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道書成,歡喜團年
樊二的葬禮辦得很簡單。
他生前只是一個普通的屠夫,經營一個小攤子,給街坊們賣賣羊肉,終其一生,都沒有離開兗州過。
兒子繼承了他的家業。
孫兒讀了書,做了官。
樊平和鯉娘修修補補寫了一封信,托人送到南邊,把祖父的喪事同樊謙說明。樊謙任官在江南西道,離這裡有上千里遠,就算朝廷有丁憂,但也趕不上祖父的喪禮了。
照常的停靈,照常的招魂,照常的法事,敬拜死者的煙霧在冬天格外晴朗的湛藍天空中飄動。
樊家的宅子已經很老了,很舊了。
聽說,樊家下面的幾個孩子,在準備遷走的事了。他們家現在不窮不富,大可以在城裡買個寬敞的新宅子住,這地方就當作老宅。
樊平和鯉娘看著兒子。
他們的次子,樊豫已經是個壯年的漢子,生得高大魁梧,頭髮黑亮亮的。
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爹、娘,我知道這宅子是你們住慣了的,不想搬。大哥也是好意,留給我住。」
「可家裡孩子越來越大了,滿院子跑都嫌擠,哪還能住得下?」
當年,他太祖父只能買得起這麼一個小宅子,但現在家裡的光景,跟他太祖父在的時候能一樣嗎?
他爹看向院子裡的那幾個孩子,神色鬆動,樊豫又說道。
「明哥兒可是大哥的長子,他以後也要讀書做官的,咱家屋裡現在擠得連個桌子都擺不下,哪能靜心讀書?」
樊平沉默了好一會。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
「你要是覺得擠,就從公中支錢搬出去住吧。是我想著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彼此有個照應。卻沒想到你們都長大了,各有各的日子了。」
「爹,那你?」
樊豫想把爹娘一起帶走。
他爹娘歲數可不小了。他阿翁就是好多年前,跌了一跤,腿腳就不好的。人老了之後,幹什麼都要當心,在這邊沒人照看可不行。
樊平抬起頭,看那很老很老的房簷。
遇上大雨的時候就漏水,淅淅瀝瀝在屋裡下小雨,他修過幾次,反反覆覆。
前一次修的時候,是五年前。
樊平固執地說:「人老了就該住在老房子裡,這地方我都住了半輩子了,捨不得走。」
樊豫對父親說不通,一陣頭大,把目光又投向另一邊。
「娘?」
鯉娘比丈夫還要固執,她攆著讓次子出去:「你們自個兒搬出去吧,挪出地方來,正好,明哥兒也能有間像樣的屋子讀書。」
樊豫無奈。
樊家的這小小的爭執,沒有讓先生知道。
第二天,樊平照常給他爹、他早死的娘、鯉娘的爹和鯉娘的娘四個人點上了香火,確定四位父母大人在地底下也不會餓。
他啃了兩個有點發蔫的供果當早飯,就默不作聲,往先生住的宅子走去。
院子裡,那些妖怪們有點發蔫。
小小力士妖怪們吵架吵得少了。
皂莢樹沉默寡言,看著那小胖子之前總去坐在他的樹下,一面悉悉索索和他們說,一面準備給老鼠精們捏碎乾糧。
院子裡的老鼠偷偷去樊家看了幾天,甚至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大著膽子爬到棺材上,可惜沒看到關在裡面的樊二。
消息傳回到院子裡。
屏風精連著幾天晚上,作了幾首酸溜溜的悼念詩文,請他們中最有學問的妖怪幫忙謄抄在紙上,捎帶到樊二的靈前。
貓夫子抄了幾張,覺得狗屁不通。
雖然文辭不通,但她也幫忙送過去了,看著火盆里,在世親人送給逝者的紙錢紙屋紙人,炭火劈啪燃燒,迸濺出小小的火花。
屏風精寫的詩也一起燒進去了,不知道她的學生能不能看見。
妖怪對著火盆發了一會呆。
過了很久,她忽然將身體留在原地,神魂一下子從軀殼中鑽了出來,變成一隻小小的貓鬼。
對著那高高的棺材,不知道怎麼想的,就仰起了腦袋,剔透的眼睛盯著瞧。
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貓兒愣了一下。
又過了一會,她慢慢慢慢回了家,跑到人身邊。江涉放下手中正寫著的東西。
貓兒跳到他懷裡,默不作聲的。
江涉摸了摸她的腦袋,很小聲地說:「他去幽冥了。」
「哦……」
貓兒的四個小腳並在一起,她低下腦袋,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她把尾巴圍成一圈,慢慢坐下來。
就這麼發了一會呆。
妖怪聲音很小:「屏風精寫得不好,很不好。」
謄抄的全程就是在院子裡,鬧得雞飛狗跳的,江涉自然也聽到了。
「確實寫的不大好。」
貓兒點了點頭,又很小聲很小聲問:「他還會回來嗎?」
江涉只是摸了摸她的頭,看著自己已經寫到尾聲的道書,很輕地說:「這幾天和他們道個別吧。」
貓兒有點懵懵懂懂。
屋子裡傳來屏風精怒火中燒的爭辯聲。院子裡的一眾精怪大笑起來,嘻嘻哈哈的,一掃之前的沉悶。
屏風精大聲:「我那是用典的!用典,你們懂不懂?」
「什麼是用典?」
「就是用古時候的人的字句,表達我的哀悼。」屏風精耐心給這幫不識幾個大字的妖怪們解釋。
「你還抄別人?」小妖怪們聽出了其中意思。
「這是崇古,以少勝多,我可是在長安當過官的……」屏風精氣急。
這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院子裡的一眾妖怪們耳力靈敏,提前聽到,吵架就散了伙。
「先生。」
樊平推門進來,「快到過年了,我……我想著,先生要不和我們一起團個年?到時候我讓我家小子來院子裡?」
江涉看著他,點了下頭。
樊平就露出喜滋滋的表情:「那我回去和鯉娘說,這幾天也該把好肉提前備下來。」
尋常人家沒什麼守孝不守孝的,穿個素淨點的衣裳,再燒燒香,就算盡過心意了。如果有他長子樊謙在,通文知禮,懂得會更多些。
樊平雖然認識好多字,但連儀禮從哪翻都不知道,教他的夫子也沒提過。
「那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年三十了,我們就提著東西過來。」樊平嘿嘿地笑起來,「到時候先生可別嫌我們吵。」
年底。
樊平的次子,在外面找了個寬敞的宅子,帶著家裡的孩子們里里外外忙活。他自己先沒搬,而是先把他們用了幾十年的東西運了出去,正式喬遷總要等過了年,吃完團圓飯之後。
樊平偷偷瞞著他,江涉就當自己沒有聽到那些聲音。
這半個月來,江涉一直在寫道書。
天地的陰氣濃郁至極,在泰山之中徘徊閃定。聽說,因為鬼娘娘廟就在泰山腳下,來拜香的好多村漢四處亂叫,大字不識一個和那些讀書識字的讀書人吹噓,逐漸就傳成了泰山娘娘廟。
這說法把夢鬼驚得一大跳。
他何德何能啊?
當即,在一個月里,密集地顯聖了三五次,讓他們不要亂叫。大夥一看,更信服了。
經過一番複雜的編排,最終就成了這樣。
泰山娘娘三歲知禮,七歲悟道,十四歲入泰山黃花洞苦修,常年採藥救人、扶貧救難。功德圓滿後白日飛升,成為神女。
至於很多人見過的小鬼,則被傳成了泰山鬼子,傳說都是夭折的孩童。在大夥眼裡,就是泰山府君與泰山娘娘手下辦事的陰差,巡山童子,地府小鬼。
自從傳出這個名號,來拜香的人更多了。
都說,泰山娘娘庇佑天下婦人和小孩,為世人祈福消災。還能保生送子,安胎順產。
夢鬼心情很是複雜。
小鬼們地位倒是沒大變化,就是被傳成過是夢鬼的孩子,但為了香火,他們半推半就地從了。
這一年臘月末,新任的縣令正式把廟宇重修,要擴建的更大氣一點,再把牌匾換成泰山娘娘廟。
同樣在年底。
江涉道書寫完了。
那是一個晴朗的,無風無雨的日子,天空湛藍,沒有任何變化,天地萬物一切如常。
樊平和鯉娘一家子,扛著醃好的一整頭羊過來,身後的孩子們歡天喜地拿著各種過年要用的東西,把這小小的院子打扮的富有年味,格外喜慶。
門前被人掛了桃符,貼了鍾馗。
樊平眼角笑出皺紋。
「先生,我們來了!」
「哎呀,謙哥兒這個年是趕不回來了,估計信還不一定送到呢。」
嘀咕完,樊平沖他笑了笑,喜滋滋邀功說。
「看這肉,這頭羊是我讓人一直好好留到最後一天的,這羊腿,多結實,一會就烤了吃。」
樊家人把屋子裡一占,原本因為妖怪們吵架,變得熱鬧的屋子,一下子就變得更熱鬧了。
樊平怕那羊淌汁水,讓老二的孩子在下面提著個木桶接著,小兒身高正好,累不著腰。
他先指揮兒子,在院子裡掃出一片空地,把雪堆到一邊,然後把架子端上來,再把烤羊抬到架子上。
熱火一撲,香味就躥了上來。
樊燈年老了,也有兒女,今天沒過來,讓家裡人送來了年禮。祁歲和祁蘭也是一樣。
江涉把寫完的道書合上,今天只是無風無雨熱鬧的一天。
他取來提前準備好的紅封,遞給每個孩子。
不僅是給年紀小的小孩,就連樊平和鯉娘都領了一個。
樊平的孫兒們都有些詫異,怎麼他們祖父祖母這麼大歲數了,都有紅封啊?
樊平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美滋滋把紅封收好,切下羊肉外面一層滴著油、香噴噴的肉,切的細細薄薄,外邊烤成了焦褐色,再撒上了一層佐料,香上添香。
先給先生和那位妖怪夫子。
樊平再一片片削出新的一盤肉,再看著那些錯愕的孩子,樂嗬嗬地說。
「新年快樂!」
「愣著幹什麼,快吃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