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醉死當塗之月


  這一天晚上,幾個書生只覺得像是做夢似的。

  船上那年輕人衣衫都籠罩在月色下,說不出的明亮光輝。王洛此前從來沒見過這人,這麼一瞧,心裡就凜然一下,響起一道聲音。

  這是李白。

  他們此生素未謀面,甚至,李白本該是個老人,剛才溺死在江水中,就死在他眼前,水波都不動了。

  但他心裡就這樣,驚詫又帶著理所當然地想。

  啊,這是李白。

  李太白應該是這樣的。

  對方怎麼一直往他們這艘小船上看,剛才是在叫誰?江風太冷,王洛剛才沒有聽清。

  月光在江水中流轉,絲絲縷縷的,仿若銀河。

  而他們就在這藏著萬千星辰的河漢上,乘著小舟,心裡驚也是,呆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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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涉從船上起身。

  一個小妖怪趕緊跟上,直勾勾盯著對面小船上的人看。她覺得那人很是熟悉,又和記憶里不大一樣,只專心瞧著。

  江涉抬步。

  船外就是長江水,此時雖然風浪平靜,但也絕不是尋常人能夠直接下去的!

  王洛錯愕,想抓住對方,手卻從袍袖中穿過,只來得及匆促提醒一聲。

  「兄台,你!」

  從他們這條船上,到遠處那艘小舟,總有百餘步。

  月光分外皎潔明亮,江水如同一面鏡子,也如同天上的河漢,星光閃爍,魚群在其中涌動。

  他走在星辰和月色中。

  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此地分明沒有路,剛才甚至還從船上掉下去一個人,王洛撲在船身,甚至還沾到了一點早春冷冽的江水。

  這是怎麼在江面上站住的?

  四個書生,一個船夫,呆呆的看著,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小小妖怪,亦步亦趨跟在人的身後,低頭看了看那江,猶豫了一下,大著膽子也跟著踩上去。

  每走一步,都踩碎了無數月光。

  呼——

  他們走在月亮和星星上!

  一百二十步,很快就到了。船上的年輕人已經站起了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江涉打量著他。

  此時,李白的樣貌,和在山廟躲雨初見時候,相差無幾了。

  他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

  ……

  ……

  幾個書生嚇了一大跳。剛才那位兄台,怎麼忽然走過去了。

  他們也學著想要走過去,王洛膽子最大,扶著船身,剛對著江水邁開腿,身子就往下猛地沉了沉,旁邊幾個人連忙把他拉了回來。

  「小心!」

  王洛半身都是水,好不容易被幾個同窗撈回來,被嚇得不輕。他語無倫次。

  「我……他、那人……」

  幾個書生騰出地方,趕緊讓他歇息一下。他們都看見了剛才的一幕,心裡想不明白,互相小聲議論。

  「那是什麼人?」

  「不會不是人吧……」

  王洛坐在船上喘息一會,抬頭看向船家。

  「漁家,你同此人之前就認識,可知道他是什麼人物?」

  船家比他們還震驚,扭頭看那活生生走過江面的人,又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水。

  「小,小老兒此前與那客官同行一月有餘,也,也不知道這怪事……」

  幾個書生忙問。

  「那天上怎麼能有月亮掉下來?」

  「就是,還有,你可知道他之前認不認識李公,怎麼就過去了?」

  船夫皺巴巴的臉上滿是茫然。平心而論,他自覺自己知道的不比這幾個讀書人多,這幾個人甚至還比他知道的多上不少。比如,他就不知道,這幾人說的那李公是誰。

  王洛恨鐵不成鋼。

  「就是李白,李太白,天底下的大詩人,寫床前明月光,寫桃花潭水那位!」

  「小,小老兒沒聽過……」

  船夫顫顫巍巍的,什麼詩啊,他連字都不認識。

  「小老兒只聽說,那客官是去見朋友的。」

  「見李公?」

  船夫看那幾個讀書人一個個眼睛鋥亮,像是要把他活吃了似的,不由縮了縮腦袋,小心翼翼說。

  「就是聽說,是見一個快死了的朋友。」

  眾書生不由想到了,剛掉下去,不知道溺沒溺死的李公。嗅著鼻間淡淡的千樹花香。

  生皆默然。

  王洛摸了摸自己已經濕了一片的袖子,不知怎麼有些遺憾,喃喃道:「我的詩還沒給李公看……」

  他往那小船望去,一下子停頓住。

  原本,月下有一艘小船,小船上有個年輕人,年輕人應該就是李公,至於怎麼活過來的,他們不知道……

  此時。

  江上明月千里,無風無雨,平緩的月光流瀉在江中。

  那小船已經不見了。

  他們一直對著那空落落的江上看了好久好久,一直到天色漸漸亮起,銀輝漸漸收去。

  燦爛的晨光鋪灑在江面,遠處飛鳥掠過,點水一啄,叼起一尾蹦跳的小魚。

  采石磯已經恢復了平靜。

  書生們等了又等,直到那銀亮的月光徹底消失,萬物恢復如常,今日的長江水與昨日並沒有什麼不同。

  咕嚕。

  肚子嘰里呱啦叫了幾聲,他們餓的前胸貼後背,又戀戀不捨望了一眼,只好走了。

  「你們說,李公是死了,還是活了?」

  「還有那兄台,不會是神仙吧?」

  「那水我裝了一桶,你們誰要?那邊還有兩個桶……」

  「老漁家,你和他同吃同住一個多月,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當真?」

  「呼,我可得把這事和我爹娘好生說說……」

  王洛一身濕噠噠的,獨自提著最重的一桶江水,艱難搬到岸上,他忽然想起自己是寫了詩稿來的,揣在袖子裡,上面還有墨字,別染污了衣裳。

  這麼在袖子裡掏了掏。

  王洛奇怪一聲:「我的信哪去了?」

  同伴已經拎著木桶走在前頭:「管那麼多呢,沒準被風吹走了,趕緊走吧!」

  另外手上空閒的那人,硬生生拽著船家,往他的手裡又塞了錢,又勸又哄,讓他到自家做做客,吃個飯,最好再繼續說說那人的事。

  他們在江上過了一夜,見到了此生非常之景,非常之事,遇見了此生非常之人,正是一肚子話要說的時候。

  岸邊,山花正盛。

  今日之後,便有了李白醉死當塗,死後升天的傳說。

  ……

  ……

  高天之上,冷風呼嘯。

  李白盯著自己變年輕了的手掌,手心手背反覆翻看,盯了半天。

  妖怪直勾勾的,盯著他看。

  這時,江涉遞給他一張字,上面的文字,清秀中透露著幾分戰戰兢兢了,寫的有點拘束。

  這當然不是先生的字。

  李白也沒多少生疏,接了過來,念著上面的詩文。

  「餓貓……餓犬……」

  念到一半,他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睛竟然好使起來了,看小字不必眯著,依舊是清清楚楚。

  李白一頓,想到自己忽然少了皺紋和細斑的手。

  他接著往下讀,兩行之後,寫的又是另一首了,大概是拿不準,在紙上又寫了一段。

  「水牛浮鼻渡,沙鳥點頭行……」

  江涉在旁邊說:「借船的那幾個年輕人,長得最高的那個寫的。」

  「跳船的那個?」李白剛才看清楚了。

  江涉點了下頭。

  李白便想起那書生壯著膽子跳船往江上走的樣子,幸好沒淹死。他笑了一下。

  「寫的有點趣。」

  說著,他又往腳下望了望,白雲飄動在下方,看不出這是哪裡:「我們要去什麼地方?」

  「見一見元丹丘。」

  此時,他們自天寶十四年冬天一別,已經有四十年未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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