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離火島獵妖(8.5K)
第374章 離火島獵妖(8.5K)
離火宮最深處的書房,燭火如豆。
沒有鎏金裝飾,沒有玉石擺件,四壁從頂到腳立著黑檀木書架,塞滿了泛黃的卷宗與古籍。
梨花木大書桌上,各地的礦脈帳目、島民戶籍冊堆疊得整整齊齊,碧海空身著素白長衫,正低頭批閱公文。
他握筆的手骨節分明,臉色依舊蒼白,落筆卻沉穩有力。
「少爺。」老僕陳忠端著一碗蓮子羹輕步走進,聲音壓得極低,」今日宴席您喝了三壺靈酒,再熬夜傷身子。這些帳目留到明日再批吧。」
碧海空抬眼,清冷的眉眼染上一絲溫色:「無妨。我守了離火島十二年,再過些時日便要入主島,總得把這裡的事都安頓妥帖,不能留給後來人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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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忠嘆了口氣,將蓮子羹放在桌角,看著自家少爺眼底的青黑,終究沒再多勸。
「對了,」碧海空筆尖不停,隨口問道,「今夜的巡防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妥當了,東西兩門加了雙崗,地火脈也加派了修士值守。」陳忠頓了頓,遲疑道,「還有一事,浮光大人派人遞了帖子,說明日一早要來拜訪您。」
碧海空手上的墨筆猛地一頓,濃黑的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墨點。
他放下筆,指尖輕輕擦過那處墨跡,淡淡道:「二叔要來見我,何時會提前遞帖子了?」
陳忠臉色微變:「少爺,您是說...浮光大人察覺到什麼了?」
「他又不傻。」
碧海空拿起銀勺,慢慢攪動碗裡的蓮子羹,顆顆飽滿的蓮子在琥珀色的糖水中沉沉浮浮,「我裝了十年殘暴好色的紈絝,如今突然摘了面具,他若是不起疑心,反倒奇怪了。」
他舀起一顆蓮子送入口中,語氣平靜:「不過無妨。我這位二叔,表面看著囂張跋扈,實則隱忍善謀,須知...善謀之人最是寡斷。
他就算猜到我在布局,也不敢輕易動手。
「更何況...這麼多年他把所有籌碼都壓在我身上,賭的就是父親大人壽元無多,事已至此...除了我,二叔再也找不到第二個能抗衡碧海辰的人。」
縱使如鯁在喉、如芒在背,他也只能咬著牙,保我這份築基機緣。」
陳忠剛要應聲,書房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響。
「咚!咚!咚!」
敲門聲帶著明顯的慌亂,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碧海空眉頭微蹙。
他治島極嚴,如此深夜,若非大事,絕無人敢擅闖書房。
「進來。」
一個親衛渾身是汗地衝進來,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少爺!主島八百里加急!」
碧海空接過密信,指尖划過滾燙的火漆,拆開一看,眸色驟然冰寒。
他將密信扔給陳忠,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自己看吧。」
陳忠接過密信,只掃了一眼,便驚得後退半步,失聲叫道:「怎麼會這樣?家主大人怎麼會派二公子來接蒼風小姐?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碧海空嗤笑一聲,靠在椅背上,只望著跳動的燭火,只輕聲說道:「在我那位父親眼裡,從來就沒有規矩,只有制衡。他放出碧海辰,不過是怕我羽翼太豐,不好掌控罷了。」
自家父親是個不念親情的狠辣人物,碧海空自小便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早就習慣了這些醃攢事,此刻倒也不以為意。
陳忠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說。
碧海家父子三人的恩怨,整個碧海家都心知肚明,卻沒人敢妄議。
沉默片刻,陳忠想起一事,低聲道:「少爺,還有那個跟在蒼風小姐身邊的大個子。
底下人查了,荒野上都叫他李一槍」,據說槍法通神。」
「他不是李一槍。」碧海空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
陳忠面色一滯,似乎想不到為何自家少爺如此斷定,沉吟片刻後,說道:「如果他不是李一槍,那他的身份便更稀奇了。他那青銅面具的確是李一槍特有。而且他與韓家人一起混在蒼風家的送親團,太過可疑。」
說到這裡,陳忠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一抹厲色,沉聲道:「少爺...要不要屬下派人...」
「不必。」碧海空擺了擺手,「既還沒摸清底細,就莫要輕舉妄動,」
說到這裡,碧海空啞然一笑:「我身為碧海家世子,築基之事自然會引得風雲涌動。
如今這島上...那些暗中的目光難道少了?老陳,若事事都用這般雷霆手段,這天下的人...可殺不乾淨。
你找個機會試探他一下。能查清他背後的勢力最好,查不清也無妨。」
「少爺仁心...」陳忠感嘆了一句。
碧海空沒應聲,只端起剩下的半碗蓮子羹,看著碗中沉浮的蓮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如今這趟渾水,我倒嫌還不夠熱鬧。至少...這二重天最為尊貴的那位,並沒有出手的意思。」
第二日辰時,離火島坊市已是人聲鼎沸。
祥子和韓佳人換了一身粗布短打,混在熙攘的人群中。
縱橫交錯的街道上,青銅蒸汽管道沿著屋檐鋪設,白色的蒸汽從接口處嗤嗤噴出,在半空中凝成白霧。
鐵匠鋪里,蒸汽鐵錘上下翻飛,火星濺在刻著符文的鐵甲上;
酒館門口,裝著機械義肢的修士拍著桌子划拳,露出的金屬關節泛著冷光;
偶爾有長著狐耳的半妖少女提著花籃走過,叫賣著沾著露水的火蓮果。
且不說其他,只說這份秩序井然和繁華,在這二重天之中,倒是十分罕見一尤其是凡人和修士混居,更是聞所未聞,畢竟,即便是蒼風朗那位素以仁慈著稱的島主,也將青澗島分作了上下兩島。
想到這裡,祥子便多留心了些,穿街過巷時,聽到那些凡人或是修士在議論起碧海空時,皆是交口稱讚。
祥子心中微微一動這般溫和的治島手段,確實與碧海空傳聞中那些聲名頗為不符0
此刻,韓佳人左手舉著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咬得咔嚓作響,右肩還挎著一個碩大的酒葫蘆,裡面裝滿了島上特產的泥火酒,走路時晃得咕咚作響。
「傻大個,你嘗嘗!」
她把糖葫蘆遞到祥子嘴邊,眼睛亮晶晶的,「這山楂是用火系靈氣催熟的,甜中帶點焦香,比荒野里的好吃十倍!」
明明昨夜兩人還鬧了彆扭,可此刻的韓佳人臉上卻是看不出絲毫尷尬之色,反是一如既往的熱情。
祥子搖了搖頭,目光掃過街邊的礦石鋪:「先去買火礦。」
兩人走進最大的一家「聚寶閣」,鋪子裡赤紅色的火礦堆成了小山,土黃色的土礦也碼得整整齊齊,唯獨最裡面的水礦和金礦櫃檯空空如也,落著薄薄一層灰。
「掌柜的,有上品水礦嗎?」祥子問道。
掌柜的頭也不抬,撥著算盤:「沒有。上品水礦和金礦三個月前就斷貨了,別說上品,連中品都不剩一塊。」
二重天對於五彩礦的分類與一重天不同,因為二重天盛產六級以上的礦脈,但成色卻是十分駁雜,故而更看中成色。比如:一塊成色好的六品礦要遠勝一塊普通的五品礦。
所謂上品,指的就是成色超過七成的五彩礦。
祥子眸色微動。
他沒再多問,挑挑揀揀,選了不少成色好的火礦,直到把囊中靈幣揮霍一空,才轉身離開。
老掌柜倒是大吃一驚——眼前這大個子貌不驚人,沒料到出手竟如此闊綽,莫不是個世家嫡脈?
想到這裡,這老掌柜的笑容便愈發熱切。
如此又路過了幾個賣五彩礦的鋪子—果真都像方才一般,店裡中品以上的水礦和金礦都沒有。
祥子是不動聲色打探了一番,這些店主皆是諱莫如深,祥子心中便已瞭然——
能夠有這般財力魄力將坊市水礦和金礦收羅一空的,除了那位碧海家大公子,似乎再沒有他人。
走在街道上想了一會,祥子心道:該是與傳聞中這位大公子的築基有關。
之前偷聽蒼風瓊和段易水時,祥子曉得這位碧海大公子修煉的是上古功法《寒淵鎖》
此功法道基需以壬水之氣為主,庚金之氣和戊土之氣為輔。
如今天地法則紊亂,地脈更是難尋,想要找到這三道靈氣自然百般艱難。
如今,蒼風瓊來到離火島,便帶來了碧海空最缺的壬水之氣一碧海空停留天人境巔峰數年,想必早做好了準備。
作為世家嫡子的碧海空,那些個功法、靈藥之類,定然是不會缺的。
如此一來,他就只剩下了最後一件大事築基法陣!
築基法陣的消耗最是豪奢,對礦石的需求量極大—碧海空如此提前收羅礦石,該是為築基提前做準備了。
也不知道碧海空築基成功有幾分把握,以碧海空如今的年紀,一旦邁入築基大修,再接替碧海家家主之位,這碧海家至少又能多百年的繁盛。
祥子的目光掠過街上熙攘的人群,眉頭微微皺起。
如今這風雲變幻之際,也不知二重天各個勢力往這島里塞了多少暗子—畢竟就連自已這個外人也曉得,絕不能讓碧海空如此輕易修得這上古道基。
如此一來,那M公司和浮雲家又豈能坐視不理?
祥子下意識摸了摸胸前的錦袋那枚青梧髓晶正靜靜地躺在裡面,散發著微涼的靈氣。
這枚髓晶,是碧海空凝練最後一道壬水之氣的關鍵藥引。
表面上來看,這是韓佳人從浮雲家偷來的。
可誰又曉得,這是否是浮雲家故意而為呢?
想到這裡,祥子眸光卻是無意識掃了一眼身邊的韓佳人。
這韓佳人背後的勢力究竟是誰?她口中那位「義父」究竟是何人,為何處心積慮要將這青梧髓晶送到碧海空手裡?
要知道,之前在一重天時,碧海辰那位碧海二公子,得到這枚青梧髓晶,可是要獻給自家父親大人以緩傷勢的。
換而言之,這枚髓晶既可以讓碧海空築基,又可以緩解碧海滄瀾的傷勢。
如此一來,若這枚髓晶真的落到碧海空手裡,這位碧海家大公子該如何抉擇?
是自己偷偷服下成就築基,還是盡那份父慈子孝,將髓晶獻給碧海家主?
一枚髓晶,父子相爭。
無論這幕後布局之人是誰,這一手不可謂不毒。
想到這裡,祥子都覺得這事情變得頗為有趣起來。
但是以他對那些個世家大族的了解,如此宏大的布局,把這枚髓晶送過來,絕不僅僅只是為了簡單挑撥父子二人的關係。
畢竟誰都曉得,碧海滄瀾活不了幾年了,縱使用上這份髓晶,亦不過拖延個數年而已。
其背後,定然有大圖謀。
忽然,祥子卻想到之前在荒野里,那黑沙盜大當家李當陽的舉動明明圍住了蒼風家的送親團,明明有機會斷絕碧海空道基,卻偏偏沒有任何動作。
如今再看,此番行徑就頗有些可疑了—要知道,黑沙盜背後站著的...可是M公司。
難道說...M公司要眼睜睜看著碧海空成就這罕見的古築基,再延續碧海家百年輝煌?
一時之間,祥子只覺得眼前的局勢如同亂麻,各方勢力交錯纏繞。
「想什麼呢?走了!」韓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去把那東西賣了換了靈幣!」
兩人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底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碧海客棧」招牌。
兩個黑衣修士守在門口,氣息內斂,顯然都是好手。
看到祥子和韓佳人,兩人對視一眼,默默側身讓開了道路。
走進客棧,裡面卻是另一番天地。
大廳里人頭攢動,煙霧繚繞。
有身披鎧甲的修士,有蒙著黑紗的女修,還有長著牛角的牛族半妖,正用粗糙的大手掂量著手裡的妖獸骨。
這裡是離火島最大的地下交易市場,只要出得起價錢,沒有買不到的東西,也沒有賣不掉的贓物。
一個小廝迎了上來,陪著笑臉:「兩位客官,是住店還是出貨?」
「出貨。」韓佳人漫不經心地說道,「一枚青梧髓晶。」
小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愣了足足三息,才猛地反應過來,連聲道:「兩位稍等!稍等!我去請掌柜的!」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一個頭髮花白、留著山羊鬍的老掌柜匆匆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祥子和韓佳人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位,內室詳談。」
內室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
老掌柜給兩人倒上靈茶,搓著手笑道:「不知兩位的青梧髓晶,可否讓老朽一觀?」
韓佳人也不廢話,從懷裡掏出錦盒,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老掌柜打開錦盒,看到裡面那枚通體碧綠、靈氣氤氳的髓晶,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髓晶,用指尖注入一絲靈力,仔細檢查了半晌,才抬頭道:「沒錯,是五品青梧髓晶,品相極佳。不知兩位想要什麼價錢?」
「兩千靈幣,少一個子都不行。」韓佳人說道。
「好!」老掌柜毫不猶豫地答應,「兩位稍等,老朽這就去取靈幣。」
不多時,老掌柜捧著一個紫檀木盒走了回來。
打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兩千枚銀白色的靈幣。
每一枚上都鐫刻著複雜的M公司符文,泛著淡淡的靈氣波動。
韓佳人拿起一枚靈幣,指尖注入靈力,靈幣上的符文瞬間亮起,發出柔和的白光。
「沒問題。」她將靈幣全部收進儲物袋,隨手扔了一枚給祥子。
祥子接過靈幣,指尖摩掌著上面細密的紋路,心中暗暗稱奇。
這靈幣不大,質地如紙如金,上面卻鐫刻著許多微型聚靈陣,能儲存少量精純靈氣,修士隨身攜帶,隨時可以吸收補充消耗。
比起笨重的金銀和容易偽造的銀票,不知好用了多少倍。
他早就聽說,整個二重天只有M公司有能力製作這種靈幣。
當年碧海、蒼風、浮雲三大世家都想要推出自己的貨幣對抗M公司,他們試過用玉牌、銅片甚至獸皮,可要麼成本太高無法流通,要麼刻不了精密的法陣容易被偽造。
折騰了十幾年,最後還是不了了之——如此一來,整個二重天地下皆是追捧M公司發行的靈幣。
祥子望著手上靈幣,心中暗道:能在這么小的面積刻出連環法陣,M公司背後定然藏著一位陣法大宗師。
可最讓祥子心驚的,還是M公司這一手經濟之術。
靠著獨有的靈市,M公司牢牢掌握了整個二重天的鑄幣權。
所有的礦脈交易、功法買賣、僱傭修士,都必須用M公司的靈幣結算。
從某種意義上說,M公司已經掐住了所有世家的經濟命脈。
也難怪他們能在短短數百年間異軍突起,從一個不知名的小商行,變成能和三大世家分庭抗禮的龐然大物,打得那些傳承數千年的老牌世家抬不起頭。
既得了賞錢,韓家人自然是蹦蹦跳跳扯著祥子走了。
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老掌柜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對著身後的陰影沉聲道:「立刻去稟報世子殿下,青梧髓晶出現了。出貨的是韓佳人,還有那個身份不明的男人。」
「是。」
陰影中傳來一聲應答,隨即歸於寂靜。
老掌柜拿起桌上的空錦盒,指尖微微顫抖。
他抬頭望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
暴雨將至!
月余之後,碧海家偏殿,客房。
殿內四角嵌著四顆磨盤大的火晶,其表面流轉著繁複的聚靈陣紋。
絲絲縷縷的火系靈氣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流淌,濃度是荒野的十倍不止。
不愧是碧海家...即便只是給護衛居住的偏殿,法陣也頗為不凡,能自動濾除靈氣中的礦塵與戾氣,只留下最精純的部分供人吸收。
祥子盤膝坐在寒玉蒲團上,緩緩運轉《流火遁影訣》。
精純的火系靈氣順著毛孔湧入體內,沿著特定的經脈流轉周天,最後匯入皮膜之下。
原本就被《神魔煉體訣》淬鍊得堅如精鐵的皮膚,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赤紅光暈,每一寸肌肉纖維都在靈氣的沖刷下變得更加緻密,隱隱有琉璃般的光澤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祥子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火光。
他如今的火系法修,已是天人境入門。
來到離火島,也已經整整一個月。
算起來,從荒野客棧的黑市淘到這門殘缺的《流火遁影訣》,到如今突破天人境,不過半年多的時間。
這速度若是傳出去,足以讓那些苦修數十年還摸不到天人境門檻的修士驚掉下巴。
畢竟尋常修士,光是抵禦道蝕就要耗費半生心血,哪像他這般毫無顧忌,體法雙修齊頭並進。
祥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骨節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如今距離築基只有半步之遙,對天地靈氣的感應遠超常人。
靜下心來,便能清晰地感覺到,離火島上空那狂暴洶湧的火系靈氣中,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異樣氣息。
五行之中,火性本就主狂暴、焚滅,可離火島的火靈氣里,卻摻雜了一絲極淡的水系致幻之氣。
這股氣息藏得極深,如同針尖藏在棉絮里,若不是他靈覺遠超同階,又常年與五行靈氣打交道,根本察覺不到。
而且這股水系氣息正在日漸薄弱,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消散在天地間。
他曾在大順古道的古籍殘頁上見過記載,上古時代,天地靈氣的細微變化被稱作「靈氛」是修士築基乃至於成就紫府的關鍵。
靈氛異常,往往預示著天地法則的變動,或是有至寶即將出世,又或者是大修晉升或是隕落。
之前在蒼雲島,祥子殺掉那碧海家私生子的時候,就曾有此天地異象只是那碧海宥修為底蘊平平,又被那天地絕靈大陣給困著,這才不顯。
想到這裡,祥子皺起了眉頭一如今整座離火島都被兇悍的離火大陣護著,竟還有如此靈氛波動,卻也不知,究竟是為何。
罷了,也與自己無關。
畢竟這詭異的靈氣,對祥子這具被《神魔煉體訣》淬鍊到極致的肉身來說,算不得什麼。
還記得在一重天剛覺醒修士身份的時候,他只有一身渾厚氣血,每次修煉術法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引動道蝕落得神魂撕裂的下場。
若不是瀕死的金福貴給了他那枚能抵擋道蝕的玉盤,他根本不敢觸碰術法。
說起來,那些事不過只過了一年,如今想來卻已恍若隔世。
「咚咚咚一」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傻大個!開門!」是韓佳人的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輕快。
祥子打開門,看到韓佳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朱紅漆的酒葫蘆,發梢還沾著幾片火楓葉,臉上帶著笑。
「什麼事?」祥子語氣平淡。
「碧海家的蒸汽浮空艇檢修好了,三日後就要送蒼風小姐去主島。」
韓佳人晃了晃手裡的酒葫蘆,一臉笑眯眯:「今日世子殿下邀蒼風小姐去雲海獵場獵妖,我看你天天悶在房間裡修煉,都快長出蘑菇了,特意來喊你一起去透透氣。」
這些日子,韓佳人刻意陪著蒼風瓊說話解悶,兩人關係倒是親近了不少。
祥子看著她,沉默片刻,卻忽然問了一句:「佳人小姐既已完成了任務,為何還不脫身?」
韓佳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她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著,想找個合理的理由一說自己還沒玩夠,說想看看碧海主島的風光,說擔心蒼風瓊的安危...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青梧髓晶已經賣了,靈幣也穩穩噹噹揣進了儲物袋,義父交代她的任務早就完成了。
來這座島也已經月余,按理說,她早就該離開這是非之地,回荒野繼續做她逍遙自在的女賊。
想到這裡,不知為何,韓佳人只覺一股無名火陡然湧上心頭。
「你這人真是好不知好歹!」韓佳人跺了跺腳,眼圈微微泛紅,「我好心邀你去獵妖,還不是想著讓你和碧海世子搭上線!你倒好,張口就懟我!不去就不去,誰稀罕!」
說完,她猛地轉身,裙擺被風揚起,快步跑下了走廊。
祥子站在門口,看著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一臉錯愕。
他愣了半晌,無奈苦笑一聲。
原來她把自己那話記在了心裡,以為自己想要攀上碧海家大公子這條線,這才興沖沖地跑來報信。
望著空蕩蕩的走廊,祥子欲言又止。
終究,只剩一聲輕嘆。
雲海獵場。
數十艘蒸汽浮空艇懸停在半空中,銀白色的艇身反射著雙日的光芒,白色的蒸汽從艇底的噴口噴出,在雲海中凝成朵朵蓬鬆的白雲。
獵場是用巨大的水系陣法圈起來的一片雲海,裡面放養著從各地捕捉來的低階妖獸。
遠處的山峰上,插著一面面赤紅色的碧海家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外圍滿是碧海家的護院,人聲鼎沸。
這場景像極了一重天古代帝王的秋獵,只不過獵物從走獸變成了妖獸,獵手從禁軍變成了修士。
對於二重天的世家子來說,獵妖從來不是為了謀生,而是一場彰顯身份、結交人脈的禮儀場合。
能受邀參加碧海世子的圍獵,本身就是一種地位的象徵。
此刻,那些身著錦緞的世家子弟,個個臉上都帶著得意的神色,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高談闊論,時不時望向場中央的那道月白身影。
碧海空依舊身著一襲素白長衫,沒有穿鎧甲,也沒有帶佩劍,手裡只握著一柄牛角大弓,臉上帶著溫潤的笑容,正和蒼風瓊說話。
他讓人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雲紋妖馬。
馬鬃泛著淡淡的銀光,四蹄踏空時會留下細碎的雲影,是難得的代步妖獸。
「蒼風小姐,此馬名為踏雪,日行千里,性情溫順,正好適合你。」
碧海空伸手扶住馬韁,語氣溫和,沒有絲毫世子的架子。
蒼風瓊依舊蒙著白紗,看不清神色。
她微微頷首,伸手按住馬鞍,輕盈翻身上馬:「多謝世子殿下。」
兩人並馬而立,一個溫潤如玉,一個清冷如霜,衣袂在風中翻飛,倒真有幾分珠聯璧合的模樣。
祥子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落在蒼風瓊身後的段易水身上。
段易水穿著一身玄色勁裝,手裡緊緊握著腰間的鴛鴦雙刀,臉上滿是落寞與蕭索。
那雙曾經明亮銳利、能映出刀光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霧,沒有半點神采。
祥子輕輕嘆了口氣。
這位段兄性情堅韌,天賦卓絕,年紀輕輕便已雙靈根在手,未來說不得便能覺醒三靈根...只要潛心修煉,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卻沒料到,如此英雄人物,終究難過一個情字。
這時,一個身著碧海家黑色執事服的老者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運起靈力大聲宣布:「今日圍獵,規矩只有一條各憑本事,以斬獲妖獸的左耳數量論高下!
時限三個時辰!不得惡意傷人,違者逐出獵場,永不再邀!」
老者繼續說道:「世子殿下有令,此次圍獵的頭名,賞玄階下品古寶裂火弓」一張!」
話音落,全場頓時一片譁然。
玄階下品法寶!
這可不是尋常之物,就算是一流世家的嫡子,也未必能擁有一件趁手的玄階法寶。
更何況,這是一柄古寶!
誰不曉得,在這二重天,那些個殘留著天地規則氣息的古寶...比今世鍛打出來的寶貝要趁手得多。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那柄古弓。
那弓身是用千年雷擊棗木打造,通體黝黑如墨,刻著密密麻麻的火系符文,弓弦是用火蟒的背筋制而成,泛著淡淡的赤紅光暈。
即便隔著數十丈遠,也能感覺到弓身上傳來的灼熱氣息。
祥子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他從大順古殿得來的那柄黃階上品長弓,為了掩人耳目,如今還留在一重天。
若是能得到這柄裂火弓,以他如今的強橫體魄和凌厲靈力,遠程戰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耳畔那些個議論聲落入耳中,祥子慢慢有了計較。
聽起來,這是碧海空第一次在離火島辦這場圍獵。
身為島主,碧海空明明已執島十數年,為何偏偏要在離島之時,拿出一柄價值不菲的玄階古寶?
想到這裡,祥子目光卻是落在那控馬自如,正與諸多年輕子弟寒暄的碧海空身上,心中瞬間瞭然。
拉攏人心!
好個碧海家大公子,出手如此闊綽,又以世子之尊演足一場「平易近人、禮賢下士」模樣—
看起來,一貫潛藏鋒芒的碧海空....似是有些按捺不住性子了。
「諸位,」碧海空翻身上了一頭黑色妖馬,舉起手中的牛角大弓,笑容溫潤地對著眾人朗聲道。
「碧海家的兒郎,莫要墜了自家名頭!今日,便讓我看看你們的真本事!」
「圍獵——開始!」
一聲令下,早已蓄勢待發的世家子弟們紛紛催動坐騎,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入獵場。
馬蹄聲、妖獸的嘶吼聲、修士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雲海的寧靜。
碧海空勒住馬韁,對著身邊的蒼風瓊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蒼風小姐,請。」
蒼風瓊微微頷首,輕夾馬腹,踏雪妖馬長嘶一聲,四蹄踏雲,率先沖了出去。
碧海空笑了笑,催馬跟上。
兩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雲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