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鹿神與師姐
「師父,神仙為什麼讓我們以後多去城隍廟啊?」
離開盧家,師徒三個老頭心有餘悸。
他們見過最厲害的人物那就是猛虎山君了,那還是用來管他們的。城隍這種一地鬼神,他們見都沒見過,最多有點香火情……比如每次在廟市演幻戲的時候,要提前拜一拜城隍。
王杉臉白了白:「不會是讓城隍來管咱們吧?」
他還聽說要讓他們在城隍廟學什麼東西,一個廟裡能有什麼?
學找死嗎?
「不至於……咳,你們鬆開為師。」
張貞寐被兩個徒弟攙扶著,顫顫巍巍挪步,很快掙脫開了,自己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他又不是腿腳有毛病,這兩個徒弟幹什麼非要架著他。
王杉心虛:「我們就是心裡有點害怕。」
宋白柯想得更實際,他扭著腦袋往回望,喃喃道。
「那我們這算不算是過關了?」
他師徒三個都老了,那神仙的模樣還是沒變,燥熱的空氣在接觸那人的時候,一下子沉靜了下來。蟬鳴不絕入耳,將他們帶回那槐樹下,夕陽當空的一天。
人間四十年,恍如他指尖一曲。
……
……
了結完舊怨,江涉就要離開了。
「神仙~」
看那步子在幾息之間越來越遠,一個小女孩追到院子門口,連忙叫住他,雙手抓著木頭柵欄。
江涉回頭一瞧,正對上兩雙亮晶晶的目光,充滿期待的樣子。
是盧姜的兩個最小的孩子,剛才這兩個娃娃蹲在地上忙活了一圈數錢,很是幫了一番倒忙。
盧姜的臉色變了,瞪向自家的兩個孩子。
小孩子要是懂得看人臉色,就不會那麼難纏了。
小女孩熟練地打開自家院門,蹬蹬蹬追上前,眼睛晶亮,仰著腦袋,和雙生兄長一起看著他。
「神仙,你見過山神嗎?」
「見過。」
「那山神長什麼樣子呀?」
「是位老先生。」
「!不是個鹿嗎?」兩個小孩震驚,怎麼和他們聽說的不一樣。
「也是頭白鹿。」
小女孩猶猶豫豫望了一會,看了看自己的兄長,又仰著腦袋看了看神仙。最後,她羞羞答答,把自己手上的捏的一個鹿拿出來,遞了過去。
那塑像歪歪扭扭的,鹿的兩邊角長短不一,一條腿還跛著,充滿稚氣。
鹿的頭頂,還歪歪扭扭,潦草的扎了個花環。
江涉打量,再等半天恐怕就要自己散開了。
小孩子扭扭捏捏。
「我們家之前好像有個鹿神像,一直在家裡供著的,聽說之前被山神拿走了……這個,神仙能幫我把這個送給山神嗎?」
兩個小孩臉蛋紅紅的,很不好意思。
「我們聽說山神照顧我們家好多年,謝謝山神~」
「現在外面的花都開了,爹前天帶我們上山,山上可漂亮了,山神也出去看看花吧……」
「謝謝神仙~」
江涉對著那歪歪扭扭的鹿神像打量了一會,收了下去。
「可以。」
小孩子一陣歡欣鼓舞,激動得不得了。急急忙忙對神仙道謝,又說他長得好看,又說他們爹總說家裡遇到過神仙呢,甚至祖父都被神仙叫去修道好幾次……
江涉帶著妖怪離開了。
「接下來去看誰?」
「蝦子。」
只是向前走了三兩步,那道青色的身影一下子淡了,消失不見,兩個孩子探頭探腦看了好一會。
盧姜急匆匆追上來,半跪在地上翻看自家兩個興奮的倒霉孩子,確認他們沒缺胳膊少腿,鬆了一口氣。
雙生子很是興奮,嘰嘰喳喳的。
「爹!我和阿槐把鹿神送出去了!」
「你說山神會喜歡嗎?」
「胡鬧!」
……
……
空中掠過一隻飛鳥,遠至長安城外,終南山,溪水潺潺。
元丹丘歲數已經很大了,快要七十了,按照之前每隔三五年來看一趟的約定,再次來到終南山,看初一那小子老不老實。
這次不止帶著束北和束南兩個少年人,身邊還有一條小尾巴。
三水也來了,並且在他身邊喋喋不休。
「我有好多年沒看到初一了,要不是碰上元道長,還不知道他躲在終南山呢。」
三水攏了攏頭髮,另一隻手裡提著劍:「難道他賺夠錢了?怎麼想到隱居在這邊?」
終南山的別業,好貴一個莊子,要是在盛世太平的時候,一間房子比長安城的都貴,現在就不怎麼值錢了。
但隨著叛亂平定,附近那些隱士,又有些死灰復燃的跡象。
三水又抱怨著,說初一沒大沒小,這麼大歲數了,連聲師姐都沒叫過,都是直呼其名,對她沒有半點敬重。
元丹丘聽得想笑,他也真的笑了一下。
他問:「聽說你收了個徒弟,怎麼樣了?」元丹丘在心裡估算了下,「哎呀,那孩子該有十四五了吧?」
三水點了下頭。
「讓我師父教著呢,上次我回去,學得已經很好了。」
她這個師父沒幹半點傳道授業的正事,光陪吃陪玩了,要是看到什麼好玩的小玩意,自己囊中又不那麼羞澀,就買下帶回山上。
三水一般買兩份,因為初一的兒子也在山上,也由青雲子照看。
說到這裡,三水一肚子怨氣。
「元道長,你是不知道,他給孩子起了個道號,叫一陽。一點都不知道尊重師姐,沒大沒小的……」
元丹丘笑嗬嗬聽著。
他可是知道,三水的徒弟叫十五的。據說是收徒那天剛巧是臘月十五,但具體是因為什麼,用拂塵絲都能想出來。
幾個人在山裡走路,元丹丘氣喘吁吁的。
他喘勻氣,跟束北和束南說:「再過三五年,我估計就爬不動山了,你們幫我盯一盯……」
兩個弟子點了點頭。
溪水聲叮叮咚咚,又走了一段山路,遠處就浮現出一間小房子。
春夏的暖風在山林中吹過,漫山遍野的野花,在草叢和山林中浮動。鳥雀嚶嚶直叫,夾雜著蟬鳴。
幾個人一直走到近前,前面只有一位頭髮斑白的中年人,在那跪坐著,虛虛望著遠處的天空,背後的竹林簌簌晃動。
束南和束北兩個年青人看那背影,有些驚訝,打了個招呼。
他們上前,試探著問。
「這位老丈……你,這房子是你買來的?之前的主人家呢?」
對方沒有說話,束家的兩個兄妹有些無奈,低聲說了一句「叨擾」了,扭過頭看自家老師父。
元丹丘已經站定了,和三水一起打量著那個中年人,肩背挺直,人很消瘦,頭髮白了一半,似乎是學過武藝的,手臂上還纏著綁帶……
他目光一縮。
初一抬起頭,看著走過來的元丹丘和三水。晃了個神,才想到已經又過去三五年了。
他解下綁帶,露出刀劍縱橫的小臂,傷疤駭人。
初一嘴唇動了動,輕輕地說。
「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