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大醫
「好了。」
小羅大夫吐出一口氣,讓他們找個乾淨的碗,趕緊把藥倒進去,然後交代神色惶惶的婦人:「過一會再餵。」
婦人一頓,紅腫著眼睛小心請教。
「小羅大夫,這有什麼講究?」
小羅大夫擺擺手。
「倒沒有什麼講究,這藥剛熬好,還燙著……你要多吹吹,現在餵也行。」
婦人小心翼翼地吹藥,小羅大夫轉過身,繼續看著祖父是怎麼救人的,他祖父已經七十多了,頭髮鬍子都白了,不知道能活多久,襄陽這邊好多人都讓羅郎中看過病。
等祖父一走,要撐起藥鋪的就是他了。
小羅大夫愁的直撓眉毛,他爹成婚晚,他現在也才二十上下,好多東西學的還不到家呢。
希望祖父能多活幾年……哎呀,這火針走的真漂亮。
小羅大夫悶不做聲地看著,好多地方他都不怎麼能看懂,總之先記在心裡,萬一以後能用到呢。
羅郎中開口。
「他這情況,先用人參、黃芪這樣大補氣血的方劑穩住元氣。等神智清醒之後,再治瘀血化熱,改用桃仁、大黃通下泄熱的藥。熱邪排出後再治附骨疽。」
小羅大夫低低應了一聲,這麼說他之前的思路是沒什麼大錯的,他從藥箱裡拿出個小本子,借了點水研了一段墨,蘸筆把今天的病症記下來。
羅郎中掀起眼皮,往邊上瞥了一眼。女子和那漢子一起小心翼翼給人餵藥。他收回視線,壓低聲音,同孫兒說。
「每家光景不同,你當大夫的,以後開藥也要注意著點,動不動就是什麼犀角,誰家用得起犀角?」
小羅大夫說不出話。
他很多時候開藥都遵從千金方,或者祖父搜羅來的那些藥方們。效果當然是很好的,但裡面很多藥材,都不是這家人能出得起的。
老羅大夫看孫兒這樣,悠悠嘆了一口氣。
「多變通變通,多用腦子想想。」
「用縫衣針燒紅,在十個指尖或者耳朵上扎一針,擠幾滴黑血出來,如此速速泄熱開竅,刺完後神志就能稍清醒。」
「不用犀角,就用石膏。砸碎先煎,配合粳米煮成白虎湯。要是買不到黃連,就挖點蒲公草,紫花地丁,這東西遍地都是,一文錢都不要……」
隨著祖父念叨,小羅大夫耳朵和臉越來越紅,他就是上來就用犀角和麝香的那個。
他腦袋深深低著,同樣把這些話記在本子上。
這種冊子已經有十幾本了,基本上幾個月就能記滿一本,整整齊齊擺在家裡。他用藥不夠靈活這個事祖父也提過幾次,是他的老毛病了,但每次被考校的時候就是想不起來。
千金方多好啊,用藥準確,效果還好,蒲公草和黃連能比嗎……但是黃連要花錢買。
聽說他祖父早些年遇到過神仙。
那時候小羅大夫還沒出生呢,就知道小時候總有人來家裡拜訪,也不尋醫問藥,而是看看稀奇。
小羅大夫還在喝奶吃糊糊的時候,就聽說過他們襄陽有說書先生講遇仙記,講仙人廟,講槐下一夢……不過那故事已經老掉牙了,這十幾年講的少了。
他祖父就是其中一位。
據說是在夢裡過了四十年,醒來恍如隔世。不會就是因為祖父那時候在夢裡偷偷學了四十年,所以才這麼厲害的吧?
小羅大夫趴在地上把東西記完,另一邊的藥也已經餵完了,祖父給病人放了血。現在雖然人依舊還高熱,但已經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渴……」
女子和他兄弟的哭聲一聲壓過一聲,再也忍耐不住。
這時候,從外邊走過來幾個閒漢。
其中一人見到這女人,眼睛頓時一亮,他往前湊了湊,順手捏了一把女人軟軟的胳膊,摸進衣裳里塞了一顆雞蛋,嘿嘿一笑。
「一會到我那邊去?」
「哎,怎麼還哭上了……」
閒漢奇怪一聲,環顧四周,就看到了墊著衣裳躺在地上的人,看到正被孫兒扶起來的老郎中,他頓了頓。
是羅郎中呀。
閒漢嬉笑的臉色頓時一緊,小聲說。
「羅郎中您也在這啊……」
羅郎中手上攔了攔,擋住了孫兒要說話的動作。
他沒有說話,依舊是那副和氣垂老的樣子,但閒漢就一點一點變得不大自在,束下手,跟著往地上瞅了瞅,沒話找話:「你家漢子醒了啊。」
女子的臉變得煞白,低著頭,不說話。
氣氛在這裡變得詭異,小羅大夫左右看了看,咳嗽一聲說。
「人已經醒了,危險就過了大半,不過這病還是要放在心上,不然就容易重新昏過去。」
「等下午,你借個板車,把人拖到藥鋪,注意別折騰到他那條傷腿。我和祖父再看要怎麼瘀血化熱。」
「事關人命,你們記住沒有?」
女子顧不上臉色發白,趕緊點頭。
他們家肯定是沒有板車的,要和別人家去借。他們家也窮,到時候借這東西還是麻煩事。
小羅大夫不吭聲,交代之後,看了看祖父,他端起煮完藥的藥爐,就和祖父準備回去了。
「下午我在藥鋪等你們。」他強調,「一定要來。」
藥鋪那麼多事等著他們呢,原本今天上午要看診的病人全都被耽誤了,他們這樣跑來一趟,今天中午飯都別想正經吃了。他祖父都七十多歲的人了,最注重的就是一日二餐規律飲食……
要是天天都有人跪在他家門口去求,他們還活不活了?
女子白著臉點點頭,接著,她也想到了自己乾的這事,有些不好意思。在身上搜颳了一圈,只有剛才別人塞進她胸里的一顆雞蛋。只好又鑽進屋裡。
最後,她帶著一小簍四顆雞蛋從屋裡鑽出來。
女子不好意思地彎著腰,臉上堆笑,扯著小羅大夫的袖子,反反覆覆說。
「謝謝郎中,謝謝郎中,我家沒什麼東西,這,這蛋你拿去……」
小羅大夫偏過頭去,不想收下。
那蛋是怎麼來的,他剛才都看到了,那人就明晃晃站在他面前呢。
身邊祖父咳嗽了一聲。
「那就謝謝你們,這蛋我們祖孫兩個吃一半,剩下的你們拿回去。」
羅郎中看到婦人又要塞過來,他只從那小竹筐拿了兩枚雞蛋,自己和孫子一人一枚,他叮囑說:「病人最需要補身體,這些東西你多留著。」
女子低下腦袋。
羅郎中又說:「下午記得過來。下次莫要堵我家的門了。」
羅郎中也不想管這種事,但這病人不看不行,不救他,就等於放任他去死。今天是已經醒了,但病症還在,得慢慢琢磨著去救。
這家人應該也是出不起什麼藥錢了。想到這裡,羅郎中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女子輕輕應了一聲,吸了下鼻子,她也不知道心裡是啥滋味和念頭,又酸又脹的,慶幸之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難堪。
她不敢抬頭,只低著腦袋含糊地說。
「羅郎中,小羅大夫……我,您別看低我……」
羅郎中點了點頭。
看到祖父點頭,他孫子也只好點了點頭,祖孫兩個一起走回藥鋪去,小羅大夫還記得把他們藥鋪的藥爐抱走。
走遠了一點,他和祖父嘀咕著說話。
「阿翁,你剛才收下雞蛋幹什麼。」
「人家有難處。」
「這和收下雞蛋有什麼關係?」小羅大夫不解,「您也看到了,一個蛋得來的那麼不容易。」
他避開了女子的為難。
可真不容易呢,當家的漢子病得這麼重,這幾個月以來,只能靠著那婦人撐家。
那副藥是他親自煎的,知道裡面都有什麼名貴藥材,那家人肯定付不起,把那破棚屋賣了都付不起。
他們家又要私底下填補了,就是因為總給病人填補,家裡才搬不到大宅子去。
小羅大夫嘆了口氣,這時候,他聽到了祖父的話。
「越有難處的人家,越要顏面。」
羅大夫嚴肅叮囑孫兒:「平時你行醫,除了要用藥要警醒些之外,其餘的事,也要記得不聞不問,我們是治病的人,不是來奚落人家的。」
「給人留下顏面,這就叫做尊嚴了。」
「哦……」小羅大夫似懂非懂點頭。
過了一會,小羅大夫又問。
「阿翁,你這麼厲害,是不是在神仙夢裡多學了四十年?你怎麼不和家裡多講講在裡面都經歷了什麼啊?」
「神仙長得什麼樣子,是男是女?」
「哎呀,您別打我!」
「好好好……我不多嘴就是了……」
原地,那閒漢悻悻地走了,女子和漢子一起小心翼翼看地上的病人,反覆摸了摸對方的額頭,終於忍不住撲在地上,嚎啕哭出了聲。
「你終於醒了……我還當你要病死了……」
「我還當你這麼狠心,要留我一個人在這熬!你咋那麼狠心!」
同在門口。
江涉嘆了一口氣,望了一眼夫妻嚎啕大哭的場景。那病人的兄弟已經悄悄去找人借板車了。
又望了一眼遠去,看不清背影的羅家祖孫。
他們上次見面已經是三十年前,羅郎中高壽,活到了今日。
濃郁的死氣,已經徹底消散了。
「大醫啊。」
喃喃一聲,他跟上那祖孫兩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