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象與道


  一座小山,忽然就從畫裡鑽了出來。

  貓兒瞳孔放大,眼神變得極為專注,看那山上的草,看山上的樹,又看山上的……

  「怎麼沒有鳥?」這妖怪仰起頭。

  「還沒來得及畫。」

  江涉又在畫中隨便點了兩點,好像樹葉亂飛似的,這小山中就驟然多出了一群鳥,鳴叫清越,讓貓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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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她已經忘記,他們在東海的山,也是畫出來的了。

  江涉一隻手把那小山壓了下去,一邊又慢慢畫了幾個玩具模樣的擺件,又作飛鳥,作走獸,作魚蟲。

  妖怪歪著腦袋,愣愣看著。

  「你是怎麼變出來的?」

  江涉筆墨不停,慢悠悠回答說:「它自己變出來的。」

  「!」

  妖怪覺得這話有點熟悉。

  她盯著那紙看,又忍不住摸了摸,還沾到了一點墨印,連忙收回了手,心虛把雙手背在身後。

  「它怎麼自己變出來的?」

  「以筆墨載氣,由象通真。」

  「聽不懂……」

  這個麼……江涉在心裡思忖了一下,換成妖怪能理解的話說:「你平時做不做夢?」

  「不做。」

  江涉頓了一下,又問:「那你有沒有夢到過老鼠?」

  「夢到過。」

  江涉瞧她:「那怎麼說沒有?」

  妖怪盯著畫看:「夢裡的耗子抓不到……」

  抓不到就是沒有?

  江涉失笑,就給她介紹一個做夢的老頭子,名字叫莊周,其人做夢夢到了蝴蝶。又說,真假之界本就不定,把院子裡的妖怪們聽得暈乎乎的。

  他又說,恍惚杳冥之中,先有「道」,再有「象」,而生萬物,「道」本虛無,由筆墨之間析出道中之象,直取造化,就成了真實。

  這麼一番長篇大段說完,妖怪的腦袋已經成了一團漿糊。

  「道是什麼?」妖怪問。

  「是根源。」

  「象是什麼?」

  江涉便用筆在紙上勾勒了一個圓圈:「混沌無形,本無實體。」

  貓兒看那個沒有實體的圓。

  「有點像個餅……」

  她低頭看著地,覺得有點像假的。抬起腦袋看那畫,聽人說好像是真的。

  眼神十分懵懂。

  江涉笑了一聲:「這些都不用理會。之前你已經學過剪紙成靈,又親自去畫裡看過一番天地,已經有些基礎了。」

  貓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有的基礎,不過看人的說法,還是下意識點了腦袋。

  「是的……」

  「那就繼續那麼學就好了。」

  「好……」

  妖怪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們這院子裡極為熱鬧,傍晚的時候,已經有各種飛禽走獸的生靈了,被一種默不作聲的界定圈在這片宅子中。

  於是,神鬼無從察覺,無論是巡查在城中的日夜遊神,還是護持一方的土地,都看不出半分奇異。

  一牆之隔。

  那對夫妻倆小心翼翼地珍惜掰著糕點吃,難得輕鬆自在,一塊糕被分成了好多份,小孩子被甜的眯住了眼睛,眼神里閃動著幸福的光。

  丈夫對妻子說:「明天,你帶兩塊糕回娘家去,給他們也嘗嘗……」

  小女孩捨不得咽下去,就放在嘴裡一直含著,聽爹娘說給他們舅舅和表哥表妹們嘗嘗。

  她看那牆外的鄰居家。

  這麼看過去,那家的樹被風吹得簌簌直動,忽然好像看到了什麼一晃而過的影子,下一刻,就消失不見了。

  女孩揉了下眼睛。

  鄰人聽不見半點聲音。

  夕陽灑滿了天空,瑰麗地在天上涌動,天色漸漸暗下來了。

  江涉結束了今日的教學任務,自覺大事已了,十分勤勉,就抱著書回屋子裡躺著去了,任由這滿院子妖鬼在這鬼哭狼嚎。

  躺在床上看閒書,乃是人生一大閒事。

  是了,胡安還沒有化形完呢。

  這小狐狸在皂莢樹下坐著,已經有了獨屬於自己的一小片固定的空間,風吹不到,雨夜淋不到,只一味鬼哭狼嚎。

  自從親娘親爹過來,他連「比娘打我都疼」這種話,也不敢嚷了。

  胡安如今看起來半人半狐,一會前爪變成人的手,但指頭還是狐狸指頭。一會臉變成了人的五官,但上面還豎著一對狐狸的蓬鬆大耳朵。

  反反覆覆,變幻不定。

  就是精怪們最畏懼的化人了。

  江涉一走,妖怪們歡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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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妖怪已經試探過這一座小山,走近去反而覺得山路曲曲折折的,明明看著沒有多高多大,但繞進去一個時辰也出不來。

  小辛看了一眼關上的房門,蠢蠢欲動提議道:「李白之前還剩下一點酒,之前被我擦乾淨罐子放起來了,不如我們拿來喝吧。」

  耗子精們互相看了看。

  「李白是誰?」

  「就是大白!」小辛解釋說。

  說到「大白」,這幫兗州來的沒見識精怪們總算想起來了,說起來,它們還一起住過兩三年呢,那兩個人是愛喝酒。

  赤刀將軍第一個附和。

  「那拿來!怕什麼,要出了事,本將軍幫你們兜著。」他說話很是豪放。

  胡玉蹙眉:「我那裡倒是有些酒菜,準備一下就好了,不必拿庫房的酒。」

  這幫妖怪們看她不懂,就七嘴八舌解釋說。

  「大白愛喝酒,留了好多在這邊。」

  「幾十年都沒喝完!」

  「有的酒氣輕的都已經餿了……小辛之前還拿去喝了好幾口,才嘗出不對。」

  「小辛最愛喝酒了……也難怪,酒里就有酉……」

  「那是它笨!」

  「你才笨!」

  說著說著就又吵了起來。狐狸精夫婦倆面面相覷,他們已經是成熟的大妖了,和自稱的「大妖怪」不同,成婚多年連兒女都有,活了上百年,也不好和這幫心性單純的小妖一起吵著。

  他們就悄悄關上了門,回家裡拿些酒菜,拿些小食過來。

  一關上門,周遭就驟然清淨起來。

  胡玉左右看看,晚霞紅了半邊天,昇平坊的人都往家走了,家家戶戶飄著炊煙,還有些小攤子在叫賣晚食。

  宅子裡的聲音,聽不見半點。

  胡玉又扭過頭,從大門看院子裡。

  好像就是個尋常的院子,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光。剛才那亂鬨鬨的聲音全都沒有了,更看不見幾個妖怪在樹上盪鞦韆。

  「可真是個奇事。」

  她拉起丈夫的手,匆匆往在東市的家裡走過去,現在東市已經閉市了,只能出不能進,不過對他們這種妖怪來說,總有辦法。

  「呼……」

  輕輕吐出一陣淡黃的煙氣。

  胡玉就變了身形,混在人堆里,朦朦朧朧毫不起眼。

  ……

  ……

  「咦?」

  上空飄著的日游神,正準備回城隍廟換班,忽然嗅到人住的坊里有一股妖氣,低頭一看。

  正對上兩道煙氣。

  「哦,我當是哪個妖,原是胡家的女娃……」

  「旁邊的那個,哦,是她丈夫,塗山的仙狐。」

  日游神又看了一眼那宅子,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夕陽鍍了一層金光,顯然是主人家剛招待了一場客人。日游神飄在上空,不由喃喃:

  「與仙人結識,好運道啊。」

  姓胡的這一家,運道都怪好的。

  胡公自己和神仙有了幾十年的交情,兒女也認識上了。甚至孫兒還有運道,跟著神仙座下的童子學習……這是哪個妖怪能比得上的?

  日游神稍微感慨了一句,見他們沒有作惡,便也沒有顯露身形降妖。

  望著那黃煙中飄過去的兩隻狐妖,他眼神中有點羨慕,琢磨著自己是不是也能拜訪一下。

  夕陽又暗了一點,快到晚上了。

  日游神望了一眼天色,打斷了念頭,直直往城隍廟飄去,趕緊與同僚換班。

  而在宅子中。

  小辛已經忍不住,把自己之前藏起來的半壇酒搬出來,歪歪斜斜放在地上,把蓋子層層打開,大擺筵席。

  深深一吸。

  好香!

  它身子立刻搖晃起來。

  竟然還沒喝,就已經有點醉意了。

  這時,桌上那張紙上,還不斷衍生著種種變化。青山堅固,飛鳥穿林,溪水潺潺,蟲鳴悅耳。

  忽然之間,那紙頁顫了顫。

  上面的一道圓圈,忽然泛起了一層層的漣漪。

  漸漸晃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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