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夜叉相送
很快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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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成式決心與幾個同窗分別,正和他們交代幾句,同窗們還怪很,這人竟然這麼喜歡吃魚嗎?段成式之前可是很少吃這種東西的,說是覺腥。
同窗將信將疑。
「洛陽還有舞劍,相傳是當年公孫娘子的傳人,柯古,你真不和我們去看看?」
「不去了。」
同窗又說:「就算是去明州台州,總要經過洛陽吧,你真不跟我們一起走?」
「真不跟。」
同窗撓了撓腦袋,沒想到這人竟然這麼心意果決,便有些遺憾地應下。
「那,我們走了……?」
「再會!」
段成式乾脆利落地揮了揮手,沒有半點留戀之情。
他是這幾個一起遊學的同窗里家世最高的,他父親是宰相,外祖父也是宰相,祖上更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前這些學子很想與他交好來著。
下船秋風寒。
段成式接過僕從遞來的披風,他大步流星往江兄那邊走過去,邊聽僕從說後邊的路程規劃。
僕從又說,「已經雇好驢了。」
段成式有點詫異:「怎麼不雇馬車?」
僕從就耐心和他解釋:「前面的山道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聽說還塌過幾次,官車都少用,再加上坡陡,急彎,路窄,大家都雇驢。」
段成式又問:「給他們也雇了沒有?」
僕從早就發現了自家郎君脾性,哪有不順帶一程的道理:「都安排好了。」
段成式點了下頭。
他走到江兄和那孩子身邊,正看著那和他講書好幾天的小孩蹲在地上,對著水面不知道念叨著什麼。
他走過去一聽。
「我們走啦,你不要跟著了,也不要再送大魚上來了,太大了吃不完浪費……我們以後會回長安看你的,再見~」
段成式愣了一下,轉而笑起來。
這小童古靈精怪的。他已經知道了,這孩子和江兄並沒有什麼血緣關係,非要說就是同伴,江兄崇道,這小孩算是他的童兒。
只是,小小年紀念些痴話,誠然可愛。但歲數大了,可怎麼是好?
段成式剛要勸江涉幾句,讓他教孩子分清事實和虛幻。
「咕嘟嘟咕嘟……」
一陣淡淡的水聲浮了上來。
段成式下意識看過去。
江上冒出幾個氣泡。像是水下有什麼東西,還沒等他猜想,接著,一個碩大的魚頭,就從水中浮現出來。
那魚頭隱隱綽綽生著人的面目,還在水中晃動了兩下。
段成式瞪大了眼睛。
夜叉統領剛聽了那話,大驚失色,忍不住浮出來問。
「咕嘟嘟……」
「您是怎麼發現我的?」
貓兒扭過頭,看向江涉。
夜叉統領頓時明白了,一陣無言。
過了一會,他伸出兩個短手,長像是魚鰭,對著行了一禮。夜叉統領交代自己的來由。
「水神命我來送一程。前面是平地,山長水遠,小的便在此留步了,先生再會。」
「有緣再會。」江涉說。
夜叉統領放下行禮的手,看向另一邊的書生。難以想像魚臉竟然有眉飛色舞這種表情,看起來怪異又悚然。
他咧嘴一笑,問。
「小子,這幾天的魚好不好吃?」
段成式已經呆若木雞。
接下來,他們坐在驢子上,山道一顛一顛,驢子晃僕從恨不能把屁股摔碎成八瓣,都快被晃吐了。僕從轉過頭憂心忡忡看了一眼自家公子。
段成式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人像是遭受了巨大衝擊。
山道上,他們遇上了一場雨,路變又濕又滑,驢子很快就爬不動,他們幾個踩滿腳都是泥,又把衣衫全都淋濕了,主僕帶著個江郎君和孩子,不不借住在附近的村里人家。
僕從剛把錢送出去,轉過頭一看。
段成式也是一身狼狽,卻沒在意自己的一身泥水,而是在那若有所思。
「郎君?郎君?」
段成式不響。
僕從又換了個叫法:「公子?」
段成式不知道聽沒聽見,反正沒動,滿身都是泥,一雙鞋履踩成了兩個泥包,傻傻站在那裡。僕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有一個小孩。
這兩天,郎君都怪模怪樣的,甚至飯都吃少了。
僕從有點擔憂,想起來前陣子在船上自家小郎君天天買魚,他猶豫問:
「郎君這幾天茶飯不思的,是不是干餅吃不大慣?前面有條山溪,小人叫這家漢子給郎君尋摸兩條魚過來?」
不知道是哪個字通了段成式的心竅,這年輕人回過了神。
「魚……也行,你去撈條魚去。」
僕從轉身就要帶上錢袋去交代,段成式就把他叫住了,又叮囑說:
「你們去撈魚,太小的不要,太大的也不要,千萬莫要衝撞了水神。再仔細看看,水裡有沒有什麼精怪,長像人,但生著魚臉。」
僕從也呆若木雞了。
他小心翼翼看了自家郎君一眼,確定這位不是在開玩笑,僕從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他哆嗦著嘴唇說。
「這荒郊野嶺的,咱們連個郎中也尋不見……」
甚至連個正經道士也沒有,他上哪去給自家郎君驅邪去啊?
僕從憂心忡忡走了。
段成式坐在一塊乾淨點的石頭上,他還在想那魚精的事。
甚至不只是魚精,他還想起了前幾天那小孩和他說的很多話。
「他叫敖白。」
「他自己告訴我的。」
「大龍走了,換了一條蛇。」
「東市里有很多妖怪,晚上他們就都出來了。」
「東市里還有老狐狸,老狐狸送了一條尾巴,可以變成好多東西,小狐狸不怎麼聰明,幾十年才能變成人。」
「我們家養著一窩耗子精,這個是不能吃的……」
……
這些話,當時他是當故事和閒話聽的,現在仔細想想……
段成式喜歡讀雜書,讀了不少雜書,此時此刻,他就不由自主地展開了豐富的聯想。
魚精,他已經看見了,十分悚然。
那魚精還問他這幾天的魚好不好吃,段成式甚至想到了煮豆燃豆萁……就是當時他太過震驚,忘了去問。
僕從已經帶著這家的漢子去撈魚了。
段成式淋了一場雨,又踩了半天泥路,走到江兄身邊,江兄身上倒是非常乾淨。這麼一看,早就有很多古怪的地方,只是他之前沒有注意到。
段成式忍不住問。
「江兄,那魚精……」
江涉不禁笑了一下。
在他另一邊。某個妖怪斜著眼睛看過來,耳朵動了動。
她還以為這個人一點都不好,完全不想問呢。
妖怪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就站在旁邊聽著。書生一驚一乍,問世上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妖怪,又問他們是怎麼知道的,又問之前聽的那些故事是不是真的。
段成式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
他說口乾舌燥。
江涉回答不多,末了,他往旁邊一指,笑了一下說。
「這你去問她吧。」
段成式移開視線,這才看到,那孩子竟然就站在旁邊,只是個頭不高,之前專心請教,自己沒有注意到。
這回,段成式不敢再輕易對待,只把對方當成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他斟酌了一下,語氣恭敬,又請教很多問題。
他連對國子學的那些師長,都沒有這麼恭謹過。
妖怪飄飄欲仙,擺了擺小爪。
「這個,當然是真的喵……」
「大白龍叫敖白,新來的叫安靖,那個魚精,他是夜叉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