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幻戲,再見襄陽城隍
「三貫八百九十二文,三貫八百九十三文……」
在表演之前,宋白柯和王杉賣了一早上豆腐,已經專門數過自己還差多少錢才能還清總帳。
賣豆腐不僅賺錢慢,還辛苦,他們緊忙慢趕地洗涮了一遍,把一身的豆腥味洗掉,儘量洗到讓外人聞著不會皺眉毛的地步。
這才趕過來表演幻戲。
「還差不到三貫錢,咱們就能還清了。」
道號「青玉」的宋白柯小聲和同伴說,兩個老人都有些振奮,實在是他們還得太久了,久到都忘記之前沒欠錢的日子是怎麼過的了。
他們師父跟著他們賣了三十多年豆腐,這幾年歲數大了,身體實在不行了,只好退下煮豆腐賣豆腐第一陣線,平時都在鹿門山上。
山上好多精怪,是他們看著長大的。
那些精怪,也是看著他們變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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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三貫錢,今天努努力,加班加點,總能賺出來。
兩個小老頭興奮張羅起來:「演幻戲嘍——走過路過的都來看一看——」
……
……
江涉往另一邊人群中走過去。
兩個老頭表演的是種豆腐,大概是做幾十年深有體會,他們的豆腐是從豆子開始表演的。把幾個沒見過的圍觀百姓唬得一愣一愣,硬是看著那豆子自己長了出來。
「謔,這個厲害!」
「你說這是怎麼演出來的呢?」有人看了半天滿肚子疑問。
「噓!」
旁邊人拽著他,也不管之前認不認識,壓低聲音開始給對方科普:「你是別的地方來的吧?第一次來?」
那人點頭。
對方恍然:「我就說呢,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這兩個師父是有些門道的。想當年我們襄陽……」
那人聽得一愣一愣。
不遠處,江涉也見識了一下這兩個人如今的幻術水平。
非要說起來,張貞寐本就有一點粗淺的幻術基礎,江涉後來又把障目術送給他們師徒三人,這次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們展示。
雖然被用來表演把戲換錢了。
兩個老道童樂得見牙不見眼,咧著嘴說。
「要是大夥看得好,就抬舉一下我們師兄弟兩個,一文不嫌少,兩文不嫌多,小老兒在這裡謝過大夥了!」
「哎呀,謝過這位娘子的賞錢!」
「謝過謝過!」
不斷有銅錢灑下來,叮叮咚咚,嘩嘩啦啦,極為悅耳。
他們師兄弟表演幻戲,別說是在襄州,就算是在長安和洛陽,也是具有極大優勢的。
與那些拿著竹竿在繩子上心驚膽戰走路的人不同,他們師兄弟是真的會不少幻術,學得很好。現在宋白柯已經能大變活瓜,大變活豆腐了,加上他們是道士,早些年還有一些不大好聽的名聲,足夠唬得半城人一愣一愣的。
有猛虎山君在那盯著,他們定然是不敢造次的。
不過現在的所學,也足夠他們在襄陽的廟市占領高地,具備充足競爭優勢。
兩人咧開嘴,王杉蹲在地上撿錢,不斷道謝,每撿一文就在心裡算他們離欠債還有多少。
「下一回我給大夥再演一出,大夥都想看什麼?」
有圍觀的百姓之前看過不少次,熟悉的很,張口點了名。
「城隍老爺叱小鬼!」
「城隍老爺點化孟公!」
孟公在他們襄陽可是頂頂厲害的名人,此人出身貧寒,家境尋常,卻有驚人文才,還有過一小段仙緣。
過世了之後,大夥自發給他老人家立了碑,塑了像,供奉進城隍廟裡,和清虛道長一樣,大夥稱為孟公。
相傳,有人晚上守靈的時候,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就聽到了城隍與文武判官商議接引孟公,後來傳的繪聲繪色,被城裡眾多說書先生一改編,就有了這齣襄陽明戲。
戲分兩回。上回就是一眾鬼神商議的時候,小鬼心腸壞,在暗中搗蛋,被城隍爺怒斥,懲處奸凶。
下回就是點化孟公的正戲了。
事情就在襄陽發生,他們每次進到城隍廟,都要順便拜一拜孟公,孟公的香火比兩邊的文武判官都要旺,襄陽人對這戲都很有感情,每次都有人叫著要看。
兩個老道童,時不時就要演上一回,很是熟練。
這邊就是襄陽城隍廟外面的空地,宋白柯和王杉拱手對著廟宇方向鄭重行了幾番禮,以示對鬼神的尊敬,這才表演起來。
他們從自己帶的背簍里取出城隍、文武二位判官,還有小鬼、城隍廟的剪紙。
剛才那問東問西的圍觀年輕人還有些不知所以,他眨個眼的功夫,那尋常甚至有點粗糙,一看就很便宜的剪紙,一下子變得逼真起來,鮮艷威嚴。
身邊陰風也是一陣一陣。
圍觀年輕人打了個哆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諸位請好!」
兩個老人開始分作不同聲音,那年輕人看得毛骨悚然,真不是他錯覺,或者眼睛有什麼毛病。那剪紙活生生就動了起來,一下子有了神光似的……
江涉沒多細看這表演。
他已經向城隍廟裡面走去了。
襄陽的城隍廟除了多了幾個新神,和天底下的城隍廟一般無二,也就是香火鼎盛一些。很多襄陽人對本地的廟都非常有感情。
廟宇中有種種求拜的聲音,江涉粗粗一聽,便往裡走去。
一個小販跪在蒲團上,一臉虔誠地磕頭。
「城隍保佑,小人是做生意的,前邊亂起來破了不少財,直到去年才好上一點,求城隍爺保佑,今年生意興隆,順順利利,多往家裡帶回點錢……」
接二連三還有不少其他祈禱。
「城隍保佑……」
「清虛公保佑……」
江涉甚至還聽到了有求孟浩然的。
他往那邊望了一眼,是個戰戰兢兢的讀書人,穿著襴衫,閉著眼睛,一臉虔誠,手裡舉著三炷清香。
「孟公保佑,小生林治,在襄州州學讀書,學裡考核詩文,小生每次所作之詩總是不大如意,師長說我思緒呆板,有景無情,是堆砌之作。如此又無家世,談何入京?」
「還望孟公保佑,多給小生添點文采……」
這些低聲念叨了幾遍,在心裡估計孟公聽見了,也記住他了,這書生才鬆了口氣,從蒲團上爬起來。
趕緊把香敬上,隨後又跪下來翻來覆去念叨一回。
孟公的神像,和城隍是在對面,文武判官分列在兩旁,附近又有一位清虛公的神像。
可以看出,廟祝是講究過的。
鬼神不一定介意次位,但很多拜香的會介意。
再說了,不是還有「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麼,也不好說人家在不在意……廟祝歲數大了,經驗豐富,準備得很是貼心。
江涉環顧了一周,走到賣香的廟祝面前,今天是十五,廟裡來的人多,這老頭親自收錢,忙活了一上午,困得直打瞌睡。
現在中午,人少了一些,這老廟祝熬了一上午,現在累得不行,乾脆在旁邊寫了張紙,讓大夥自己買香,趁機眯一小會。
江涉低頭看了一眼,這年頭錢不怎麼值錢,香還漲價了。
五文錢三根,也不算是貴,在正常價格範圍內。
他看向身邊的妖怪,那小妖怪小臉嚴肅,像是大人一樣嘆了一口氣,低下了腦袋,從口袋裡數出了五文錢,排得板板正正,字都在上面,正正好好,遞給他。
幸虧這幾年他們在兗州,賺了一些錢,不是坐吃山空。不然光是今天逛廟市和燒香,就花了好幾十文。
日子長了,這可怎麼頂得住?
江涉看了一眼那困得直打瞌睡的老廟祝,不禁笑了一下,似乎是想了什麼。
他從桌子上拿起了三根清香,排隊站在城隍的神像面前,等到前面的人一個一個求完走了。
江涉把買來的香,插進香爐。
小妖怪仰著腦袋,看他們花了五文錢的青煙,裊裊升起,日光打進來,模糊了神像五色的顏彩。
江涉說的客氣。
「多年不見城隍,別來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