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別長安(上)
貓兒一覺睡醒,就發現,胡安已經幻化好了人形。正不自在地穿著爹娘給他買好的衣衫,一頭白髮已經被梳起來了,毛毛躁躁的。
竟然還比她高!比她大!
看起來是個少年人模樣,足足有十歲。
現在,妖怪夫子再看向這個昔日的學生,已經需要仰著腦袋了。
怎麼會這樣?
貓夫子的世界都坍塌了……
下午,江涉從外面聽說書回來,就看到自家的用功人士重新翻出來那條狐狸尾巴,口中念念有詞。
他聽了一耳朵,感覺這小妖怪要想達成心愿,腳下踩個高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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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涉搖了搖頭,他也不說話,每天抱著書看,時不時回幾封張果老以及天山那位瑤池之主的信,悠哉游哉看著貓兒勤苦。
時間忽忽而過,一跳一跳向前。
如今這個皇帝似乎是個不錯的,後來又換了一位,改了年號會昌,似乎也是個好皇帝,朝廷大有清明之態,不再像之前那樣爭的死去活來。
不過,張果老已經失去了對李唐的興趣,之前換了好幾個皇帝,他也沒去看。
這老頭津津有味,給江涉寄來了和尚推衍到一半的法文。又哈哈笑說,和尚命短,不知道能不能有推完的這一天。
江涉看了一會,確實有趣。
張果老在信上還說,他去東海邊上的幾個州城,聽說將近一百年前,有個姓杜的人非要去東海尋仙,據說此人之前出海找到了仙緣,但還不甘心,想要再見上一面。
張果老信上問,是不是他江某。
江涉沒回答,只回筆,那個人後面怎麼了?
青鳥托送書信,飛如日月。
撲撲落在庭院中,落在枝頭,江涉再次看到了張果老的回信,直接寫在他的來信上。
「死了有二十多年了,當地人還給立了碑。」
江涉在心裡算了算。
他在東海初次見到杜環,那時候對方還是個剛啟蒙沒幾年的孩子。後來入海尋仙,總也不過二十郎當的年歲。
對方活了有上百年,已全壽。
他把信紙放在了一邊,靠在很老很舊,買了很多年的竹椅上。
日光洋洋灑灑,照在很老的皂莢樹上,照在已經褪色的鯉魚燈架上。
燈架裡面竹子做的骨架之前已經換過一次了,現在吱呀呀地響,好幾個妖怪在裡面打架,可能沒過幾年,又要再換一換。
當年幫著某個小妖怪作弊的兩個書生,一個叫元結,一個姓張行三,應該死去很多年了。
江涉在心裡算了一算。
哦,元結是大曆七年過世的。
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對方還沒有出生,但這麼一晃神的功夫,這人竟然已經死了將近七十年。
江涉把書放到一邊,靠著竹椅,閉著眼睛,慢慢悠悠睡了一覺。
日光晴朗,這院子裡飄著一陣淡淡的煙氣,整個人云霧繚繞似的不大真實。
他再醒過來的時候,是聽到了敲門聲。
「篤篤。」
「先生,我回來了。」
江涉緩緩睜開眼睛,向門口看去,門沒有鎖上,赤刀將軍開了門。外面站著一個穿著赤色小衫的中年人,和之前相比,看著老了幾歲。
好在只要不細看皺紋,就不怎麼明顯。
故人面目依舊,笑嗬嗬行了一禮。
「先生好啊。」
「是胡公啊……」江涉從竹椅站起來,活動一下筋骨,他問:「今年是哪一年了?」
胡公沒想到先生這個住在長安的,還沒有自己這個剛從深山老林里鑽出來的野狐狸清楚。
「會昌三年,唔,具體讓我看看……」
胡公往門口的年曆上瞧,貓兒每天都撕年曆,就算她哪天忘記了,赤刀將軍也會撕的。
「今天是臘月初十了。」
又是一年冬天。
他這一睡,由春到冬,轉了一年又一年。從會昌元年的初春,睡到了會昌三年的臘月。
胡公感慨著:「我當年離開東市,也是個冬天,也是臘月,還有幾天就過年了。」
轉眼這都快五十年過去了,人間紅顏變了白髮。
胡公說:「我來之前,去那邊看過,托先生的福,胡安已經化形了,胡平也快了,胡順和胡遂這兩個懶蛋成天就知道玩……」
這老狐狸精搖了搖頭,長吁短嘆,半點不提是自己之前慣出來的。
胡公又說:「我去那酒肆看過了。」
這些年,胡公不在長安,江涉去那家酒肆的次數不多,上次去看,小侯東家已經成了「老侯」。
他也沒有在心裡算,而是閒聊問。
「怎麼樣?」
胡公飛快眨了眨眼睛,笑嗬嗬地說:「又換了個東家,聽說是十幾年前過世的,埋在城外,和他父親,祖父,曾祖埋在一起。」
江涉估算了一下那東家的年歲:「壽終正寢,挺好了。」
胡公點點頭。
「挺好,挺好,人到七十古來稀。」
他又說起這麼多年在山裡的經歷,說自己看到的什麼妖怪,什麼鬼。還見識了一場封土地神,是個有名望的大臣死了,當地百姓立廟,縣令親自去了城隍廟敬香。
說的很是熱鬧,很是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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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有那麼多新鮮的事,好玩的事,可愛的事。
世上有那麼多城,有長安,有洛陽,有揚州,有蘇杭,北有幽州,南有廣州,各有各的風光。
說著說著,冷不丁的,胡公又提道:
「其實,他走的時候,我悄悄回來看過。」
江涉安靜聽著。
「他走的時候已經六十多歲了,和先生說的一樣,是壽終正寢,比他曾祖父的命好。」胡公抬頭,努力笑著說,努力眨著眼睛,用輕鬆的語氣說。
「比姓侯的運道好。」
胡公很快恢復如常,他笑道。
「哎呀,說多了,這要是讓我女兒知道我回長安過,還沒去見她,挑死我的理……先生這話千萬不要和那丫頭說。」
「這個自然。」
江涉應下,當作沒看見這老狐狸精剛才的失態。
「哈哈哈,不漏了口風就好。我還要謝過先生呢,哈哈,胡安這小子竟然這麼早就化形了,我和他爹娘可都沒想到,真是託了先生的福。」
胡公回了長安,一身喜氣,半點沒有剛才的失落,拉著就要請他吃酒。
這一年,整個長安都歡天喜地,唐軍大破回鶻,鞏固了北地江山。
第二年,也就是會昌三年。朝廷成功平定了昭義鎮的叛亂,士林振奮,官民歡欣。叛黨被送到長安,朝廷大肆祭祀太廟和社稷,宣告戰功。又下了厚厚的封賞,以此激勵文武。
長安繁盛非常,處處張燈結彩,如同當年的千秋節。
同在這一年,江涉正在東市和胡公一起吃著酒菜,聽下面的說書人口若懸河,講「叛軍魁首被殺,諸道一齊討伐」這一回。
他忽然聽到了遠處的滔滔海聲。
江涉往東邊望了一眼。
時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