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徐妙善
第713章 徐妙善
東土，宣州，灶縣。
城內徐府乃是本地望族，青磚高牆連綿錯落，朱門銅環威嚴厚重，庭院深深，草木蔥蘢。
而此刻府中後院產房之外，氣氛緊繃壓抑，滿院下人皆屏息凝神，不敢高聲言語。
產房之內，熱氣氤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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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此起彼伏傳來婦人忍痛的悶哼聲，細碎又焦灼。
四名貼身丫鬟各司其職，端熱水、遞布巾、擦汗安撫，腳步匆匆不敢停歇。
經驗老道的穩婆李姥姥守在榻前，沉穩指揮，時不時出聲鼓勁，屋內一片忙亂。
門外青石廊道上。
徐元暢來回踱步，靴底不斷磕碰青石地面，噠噠腳步聲急促雜亂，盡顯內心焦躁。
他已然年過三十有二，在這個人均壽數不長、成婚生子皆早的年代，已然算得上中年遲暮。
徐家三代單傳，人丁凋零，香火稀薄至極。
他成婚多年，妻妾皆無所出，盼子心切熬了無數年歲。
今日終於迎來家中頭胎子嗣，他心中的慌亂與急切，根本無處掩藏。
一旁立著白髮蒼蒼的徐老太公，手扶龍頭拐杖，一身錦緞壽衣規整肅穆。
見兒子慌得失了方寸，老太公眉頭一蹙，冷聲冷哼：「慌什麼！臨大事而心浮氣躁，成何體統！靜心等候便是！」
「孩兒明白，就是控制不住！」
徐老太公聞言，輕輕一嘆，他又何嘗不急，攥緊拐杖的指腹泛白，便是明證！
他年近古稀，半截身子已然入土，此生最大執念便是延續徐家香火。
三代單傳，族人凋零，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期盼這一胎能夠平安順遂。
無人能見的虛空雲層之上，風輕雲淡，天光柔和。
一名赤腳頭陀靜立雲端，僧衣寬鬆隨意，周身無半分佛門肅穆禪威，反倒散漫隨性，自在無拘。
正是前來接引的無相羅漢。
他垂眸俯瞰下方喧囂產房，眉眼舒展，勾起一抹釋然灑脫的笑意，低聲自語：「苦等多日，師伯終於轉世入世，總算等到這一刻了。」
言罷，無相漫不經心一揮寬大衣袖。
咻一縷溫潤內斂、毫無外泄波動的純淨金光，悄無聲息穿透屋瓦，避開所有人耳目，緩緩覆上產房之中待產的徐夫人周身經脈與氣血。
金光溫和滋養，撫平產婦周身乏力與陣痛虛脫之感。
榻上原本痛得渾身脫力、面色慘白的徐夫人，只覺腹內一陣暖流遊走周身，渾身酸軟疲憊盡數消散，腹中氣機順暢無比，驟然攢起一股充沛氣力。
下一瞬。
哇—！
一聲清亮嬰啼驟然破開屋內悶響，生產一氣呵成，毫無阻滯。
守在榻前的李姥姥猛地一怔，當場愣在原地，眼中滿是錯愕。
她接生四十餘年，經手產婦不下千人，從未見過如此順遂的生產過程。
哪怕是胎相極好、屢次生育的經產婦人，也難免陣痛波折，可方才這一胎，幾乎毫無磨難，安然落地，太順暢了！
雲端之上，無相望著褓中眉眼緊閉的新生嬰孩，笑容越發璀璨：「可惜師伯此番轉世，並無先天靈竅，看來，此番接引，還要再多耽擱一段時日。」
「如此也好，我大雪山一脈，向來最重因果輪迴。」
「讓師伯完整走完一世俗世凡塵，磨礪本心，往後覺醒前世，道慧反倒會更加通透圓滿。」
屋內回過神來的貼身丫鬟滿心歡喜，第一時間探頭看向襁褓，聲音清脆雀躍：「夫人大喜！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少爺！」
榻上徐夫人虛弱喘息，面色泛起一抹血色，柔聲道：「我的孩子，去跟老爺報喜！」
一旁的李姥姥瞬間回神，生怕功勞被丫鬟搶占，連忙抬手輕輕一拍嬰兒綿軟的屁股。
哇哇哇—！！
嘹亮洪亮的啼哭驟然響徹整座產房，中氣十足，穿透力極強。
李姥姥立刻堆起滿面笑意，高聲恭維：「夫人您聽這哭聲，底氣十足，天生福氣旺盛！小少爺命格絕佳，日後必定大富大貴i
「」
說罷，她麻利裹好褓，快步推門而出，揚聲報喜，聲音洪亮傳遍庭院：「恭喜徐老爺！恭喜老太公！府上喜得麟兒，是一位康健周正的小少爺！」
「這老婦接生數十年，從未見過這般好命格的孩兒，胎位周正，生產順遂，落地便哭聲洪亮，將來必定前程無量！」
徐老太公聞言，積壓許久的心頭大石轟然落地，滿面皺紋盡數舒展，容光煥發，連道三聲好：「好！好！好！徐家有後了！」
徐元暢眉眼之間盡數化開焦灼，滿是為人父的溫柔欣喜，當即轉頭吩咐身側管家：「取二十兩紋銀，重重答謝李姥姥勞苦之功！」
沉甸甸的銀兩入手，李姥姥喜不自勝，連連躬身作揖，禮數周全：「多謝老爺厚賞！多謝老爺厚賞！」
全院上下喜氣融融，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就在闔家歡喜之時，一名守門僕從快步入內，躬身垂首恭敬稟報：「啟稟老太公、老爺，府門外來了一位雲遊道長，言道與府上小少爺自有緣分，特意登門，欲為麟兒祈福禳災。」
灶縣一地本就崇道尊仙，民間百姓皆敬畏方外高人。
徐家父子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動，當即開口：「快快有請道長入府！不得怠慢半分！」
片刻之後，一道清雅身影緩步踏入庭院。
來人一身素色雲紋羽衣纖塵不染，腰系絲絛，背負一柄古樸桃木劍，頷下三縷山羊鬍須隨風輕拂，眉眼清逸出塵，步履從容，周身縈繞淡淡清氣，一眼望去便不是凡人！
徐家父子見狀，不自覺心生敬畏，連忙上前拱手行禮：「見過道長！」
無相羅漢暗自頷首，心中頗為滿意。
此地乃是玄門地界，他改換道人身形，恰到好處。
徐老太公恭敬開口，躬身問詢：「敢問道長仙鄉何處，在哪座名山洞府修行？」
無相羅漢神色散漫淡然，周身透著閒雲野鶴般的灑脫隨性，不急不緩開口，聲線清潤平和：「貧道修行於靈秀山，乃是一介鍊氣散人。」
「昨夜觀星象，掐算與府上新生麟兒有緣，故而特地下山，一來為孩童祈福安命，二來送上護身靈寶一件。」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翻，掌心浮出一枚通透溫潤的通靈寶玉。
玉質澄澈無瑕，玉紋天然成型，玉心之內一縷淡淡金光緩緩流轉，靈光溫潤不刺眼。
徐老太公瞪大雙眼，湊近細看，呼吸都不由得放輕，滿目震撼：「當真乃是仙家至寶！靈氣逼人，非凡間俗物可比！」
無相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屈指輕輕一彈。
咻—
通靈寶玉化作一道柔和流光，自動飛起，穩穩懸掛在襁褓之中嬰孩脖頸之上，貼合肌膚，溫養真靈。
目睹此番仙家手段，徐元暢心中再無半點疑慮，當即上前一步，鄭重拱手，語氣懇切至極：「道長仙法通玄，小兒能得道長垂憐，乃是天大機緣。」
「不知可否准許犬子，拜入道長門下修行悟道？」
無相心中暗自狂喜，心底一聲輕笑：
師伯啊師伯，前世你為我尊長，護我修行一世，這一世，終究換我來護你，做你師尊了。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心緒，眉頭微蹙，故作遲疑為難之色，沉默不語。
徐老太公一眼便看出道長鬆動，連忙小心翼翼抱起懷中褓，快步上前，語氣懇切哀求：「懇請道長收下孫兒為徒，還請道長慈悲，為我孫兒賜下道號，庇佑他一生平安順遂！」
無相垂眸看向褓中安睡的嬰孩，眼底閃過一抹溫和追憶，片刻後緩緩點頭，從容應允：「既然緣分至此，貧道便收下此徒。此子天性純和，契合大道，便取名為妙善。
「」
歲月匆匆，十六載光陰彈指而逝。
灶縣。
一座清幽僻靜的道觀。
觀前青石場草木清新，風拂竹葉沙沙作響。
一道挺拔英武的少年身影執劍而立，白衣獵獵，劍光凜冽如雪。
唰！唰！唰！
數道劍風破空而出，劍氣割裂空氣，招式工整沉穩，進退有度，盡顯紮實功底。
道觀石階之上。
無相斜倚欄杆，單手拎著一隻酒葫蘆，時不時仰頭灌一口醇酒，隨性散漫，半眯著眼看向場中練劍少年，時不時隨口吐出一句指點。
「藏鋒！」
「收斂銳氣！」
少年聞言立刻調整劍招，頃刻間劍意內斂，進退愈發圓融。
又過片刻，無相晃了晃手中酒葫蘆，淡淡開口：「今日修行到此為止，退下吧。」
場中少年立刻收劍入鞘，躬身垂首，禮數恭敬周全：「謹遵師命，告退師尊。」
在徐妙善心中，自家師尊本事深不可測。
十六年來，他跟隨師尊修行玄功，縣中頂尖武師，連他一劍都接不住，一合之內便會落敗。
目送少年的背影遠去，無相抬眸望向天際流雲，輕聲自語：「十六年俗世滋養，循序漸進引導，師伯的先天靈慧愈發躁動。」
「看來三十歲之前，有望破開胎中之謎，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他想起靈山正統接引流程，微微搖頭。
若是換做靈山尋常羅漢執行接引任務，只會在嬰孩降生剎那，直接強行帶走。
以佛門神通強行點化前世真靈，破開胎中之謎。
如此效率最快，一步到位！
往往會出現幾歲的童子，便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可眼前之人是護持自己一世的師伯，他不能只求效率，更追求效果！
無相仰頭又飲一口美酒，笑意灑脫自在：「強行點化，終究下乘————」
「歷經紅塵百態，磨礪本心，沉澱道慧，待他日自行破迷覺醒，方能無垢無礙，有望走得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