孩子無恙,大人平安,老大夫當然是笑嗬嗬收下了。把錢揣進口袋裡,他還忍不住多說一句。

  「我經手看過的嬰孩也不在少數,似小郎君這般俊氣齊整的,倒是頭一等的,真不多見!」

  王家漢子一聽,心裡更是歡喜,不由再次咧開嘴。

  「哈哈,我和珍娘有孩子了……」

  ……

  ……

  明月千里,酒香浮動。

  江涉收起了手劄,端起酒盞慢慢飲酒。

  在他旁邊,原本大醉的張果老,眼睛悄悄往這邊打量,眼珠用力,都快斜著飛出去了。

  「怎麼了?」張果老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問。

  江涉放下杯盞:「去年有個相熟的人過世,不久後便投胎轉生了,算算時間,差不多就是這幾天該出生了。」

  「哦?」

  張果老來了興趣。能夠過世的熟人,想來應該是凡人,聽這樣子……張果老懷疑江涉說的「轉生」就是他親手操辦的。

  鬼魂想要再有來生,可是要生生在世間磋磨幾十年的,哪能那麼快?

  他仔細回想了下,這人身邊之前總有兩個凡人,總愛喝酒,咋咋呼呼對什麼都感興趣。

  該不會是那兩個人死了吧?

  張果老悄悄把手藏在袖子裡,一時心癢,在桌下掐算一下……

  奇了怪了。

  張果老算了半天,之前那兩人命數明確。一個大富大貴後家業凋敝,晚年零落。一個或許有段官運,然而名聲極大,才高八斗。

  現在怎麼覺得有些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張果老向身邊的某人看過去,收起了桌子底下的手,他也不算了,乾脆直接開口問。

  「那人是誰?」

  「王維。」

  饒是張果老對讀書學詩不怎麼感興趣,也聽說過這名號,其人來自天下間的世家,前幾年被叛軍押送到洛陽的時候,張果老還去瞧了那人是如何裝病的,真是昏招百出。

  「這人先生竟然相熟。早知道,他裝病的時候老頭子就搭把手好了……」

  張果老嘀咕了一句,他這次是剛看過皇宮裡的熱鬧回來的,這幾年天下大亂,讓他看飽了世情百態,兒子殺老子的事數不勝數。

  想到這裡,他不由向前傾了傾身子,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既然是故人,不如我們去瞧瞧。」

  「正好,老頭子這裡還有個禮物,給新生的嬰孩真好。」張果老從驢子身上背著的木箱裡拿出一顆紅彤彤的果子,煞是好看。

  江涉瞧了一眼:「那我就替他謝過果老了。」

  「哎呀,你我之間,客氣什麼?」

  張果老笑嗬嗬一句,又問,「先生要送他什麼?」

  「已經送過了。」

  張果老心裡有些好奇,但面上沒問出來,他拍了拍驢子,和江涉一起溜達到泰山腳下那個小村子。

  正是夏夜,天上明月盈盈生輝,好生愜意,到了泰山腳下,陰氣就撲了一臉,煞是清爽。

  「這地方倒不錯。」

  走到這深更半夜還有動靜的農家,兩人腳步極輕,都沒有驚動那守門的黃狗。

  產婦和嬰孩受不了風吹,現在門窗緊閉,只能聽到一家子樂嗬的聲音,空中還飄著一股燉雞的香氣。

  張果老輕輕彈指。

  「吱呀……」

  窗子被打開了一角,露出裡面熟睡的女人,守床的丈夫,小心翼翼抱著嬰孩的老婦。

  張果老打量那孩子,膚色瓷白,年紀小小就能看出以後的好相貌,已經被哄著睡著了,哼哼流著口水。

  江涉也看著那張臉。

  已經投胎轉世,還算是之前的那個人嗎?

  「前生世家子,今為農家郎。」

  「這王維還有這一面,要是有個畫師在就好了,把這一流口水的樣子畫下來。」

  張果老玩笑了一句。隨即把自己準備的果子拿出來,碾碎了汁水,凝成一條細細的水柱,小心送進那孩子的嘴裡。

  這是難得的靈果,就是好幾個皇帝又是尋仙又是問道,怎麼也吃不到的那種寶貝。比鹿門山山神和黑石山山主昔年設宴上的那種靈果,要珍奇得多。

  凡人要是咬上一口,一生就再難有什麼病痛。如今這還是小小嬰孩,身上的元氣未散,更有說不盡的好處。

  「成了。」

  張果老側過頭,終於忍不住問:「先生送的什麼東西,可否讓老頭子見識一下?」

  江涉笑了一下,早知道這老頭子憋不住。

  他抬手,把那「道」字取來,一個玄妙的字符,便從小兒小小的身子中脫離出來,虛虛映照在農屋中,上面的氣韻和文字不斷流轉,屋子的幾個人毫無所察。

  張果老眼睛一瞬間就直了。

  江涉看某個老頭翻來覆去地瞧,看上面的氣韻,又眯著眼睛,在掌心不斷試圖勾勒那不斷變幻的字形。

  難以捉摸,難被人寫下。

  看這樣子,似乎比那石頭精廟前面貼著的那道法文,還要厲害似的……

  半晌。

  張果老嘀咕一聲:「那和尚研究什麼法文,這次沒跟過來,他要是見到這東西,恐怕住也要住到泰山,不肯走了。」

  「這是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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