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9章 遺忘


  樊平愕然扭過頭去,險些把脖子抻到。

  「先生!」

  日光刺眼,江涉眯了眯眼睛,看那蹲在地上的中年漢子,一張熟悉的圓臉曬得通紅,眼中又驚又喜。

  比之前更老了一點。

  懷裡有些熱,江涉下意識伸手,指尖碰到了被太陽烤得熱烘烘的貓,他低頭一看,此時正團成黑黑亮亮的一小團,睡眼惺忪從他懷裡爬起來。

  見到這個人醒了,腦子一呆,眼神都直愣愣的。

  樊平又驚又喜,下意識想要撲過來,腿蹲得久了,起身猛地一麻,疼的他呲牙咧嘴。

  「您醒了!」

  江涉應了一聲,打量著他的臉,又看看這院子。想到剛才聽進去的字眼,他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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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親怎麼樣了?」

  樊平簡直就像一下子有了主心骨似的,心裡高興,也不在乎自己剛才的抱怨了。

  「我爹這兩年不記事。他出門還不認地方,總吵著要看儺戲,現在又不是臘月,我上哪給他老人家找儺戲看去?」

  「家裡找了郎中看,也沒抓什麼藥,光付了幾十文診金,說他是老糊塗了,讓我們揣包幹棗甜甜嘴就走了。」

  江涉一偏頭,那小妖怪已經跑遠了,歪著腦袋,直愣愣瞧著他。

  他頓了頓,笑問:「怎麼,不認識了?」

  妖怪小聲說:「你醒了。」

  江涉應了一聲,就見那妖怪直勾勾的盯著他,走近了一步,然後又走近了一步,悄悄裊裊的,仰著腦袋看他。

  走得很近了,這貓兒仰著腦袋,似乎是真的確定了,兩條後腿一蹬,一下子躥到他的身上,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江涉摸了摸貓兒腦袋。

  他問樊平:「今年是哪一年?」

  「永貞十年。」樊平咽了咽口水,「這些年加起來,您快睡了十年了。」

  說完,他忽然想起這個驚天動地的大喜訊,還沒告訴給鯉娘和他爹,樊平急匆匆轉過身,腿腳磕絆了下,就要把那兩人叫過來。

  這麼多年,樊家沒挪地方,房子再舊,他們也都是硬著頭皮修修補補住下,心裡總隱隱約約地期盼著。

  反倒是祁家從城東搬到了城北,和他們不住在一個坊了。

  江涉靜靜在院子裡等了一會。

  隨著他醒來,這院子簡直是轟然躁動起來,院子裡的一群妖怪和精怪們嘰嘰喳喳議論。

  「哎呀,先生醒了!」

  「終於醒了!」

  「他不吃飯不上茅房啊?」

  「這麼長時間沒睜眼,我還以為他死了呢……」

  聽到這話,皂莢樹忍不住提了一句。

  「小乙不都說了麼,它和大妖之前也看到先生睡了個大覺,醒來便是多年之後。就連那隻大白蝦子,都已老去多時了。」

  他還不知道大白蝦子是什麼妖怪,聽上去像是只蝦精。

  短短二三十年就老了,看來那蝦精道行不高。

  就連門口一直縮著的赤刀將軍,聽到那煞星醒了,都忍不住飄出身子,抻著脖子往裡頭看——然後變得更老實一些。

  煞星可是醒了呢,他可莫要撞上去。

  過去了十年,這些精怪還是之前的樣子,吵得熱鬧。

  小丙和小辛關係好,小壬和小丁關係好,小乙和誰的關係都好。皂莢樹喜歡小甲。赤刀將軍和誰都關係不好。屏風精看誰都平平,經常和人比著作詩,說自己主家之前在長安城裡做官的事。

  自從常來這院子裡的謙哥兒考上了進士,和刺史的孫女成了婚,自己也做了官之後,它說的就少了。

  料想是過去的主家,官品沒有刺史高。

  江涉靜靜聽著這些議論聲,日光照在他束起來的白髮上,說不出來的意味,日光在庭院蒸騰出淡淡煙氣,讓匆匆忙忙趕進來的樊家人一愣。

  江涉摸了摸懷裡的貓,目光落在那老頭子身上。

  樊二已經七十六了,走路顫顫巍巍,從幾年前就開始糊塗,這一趟還是他兒子哄著騙著,說去了給他買糖人吃,才把老人拽過來的。

  他爹簡直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牙都不剩下幾顆了,但又愛吃,又愛玩。祭出這兩樣東西,比什麼都有用。

  老人家立刻乖乖聽話。

  樊平鬆了一口氣。他心裡驚喜,他使勁眨了眨眼睛,壓下心裡的高興,湊到他爹耳朵邊小聲說。

  「爹,你看那邊。」

  樊二抬起頭,盯著那個人看,和記憶里長得有點不一樣,分明老多了,可不知道為什麼,見到那張臉的時候,他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這個已經糊塗,記不清事的老頭子,忽然喃喃說。

  「先生啊……」

  「先生,舟哥他們家不讓我進去了。總嫌我身上不大幹淨。」

  這年老的小胖子很委屈,紅著眼睛說。

  「我洗了一遍,又擦了好幾回手,可他還是不讓我進,連面都不肯露一下。您說他這人怎麼這樣啊?」

  樊平聽得不好意思,在旁邊補充。

  「祁家幾年前就搬走了,那房子太舊了,後來住進去一戶新人家,我爹壓根兒不認識,人家更不可能讓個生人進家門……我一天到晚忙得暈頭轉向的,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什麼時候又偷偷鑽進去了一回。」

  甚至還失敗了,聽這意思,人家又把他攔下來了。

  樊平心裡有點羞愧,決定明天帶上一籃果子送過去賠個禮,不知道他爹老糊塗了,給人家添多少麻煩。

  這時候,年老的小胖子扭過頭,愣了一下,問:「你是誰呀?」

  樊平無奈,在旁邊解釋。

  「我是你兒子。」

  樊二嚇了一大跳:「我有孩子了?!」

  他還沒成婚呢,怎麼孩子都有了,還這麼大歲數……這人看著倒有點眼熟,不會是他家遠房親戚吧?

  樊二忍不住離那亂叫的中年漢子遠了好幾步,不知道這遠房親戚藏著什麼險惡用心,他走到先生身邊,忍不住看了又看。

  「先生你怎麼變老了?」

  還沒等到回話,這年老的小胖子又不知道想起了哪一段記憶,稀奇地說道。

  「哎呀,你醒了,我還當你死了呢。」

  「我跟小禾和舟哥兒他們兩個說一聲去。」

  話音剛落,樊二喜滋滋扭身就想走,要告訴朋友這個好消息。

  樊平剛才聽了半天他爹說的糊塗話,甚至連他都想不起來。此時,已經忍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重說出了真相。

  「爹,你別找了。」

  「祁叔叔和陳嬸嬸都已經過世了。」

  他本以為這話會讓父親難過,已經做好了老人哭哭啼啼,或者原地撒潑的準備。沒想到,樊二渾濁的眼睛打量他半天,沒什麼傷心,只奇怪一聲。

  「咦,你不說是我兒子嗎,怎麼像我爹似的。」

  樊二咕噥一聲。

  「管東管西的……」

  樊平心裡本來都有些悲哀了,被他爹這一聲鬧得啼笑皆非。乾脆不去想了,拽著妻子走到先生面前,張了張口,想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看看鯉娘,鯉娘也看看他。

  又想了半天,樊平憋出來一件正事:「先生,我家老大好幾年前就從長安搬出來了。」

  樊平摸了摸口袋,拿出一枚有些舊了的鑰匙,遞過去。

  「前年他回家過了一趟年,托我們把這鑰匙還給您。說院子已經打掃過了。」

  「這些年,托先生算的那卦,他考了進士,當了官,哎,還有孩子了。一轉眼都長得這麼大了……」

  草木蔥蔥。

  一屋子妖怪悄悄探出了腦袋,看著那熟悉的凡人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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