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傻大個,聰明人


  第8章 傻大個,聰明人

  祥子和虎妞不咸不淡打了招呼,

  虎妞頭也不抬,把一摞帳本推過來,「瞅瞅今兒的帳,有啥差池沒。」

  祥子接過帳本,就著燭火,拿炭筆細細核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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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之間的關係,自然不是外面所猜測的那樣。

  虎妞模樣再如何不濟,也是人和車廠唯一的繼承人,怎會輕易瞧上一個三等車夫?

  至於祥子當然更沒那份心思。

  他可沒那種惡趣味。

  劉四爺規矩嚴,每日進帳都要過一遍。

  別看都是幾分幾毛的零碎帳,幾百份摞在一塊兒,算起來能把人眼瞅花。

  往常虎妞都得忙活到後半夜,自打祥子幫襯著,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約莫一個時辰,祥子挑出幾處錯漏,把帳本重新碼整齊:「四爺,有三筆帳對不上,攏共能差出一塊大洋。」

  劉四爺只認得幾個數字,但還是接過帳目認真看起來。

  燭火印照下,他臉上的刀疤都添了幾分紅暈,嘖嘖贊道:「祥子你這算術,比學堂那些先生都要強了。」

  「祥子,總叫你這麼幫忙不是個事,你說我該如何謝你。」

  劉四爺是場面人,這話自然也是場面話。

  這個月來,每日查帳結束,劉四爺都會來上這麼一句。

  只是今日卻不同,祥子神色肅然,拱手回了一句:「四爺,我今天見到了馬六車廠的胖爺。」

  劉四爺臉上笑容一滯,煤油燈映照下,在陰影里顯出幾分陰鬱。

  「祥子,慢慢說。」

  祥子從劉唐托他送信說起,一五一十把寶林武館的事兒全抖摟了出來。

  說到范胖子拿大洋和一等車夫的位子,要換人和車廠的礦廠帳本時,劉四爺「啪」地一拍桌子,茶碗裡的水濺出老高。

  這事兒觸到了劉四爺的逆鱗。

  人和車廠跟馬六車廠緊挨著,明爭暗鬥了多少年,搶地盤、截生意都是常有的事兒。

  可這礦廠帳本和線路,那是車廠的命根子!

  沒了它,往後拿什麼跟使館區打交道?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聲響,

  劉四爺盯著祥子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

  「好小子!換旁人早被那五十塊大洋迷了眼!」

  「祥子,你這事做得地道!」

  祥子抱了抱拳:「四爺,我雖笨,可也曉得,一時飽飯哪比得上長遠活路。」

  劉四爺被這話逗得哈哈大笑,

  隨後,那雙虎眼卻是深深盯著祥子:

  「外頭都說你傻,依我看,祥子你比猴兒都精!」

  「按江湖規矩,這事是人和車廠欠你祥子一個大人情!」

  「說吧,要錢要物,儘管開口!」

  祥子深吸一口氣,只低下頭,沉聲說道:「四爺.我想習武!」

  習武?

  劉四爺臉上笑容凝住了。

  便是虎妞都是一怔,望向了祥子。

  在四九城的地界兒,學武不是件輕巧事。

  人和車廠這點地盤,能沾著武行邊兒的,攏共倆去處:

  一個是二等車夫扎堆兒的雜院兒,再就是還有護院們當差的東樓。

  那些二等車夫練的把式,不過是些強筋骨的大路貨,

  真要學真功夫,還得跟著從正經武館出來的劉唐。

  如此一來,祥子該是想當個護院了。

  只是,就這麼簡單?

  劉四爺眼神中有些不可思議。

  拒絕馬六車廠拉攏,本就冒了天大風險,

  就如劉四爺方才所言,這是人和車廠欠祥子的大人情。

  如此大人情,竟只換個護院?

  「祥子,你可得想仔細咯!護院這差事,整日裡血乎淋啦的,不是跟地痞流氓拼刀子,就是給車廠擋槍子兒,」

  「你要是願意,我給你在帳房支張桌子,風颳不著雨淋不到的,只要人和車廠的招牌不倒,保准你下半輩子有口熱乎飯吃!」

  這是劉四爺難得的真心話。

  擱旁人,這帳房先生的活兒,當然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美差。

  可祥子只梗著脖子,搖了搖頭:「四爺,我想清楚了,就當個護院。」

  他人施捨,哪比得過靠自己一雙拳頭?

  「好,」劉四爺倒也爽利,斬釘截鐵應了,「你去找劉唐,從明日,祥子你便是護院了。」

  「普通護院一月十塊大洋,祥子你拿十五塊。」

  祥子愣了愣,抱拳道:「謝四爺抬舉!」

  沒有多話,祥子轉身出了房間。

  暮色已深,夜風微冷,胡同口的槐樹葉子被風颳得沙沙響。

  祥子緊了緊粗布短褂,後脊梁骨卻直冒涼氣——劉四爺剛才說的明白,范胖子給自己的,是五十塊大洋!

  但祥子更清楚,自己壓根兒沒提五十塊大洋的事兒。

  如此詭異,答案只有一個:

  今天茶館裡,那些個光膀子的青皮混混裡頭,定然有四爺的眼線。

  想到這裡,祥子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虧得自己當時一口回絕了馬六車廠,

  要是應了那茬,還沒等摸到帳本,腦袋就得搬家。

  果然是亂世出狠人啊,一個小小的車廠,竟盤踞了劉四爺這等梟雄手段的人物。

  望著祥子遠去的背影,劉四爺心中升起了幾分荒謬之感。

  祥子要練武?

  都十八歲了,還指望練出個啥出息?

  要知道,武道最重童子功,這四九城裡但凡有些名號的練家子,哪個不是打小就煉皮淬骨?

  再說了,練武那可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光是每日的吃食開銷,祥子那點俸錢哪裡熬得住?

  不過這會兒,劉四爺也沒閒工夫操心祥子。

  他那雙虎眼掃過虎妞鐵塔似的壯碩身子:「虎妞,你給爹說道說道,這事兒咋看?」

  虎妞放下帳本,把個大腳盤在炕上,摳了摳腳丫子:「看老頭子你心裡咋想,攏共兩條路。」

  打小兒沒了娘的姑娘家,跟著劉四爺在這魚龍混雜的車廠長大,身上那些溫婉早就消磨殆盡。

  「馬六既然敢動咱們車廠的主意,定是揣著壞水兒來的。您要是怕事兒,大不了把這車廠順手抄給馬六,憑您身後那人脈,馬六也得給個高價不是?」

  「老頭子你要是咽不下這口氣,那就瞅準時機,把馬六車廠連根兒拔了,坐穩這南城清風、白雲兩條街的車把子!」

  「再說了,老頭子你不是早準備好了?」

  虎妞一雙濃眉皺著,說的漫不經心。

  說是兩條路,可虎妞心裡明鏡兒似的,她這爹哪能咽得下這口氣?

  馬六那傻子自作聰明,自以為有警察廳那便宜女婿做靠山,竟動起了人和車廠的心思。

  拉攏祥子倒也罷了,兩家車廠明爭暗鬥這些年,這種手段算不得甚麼。

  不過,馬六不該動帳本和礦線的心思!

  這是要掘人和車廠的根。

  老頭子那個性,不把馬六生吞活剝了才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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