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父與子,今與昔(9K)
旬日時光,轉瞬即逝。
鷹嘴崖島西側,那座原本巍峨險峻的臨海大山,被生生掏空了內里。
從外面看去,依舊是懸崖峭壁,怪石嶙峋,與尋常海島山峰別無二致。
可若是有神識強大的修士凌空俯瞰,便能發現,整座山體都被密密麻麻的陣紋包裹
那些陣紋古樸蒼拙,順著山體的脈絡蜿蜒延伸,最終匯聚在山腹之中,形成了一座規模浩大的陣法。這便是碧海家傳承了數千年的【鎖靈聚元陣】,從上古時代遺留下來的護道奇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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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此陣最擅屏蔽天機,穩固靈機,能將天地間駁雜的靈氣層層淬鍊,化作最溫和純粹的靈機,護持陣中修士突破境界時,不受外魔侵擾,不被心魔亂神。
此刻,大山外圍,戒備森嚴。
三百名碧海親衛身著玄甲,手持長戟,沿著山體的陣眼位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更遠處的空地上,數十位碧海家的族老、嫡脈子弟,皆是垂手肅立,屏息凝神,目光齊齊望向那座被大陣籠罩的山峰。
今日,是碧海家世子碧海空衝擊築基境的大日子。
今日護道的陣仗,放在整個二重天,都算得上是極盡奢華。
畢竟尋常世家子弟築基,能有一兩位築基族老護道便已是天大的體面,
可今日,這座鎖靈聚元陣的外陣,竟是由五位碧海家德高望重的築基族老親手坐鎮維持。
而內陣的主持者,更是碧海家主碧海滄瀾。
這個消息,早在三日前便傳遍了整個鷹嘴崖島,也徹底壓下了碧海家上下所有的喧囂與猜疑。誰都沒有料到,碧海滄瀾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親自為碧海空護道。
修士衝擊築基,短則三月,長則數年,護道者需要全程以自身靈力穩固陣法,幫助鎮壓心魔,稍有不慎,便會耗損本源,折損壽元。
更何況碧海滄瀾本就壽元將近,這般做法,無異於犧牲自己所剩無幾的壽元,硬生生為碧海空鋪就一條築基坦途。
這份偏愛,這份篤定,已將「碧海家下一任家主」這幾個字,明明白白地刻在了碧海空的身上。人群之中,那些親近碧海空一脈的族老與子弟,此刻皆是昂首挺胸,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與振奮。反觀以石家為代表,一直支持二公子碧海辰的派系,此刻卻皆是垂頭喪氣,面色灰敗。
數月之前,碧海滄瀾那句「碧海男兒功勳當從刀上搏」的話,還言猶在耳。
那時候,兄弟二人各領一軍,奔赴前線,憑戰功定高下。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碧海家主給兩個兒子設下的奪嫡賭局。
可短短時日,局勢便已是天差地別。
人群之中,不少人看著碧海辰那鐵青的臉色,心中皆是唏噓不已。
這世家權柄之爭,當真是起落無常,大起大落,半點不由人。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驟然從山體之中響起。
只見那覆蓋了整座山峰的陣紋,亮起了瑩白的靈光,一層如水波般的光罩,緩緩從山體上升騰而起,將整座大山牢牢籠罩其中。
霎時間,天地間的靈氣,如同受到了無形牽引,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海風呼嘯,雲海翻湧,漫天靈氣化作肉眼可見的乳白色霧靄,順著陣紋湧入光罩之中。
那原本駁雜不堪,帶著海腥氣與戰場硝煙味的靈氣,經過大陣的層層淬鍊,最終化作了如同溫玉流水般的純粹靈機,潺潺流淌在光罩之內,溫和得如同春日暖陽。
周遭圍觀的修士們,光是站在大陣外圍,吸一口溢散出來的靈機,都覺得自身修為大有裨益,一個個都露出了震驚與艷羨之色。
「不愧是上古傳下來的鎖靈聚元陣!這等淬鍊靈氣的能力,當真是神乎其技!」
「有此陣護道,還有家主大人親自坐鎮,世子殿下這築基,已是十拿九穩了!」
「羨慕啊!我父當年衝擊築基,若是有這等陣仗,何至於失敗,最終落得個身消道隕的下場..」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滿是驚嘆與艷羨。
唯有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祥子,青銅面具下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他如今已是築基大成的修為,對靈氣與道則的感知,早已遠超在場的絕大多數人。
外陣之中那充裕溫和的靈機,如同潺潺流水般從他的皮膚、體膜潺潺淌過,
溫潤醇厚,確實是世間罕見的護道靈氛。
可他的神識探向光罩深處,那座山腹內的內陣時,卻感受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息。那氣息藏在溫和的靈機之下,極淡,極隱蔽,若非他神識遠超同階,又因新晉的【御虛客】而對空間法則更敏感,根本不可能察覺。
那股氣息里,沒有半分五行靈氣的溫潤平和,反而帶著一股混亂、破碎、甚至帶著吞噬性的道則波動,與這方天地的五行法則格格不入。
祥子眸子微微收緊,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就在這時,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目光,都齊齊投向了山道的方向。
碧海空緩步走來。
與往日裡那身雅致中帶著豪奢的錦袍不同,
今日的他,隻身著一身最普通的素色麻衫,
腰間沒有玉佩,連頭上都沒有了平日裡那支溫潤的羊脂玉笄,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將墨發鬆松地束在腦後。
他本就生得俊朗溫潤,這般樸素的打扮,本該更顯清雅,可此刻,他的臉色卻異常蒼白,沒有半分血色,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白。
那雙總是含著溫和笑意、沉肅有度的眸子,此刻卻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倉皇。
這般不同尋常的落魄與惶然,讓迎上來的那位老族老,微微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位老族老,是碧海滄瀾的堂叔,碧海家的三朝元老,論地位在碧海家僅次於家主碧海滄瀾。只是他多年不理世事,一心修道,博了個「閒散道人」的稱號,當年也是這位老叔公親自在碧海山山門之外,迎接從離火島回來的碧海空。
這老叔公只當是碧海空對即將到來的築基,心生怯意,當即放緩了語氣,寬聲撫慰道:
「世子殿下雄才偉略,道基穩固。此番有大陣護持,家主大人親自護道,這天地大道,定不會負你。殿下只管放寬心,入陣便是。」
碧海空微微擡眸,卻露出一張滿是血絲的黑瞳,張了張嘴,一陣帶著幾分沙啞、幾分落寞的唱腔,從他口中緩緩溢出:
「提刃闖宮誅惡首,二十年冤屈今朝休。縱然身死名不留,也不負忠魂在荒丘!」
老叔公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早就聽聞,世子殿下回到碧海山後,便最愛往山腳那座戲樓跑,聽那些凡俗戲子唱些上不得面的俚曲戲文。
可眼下是什麼光景?
是衝擊築基境,關乎一生道途,甚至關乎碧海家未來的關鍵時刻,他怎麼還吟起了這些風月戲文?可世子殿下築基在即,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反是跟在碧海空身後的祥子,青銅面具下的瞳孔,卻是驟然一縮。
這戲腔,他聽過。
第一次見到碧海滄瀾的那日,梨樓戲院的戲之上,那名青衣老生唱的便是這一曲。
這曲目的名字,他記得清清楚楚《恨海天》。
「時辰已到,世子殿下請入陣。」
老族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疑慮,側身讓開了山道。
碧海空微微頷首,擡步朝著大陣光罩走去。
祥子與四名碧海空的貼身親衛,立刻緊隨其後,跟了上去。
幾人走到光罩之前,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斥力。
這鎖靈聚元陣內外隔絕,壁壘森嚴,即便是築基境的大修若是沒有提前得到陣眼的許可,也休想輕易踏入內陣半步。
碧海空停下腳步,緩緩擡起了雙手。
他咬破了自己的指尖,殷紅的鮮血從指尖滴落,懸浮在半空之中。
「轟隆隆!」
整座山峰,都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面前的光罩如同水波般緩緩分開,露出了一道僅容數人通過的通道。
通道盡頭,便是山腹之中漆黑的洞口。
碧海空收回手,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祥子緊隨其後,踏入通道的瞬間,他便看清了內陣的布置。
與外陣的華麗繁複不同,山腹內的內陣,布置得極為古樸古拙。
地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上古陣紋,陣紋的凹槽里填滿了靈液,流淌間散發著瑩瑩微光。
陣眼的位置,擺放著一個個造型奇特的玉石。
看著這些道玉,還有地面上那些古樸的陣紋,祥子的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沒等他細想,一股刺骨的冷冽之感,便陡然從山腹深處襲來,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寒意,而是無數紛亂破碎的靈氣,如同無數根細密的刀針,瘋狂地朝著他的周身毛孔、經脈之中扎來。
這些靈氣混亂不堪,五行顛倒.道則破碎,與外陣那溫和純粹的靈機,簡直是天壤之別!
祥子眉頭一皺,丹田內靈力瞬間流轉,《神魔煉體訣》全速運轉,將那些紛亂的靈氣擋在了體外。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四名親衛,這四名皆是天人境巔峰的親衛,臉色已慘白如紙,渾身都在顫抖。要知道,這四人都是碧海空身邊最精銳的親衛,可在這內陣的氣息之中,竟如此難熬。
「諸位,辛苦了。」
碧海空停下腳步,對著四人深深一揖,拱手道。
他的目光掃過幾人,最終落在了祥子身上,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枚瑩白的玉符,遞到了祥子面前。「這山腹之中,已提前備好了靈水與靈資,供諸位在此等候。」
碧海空沉默片刻,卻是緩緩說道:
「倘若孤一個月內沒有出關,諸位便可捏碎這枚玉符,通知外界。」
這碧海世子嘴角扯出一抹慘澹的笑,補充了一句:
「那時候...孤便算是道隕了。」
這話一出,四名親衛瞬間紅了眼眶,虎目之中淚光閃爍,齊齊單膝跪地,哽咽道:
「殿下!您吉人天相,定能築基功成,道途坦蕩!屬下誓死等候殿下出關!」
祥子握著那枚冰涼的玉符,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可他的心頭卻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祥子終於知道,這內陣之中...那股讓他極度不適的詭異氣息,到底是什麼了!
是太虛!
是那片能隔絕了天地,藏著無數大道裂隙,混亂、破碎、吞噬一切的太虛!
這種感覺,與昔日那頭老蛟帶著他闖入真龍洞天時,感受到的氣息一模一樣!
沒錯,就是太虛!
只有太虛之中,才有如此混亂顛倒的天地靈氣,才有如此破碎紊亂的道則之力!
祥子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碧海滄瀾競以莫大的法力,將一片太虛空間封印在了這山腹之中,用太虛壁壘隔絕了內陣與外陣!好大的手筆!
可隨之而來的,是更大的疑惑。
太虛最能隔絕天地靈氣,吞噬道則之力,
用太虛壁壘隔絕了內外兩陣,那外陣辛辛苦苦匯聚、淬鍊的純粹靈機,根本就不可能傳入內陣之中!也就是說,這大張旗鼓布下的鎖靈聚元陣,這五位築基族老坐鎮的外陣,這耗費了碧海家無數天材地寶,挖空整座山峰打造的護道大陣一
對內陣里的碧海空而言,根本就是形同虛設!
那位城府深如淵海的碧海家主,到底想要做什麼?
眼看著碧海空進去,祥子卻是緩緩說了一句:「世子殿下,這大陣似乎有些不妥!」
可聽到這話的碧海空,卻恍若未聞。
他只靜靜地看著祥子,那雙原本帶著倉皇的眸子,此刻卻亮得嚇人
仿若利刃出鞘!
「孤修道數十載,等的便是這一天。」
「這陣乃父親大人親手所布..以他的修為,自當有把握,」
這位世子殿下笑了笑:「更何況. ..些許不妥,豈能擾了我的大計?」
「李爺。」碧海空的目光,深深落在祥子身上:「莫要忘了,你我二人之間的承諾。」
祥子眼眸驟然一縮,緩緩點頭。
碧海空見他點頭,忽然朗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山腹之中迴蕩,哪有半分喜悅?
反似帶著許多近乎癲狂的瘋意。
笑聲未落,碧海空已轉過身大步朝著山腹深處一一片被太虛籠罩的黑暗之中,邁步走去。
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落下。
徹底隔絕內外。
內陣,
這裡樸素到了極致,幾乎空無一物。
只有沿著岩壁擺放的幾張石桌石椅,
石質粗糙,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看不出半點世家大族的豪奢,唯有石桌邊緣刻著的幾道上古陣紋,隱隱流轉著淡淡的靈光。
內陣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丈許高的五彩祭壇。
祭壇由五種不同色澤的奇石堆砌而成,石與石的縫隙間流淌著靈液,順著祭壇的紋路緩緩流轉,明明沒有半分燈火,卻自內而外散發著瑩瑩的光,將整個山腹都染上了一層迷離的五彩光暈。祭壇正前方,是一把石椅石椅之上,正斜倚著一個人。
碧海滄瀾換上了一身碧海家主的深紫錦袍,袍服金線勾勒的邊緣. .在祭壇的光暈下泛著淡淡的流光。他依舊是那副二十出頭的年輕模樣,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懶散,一隻手搭在石椅的扶手上,另一隻手把玩著一枚瑩白的道玉,
指尖轉動間,道玉在他掌心滴溜溜地轉,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望著緩步走來的碧海空,這碧海家主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你來了?」
碧海空停下腳步,站在石椅前三步開外,對著碧海滄瀾躬身拱手:「兒子到了。」
「唔。」碧海滄瀾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的道玉驟然停住:「那便開始罷。」
話音未落,袍袖輕輕一翻。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祭壇旁的岩壁驟然向內凹陷,
一具通體由黑曜石打造的石棺從岩壁之中緩緩墜下,穩穩落在了地面上。
石棺的棺蓋,無聲向上滑開。
一道纖細單薄的身影,從石棺之中緩緩懸浮而起,落在了五彩祭壇的邊緣。
是蒼風瓊。
她依舊穿著那身碧色羅裙,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垂落,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顯然是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之中。
這蒼風嫡女周身靈力被某種秘法徹底封禁,只有眉心處一點瑩藍的水光微微閃爍。
碧海空的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身影上,心臟猛然一顫,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涌了上來。
「放心。」
石椅上的碧海滄瀾輕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
「不過是損她一身修為,取那一道壬水本源之氣,不至於傷了她的性命。」
碧海滄瀾頓了頓,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
「世人都以為,當年我與蒼風家定下的這樁聯姻,不過是我為你鋪的路,是為你補全最後一道壬水之氣,讓你能順利築基的契機。」
「可誰又曉得,我這素來沉穩的好兒子,竟為了這個女子,數次千里傳信,苦苦央求我發兵援救蒼風主島。」
碧海滄瀾的眸色里,微微浮現出一抹恍惚,語氣也軟了幾分:
「沒料到……我碧海家競出了一個情種。
昔年你剛會走路,便總跟在這小姑娘身後跑,纏著我給你許下這樁姻緣,如今想來,倒頗有些不可思議莫非...這便是世人說的,一見鍾情?」
碧海空依舊躬身垂首,面色沒有半分變化,只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聲音平靜無波:「昔年父親大人與阿母,豈不也是一見鍾情?又有何不可思議?」
碧海滄瀾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
山腹內的空氣驟然一凝。
指尖攥緊,那枚瑩白的道玉在他掌心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碧海滄瀾周身靈力驟然翻湧,一股帶著慍怒的威壓,如同潮水般朝著碧海空壓了過去。
可碧海空依舊站得筆直,脊背挺如青松,沒有半分退縮。
威壓只持續了一瞬,便驟然散去。
碧海滄瀾眸子裡的慍怒漸漸褪去,化作了一抹難以言喻的唏噓。
這位碧海家主忽然朗聲大笑起來:「好!好一個一見鍾情!」
「這些年來,你在我面前素來唯唯諾諾、謹小慎微,今日倒讓我見了幾分碧海家該有的氣魄!」碧海滄瀾收了笑聲,從石椅上緩緩起身,一甩袍袖,沉聲道:「上祭壇築基。為父為你護道。」「嗡!」
話音落下,整個內陣瞬間運轉起來。
地面上的上古陣紋,齊齊亮起了璀璨的靈光,五彩祭壇之上的符文,也如同活過來一般,瘋狂流轉。山腹深處,那片被封印的太虛空間再次顯現出了輪廓,一層如墨如淵的黑暗,在陣紋之外若隱若現。碧海空擡眼望去,只一眼便覺神魂震顫。
那片太虛之中,沒有天地,沒有法則,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混亂。
破碎的道則亂流如同狂濤駭浪,四處橫衝直撞,
每一道亂流,都足以撕碎一位天人境巔峰修士的肉身與神魂;
無數空間裂隙如同巨獸的獠牙..開合之間,吞噬著一切靠近的物質與靈氣。
這便是太虛,連地仙境修士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絕地。
碧海空的心臟猛然一縮。
片刻後,這位碧海家世子深吸一口氣,擡步踏上了五彩祭壇。
剎那間,方才還在陣外肆虐咆哮的太虛法則亂流,瞬間蕩然無存,
連那股陰冷刺骨的混亂氣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祭壇之上,靈氣溫和醇厚,比外陣的鎖靈聚元陣還要純粹數倍,碧海空只覺周身毛孔都仿佛張開了,貪婪地吮吸著這精純的靈機。
碧海滄瀾站在祭壇之下,只是淡淡一笑,擡手掐動法訣。
「引壬水本源!」
他一聲低喝,整座五彩祭壇的靈光暴漲!
懸浮在祭壇邊緣的蒼風瓊,身體微微一顫,眉心處那點瑩藍的水光,驟然變得耀眼起來。
一道如同天水般澄澈的藍色氣流,從她的眉心緩緩剝離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了一縷纖細卻無比純粹的光帶,如同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緩緩朝著祭壇之上的碧海空落去。
這便是蒼風瓊一身修為的本源,壬水先天之氣。
碧海空盤膝坐在祭壇中央,緩緩閉上了雙眼,放開了周身的經脈與丹田。
那縷壬水之氣,毫無阻礙地融入了他的體內。
「轟!」
一股磅礴的氣息,瞬間從碧海空的體內爆發開來!
他的丹田之內,庚金、戊土兩道本源之氣 .瞬間與融入的壬水之氣交織纏繞。
三道本源靈光在他頭頂盤旋飛舞,
金的銳利,土的厚重,水的溫潤,三道氣息相輔相成,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神異的光帶。
原本碧海空就已達到天人境巔峰的修為,在這一刻,那一身靈機如同破堤的洪水,瘋狂暴漲!周身的毛孔之中,不斷溢出瑩白的靈光,經脈被三道本源之氣反覆沖刷拓寬,丹田內的靈液瘋狂凝聚,朝著道基轉化而去。
祭壇之下,碧海滄瀾望著碧海空頭頂纏繞的三道五行本源之氣,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放了下來。這位執掌了碧海家百多年的家主大人..眸里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
寒淵鎖這是多年前,自己親自為碧海空選的功法!
這門上古傳下來的仙基功法,縱使如今只剩下了殘缺的殘卷,放在這靈氣衰敗、大道崩毀的二重天,依舊是一門無上神通。
一旦築基功成,以三道本源之氣凝結寒淵道基,便可修出「寒淵鎖靈」的無上神通,不僅能凍結修士經脈靈力、鎖死對方神魂,更能短暫凍結空間、抵禦太虛亂流的侵蝕。
便是上古末法時代,這誕生於五行之屬的【寒淵鎖】仙基功法亦能稱一句不凡!
此刻,便是這位眼高於頂的碧海家主,亦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大兒子天賦確實不俗。
短短數十年,便將這殘缺的寒淵鎖修至大成,只差這最後一道壬水本源便能補全道基。
有自己親手布置的五彩祭壇護持,有這鎖靈聚元陣源源不斷提供的精純靈機,再加上三道本源圓滿,最多不過數月,碧海空便能將道基徹底凝練圓滿,成為真正的築基境修士。
到了那時。。
碧海滄瀾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熾熱的光芒。
到了那時 ..自己這地仙之境,也有了契機!
碧海滄瀾緩緩擡頭,目光似乎能穿透了岩壁,穿透了大陣,望向了西南海域的方向,望向了那座被炸塌了小半的M公司主島。
指尖道玉,再次緩緩轉動起來。
順哥,如果.你還活著的話。
你布下這麼大一個局,炸了自己的老巢,裝死引我入局,難道真就不怕,這天地之間再多一個地仙境的修士?
難道..順哥你..當真能眼睜睜看著我邁入地仙之境?
這【寒淵鎖】之玄妙,這天下又有何人能比你懂一這是當初 .你為我親手選定的「地仙之基」啊!念及於此,碧海滄瀾掃過五彩祭壇之畔那些「道玉」,面色卻是平靜如水一
昔年你教過我,如何對付「地仙」之人,
只可惜,此番你若敢來. ..這些手段便只能落在你頭上了。
山腹外陣,石門落下的瞬間,那股如同刀扎的太虛之力驟然無存。
「呼!」
四名碧海空的貼身親衛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驟然垮了下來,一個個扶著岩壁,大口喘著粗氣。方才內陣里的太虛氣息實在太過恐怖,縱使只是溢散出來的一絲餘波,也壓得他們這幾位天人境巔峰的修士喘不過氣來,連神魂都在微微顫抖。
「總算是緩過來了. . 」一名絡腮鬍的親衛,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隨即臉上便露出了興奮的笑意,「不過殿下這築基,我看是十拿九穩了!有家主大人親自護道,還有這上古大陣加持,殿下天賦又這麼高,不出三月定能築基功成!」
「那是自然!」另一名親衛立刻接話,眼中滿是憧憬,
「等殿下成了築基修士,便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我們幾個是殿下的貼身親衛,從北境就跟著殿下,一路走到今天,等殿下接掌碧海家,我們的前程還用說嗎?」
幾人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激動。
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了不遠處的祥子,眼神里便多了些莫名意味。
這個戴著青銅面具的大個子,來到碧海家不過短短數月,無門無派來歷不明,卻偏偏得了世子殿下毫無保留的信任,
甚至將護道築基這麼重要的事,都交給了他。
這份恩寵,讓他們這些跟著殿下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心中滿是不忿與嫉妒。
幾人不動聲色地交換了個眼神,齊齊朝著石門的方向挪了挪腳步,刻意抱團離祥子遠了些。祥子對此,卻只是淡淡一笑,毫不在意。
他本就不是為了爭什麼恩寵前程,不過是與碧海空有交易在身,護他築基周全罷了。
這幾個親衛的敵意於他而言,不過是蚊蟲嗡鳴,不值一提。
祥子轉身走到了外殿,尋了一處僻靜的小殿,尋了一塊乾淨的青石,盤膝坐了下來。
鎖靈聚元陣全力運轉,天地間的靈氣如同潮水般匯聚而來,濃郁得幾乎要化作液態,吸一口,便有精純的靈氣順著經脈湧入丹田。
這等修煉環境,是他從未遇到過的。
如此寶貴的機緣,豈能白白浪費?
祥子閉上雙眼,《神魔煉體訣》與《感金生息訣》在體內同時運轉起來。
周身的毛孔盡數張開,瘋狂地吸納著周遭濃郁的靈氣。
精純靈氣如同奔騰的江河,順著他的經脈湧入丹田,被功法反覆淬鍊提純,化作最純粹的靈力,滋養著識海深處的五色仙基。
他如今已是築基大成,距離築基巔峰,本就只有一步之遙。
在這等濃郁的靈氣滋養下,他的修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步提升著。
若是能在此地待上數月,借著這大陣的靈氣,自己怕是能直接突破到築基巔峰!
也不知過了多久,祥子緩緩收了功法,睜開了雙眼。
青銅面具下的眸子,閃過一絲銳利的五彩光芒。
雖然內陣的法陣已經完全開啟,可憑著他築基大成的敏銳感知,依舊能清晰察覺到一一那片恐怖的太虛空間並非是消失了,而是被五彩祭壇的力量暫時屏蔽、封印在了山腹深處。
祥子的心頭,忽然微微一動。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剛剛覺醒的新職業一一【御虛客】。
而這新職業的核心神通,便是一一縮地成寸。
【神通技能:縮地成寸】
【技能描述:你已不再滿足於凡塵載具,開始以自身為軸,駕馭天地間的「虛空之徑」。踏破山河,咫尺天涯一一這便是「御虛客」的風骨。】
之前祥子試過這神通技能一一堪稱駭人聽聞。
雖談不上所謂的「空間法則」之力,但只說速度和敏捷,恐怕便是那頭築基大成、最是擅長爬山下海的老蛟,都遠比不上他。
而這神通最神異之處,還是對各種複雜地形的「兼容」一一無論是靈氣斑駁的雲海,還是地形險峻的巍峨高山,祥子都能如履平地。
甚至. ..碧海山上那座能困住築基大修的「碧海大陣」,祥子如今都能視若無物。
就拿此刻來說,眼下這座精心布置的外陣,祥子雖談不上隨意穿行,但強行出去卻是不難。不過...這內陣,就有些麻煩了。
念及於此,祥子眸中五色金芒一閃,竟直接洞穿了層層岩壁與陣紋,看到了那片被封印在深處的太虛空間。
入目之處,是無盡的墨色黑暗,靈氣駁雜混亂,到處都是破碎的道則亂流,到處都是吞噬一切的空間裂隙,
毀滅的氣息撲面而來,哪怕只是隔著陣法遙遙一望,都讓人心神震顫。
祥子並沒有把握,能肉身穿越這太虛一一要知道,便是那頭老蛟帶著他去真龍洞天,亦是小心翼翼循著上古既定的路徑。
如今祥子的肉身自然遠勝那老蛟,但面對這詭異的太虛,還是不免有幾分心憂。
而且,這【御虛客】職業說得清楚一「大成之後,便可破碎太虛,肉身橫渡」。
自己畢竟...只有小成。
倘若真要勉力去做,恐怕肉身難以抵禦。
念及於此,祥子手腕一翻。
掌心之中,躺著一枚拳頭大小、澄澈如琉璃的晶石,
晶石之內包裹著一團五彩液體,正緩緩流轉,散發著磅礴浩瀚的龍威,還有一股讓人心悸的生命氣息。這是他從真龍洞天之中得來的,完整的真龍精血。
此前他突破築基境,只靠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真龍精血,就一舉衝破了天塹。
築基之後的這些日子,靠著浮雲松的遺產,還有碧海空源源不斷送來的天材地寶,他的修為穩步提升,一時也用不上這枚最珍貴的真龍精血。
可如今,碧海空閉關築基少則三月,多則數年,他正好借著這大陣的庇護,將這枚完整的真龍精血,徹底消化吸收。
青銅面具下的眸子,閃過一絲熾熱的光芒。
若是將這一整顆真龍精血徹底煉化,我這一身修為,能不能直接突破那傳說中的地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