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剃光,越短越好


  第244章 剃光,越短越好

  會議持續了整整五天。

  議題精彩紛呈,從先秦詩文的斷代與解讀,到明清小說的世情描摹與價值重估;從敦煌遺書的新發現與文學史意義,到西方文藝理論引入後的適應與反思————

  至少在許成軍眼中,這無疑是一場思想的盛宴。

  有時,某位大家講詼諧幽默的講一個考據的歷史故事,他就能跟著樂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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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說,這就是獨屬於文科生的浪漫。

  歷史和文學。

  文學和歷史。

  從來都是相關的。

  除了第二天被劉讓言教授「點將」發表了一通關於「清官文學」的見解外,他大多數時候都安然居於后座,沉浸於聆聽諸位學術泰斗與中堅力量的交鋒與闡發,樂在其中。

  第四天下午,章培橫作了題為「宋元之際的文人境遇與文學書寫—一以遺民詩文為中心的考察」的主題演講。

  他以其一貫的綿密紮實的文獻功底,結合從復旦高材生到歷經風雨,再重返學術前沿中那份對知識分子命運變遷的深沉體察,將宋元易代之際文人的彷徨、堅守、妥協與精神掙扎,剖析得絲絲入扣。

  演講畢,會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嚴家炎、羅宗強等教授均上前與他熱烈討論,可謂博得滿堂彩。

  會議圓滿落幕後的次日,許成軍依約前往還在褓中的《讀者文摘》籌備處。

  地點在甘肅人民出版社一棟陳舊辦公樓盡頭,兩間不大的房間,光線略顯昏暗,桌椅文件櫃都有些年頭。

  胡全熱情地將他迎入,並介紹了另一位核心籌備者—鄭原。

  兩人此時都還在出版社有其他編輯工作,《讀者文摘》的籌備更多是利用業餘時間和一股熱忱在推進。

  寒暄過後,話題很快切入正題。

  胡全遞給許成軍一杯茶,臉上興奮之餘,也難掩一絲憂色與迷茫:「成軍同志,不瞞你說,我們倆這陣子,真是又激動,又心裡沒底。

  激動,是覺得這事兒有意義,老百姓需要一本好看、耐看、能滋養心田的文摘雜誌。

  沒底————」

  金城這地方,對80年代的中國來說,確實太偏了。

  從古至今,這裡算河西襟喉,西域噤喉」,是通衢要塞,是兵家必爭之地,卻從來不是什麼文化中心。

  信息閉塞,作者資源匱乏,讀者群體————

  「除了本省,外省誰認咱們金城出的雜誌?《讀者文摘》————真能辦成麼?」

  鄭原在一旁沉默地點頭,顯然深有同感。

  許成軍捧著溫熱的茶杯,自光掃過簡陋的辦公室,牆上貼著初步的欄目設想,桌上堆著從全國各地報刊剪下來的、他們認為有價值的文章,那份畢路藍縷的艱辛與熱望,觸手可及。

  他說:「能。」

  胡全和鄭原精神一振,緊緊看著他。

  「胡編輯上次問,應該辦什麼樣的雜誌?」

  許成軍放下茶杯,語氣平和卻堅定,「我的回答還是那句:辦人民看得懂的雜誌。」

  「《讀者文摘》若想在後世通行中國,影響幾代人,秘訣必須也必然在於通俗易懂、

  老少咸宜。

  版面要清爽,閱讀要便利,最重要的是內容一要有一個又一個能抓住人心、或新奇、或溫暖、或引人深思的好故事。

  它應該像一扇窗,讓最普通的工人、農民、學生、幹部,在勞作之餘,能推開看看更廣闊的世界,感受人性的共通與美好。」

  後來的《讀者》在發展過程中,也難免刊載過一些略顯狗血煽情的文章,甚至在一些時期被部分讀者批評為「毒雞湯」或公知大本營。

  但其最初的、服務大眾閱讀需求的出發點並沒有錯。

  鄭原思索著問:「成軍同志的意思,是我們更應該偏向選編通俗文學類的作品?這樣更容易被讀者接受?」

  許成軍搖了搖頭:「我不認為文學應該被簡單地劃分為通俗」與嚴肅」。陽春白雪,下里巴人,皆文章也。

  小說的核心在於故事,在於這故事是否觸及了人性的某些真實、時代的某些脈動、情感的某些共鳴。

  評價標準應是故事的深度、人物的光彩、情感的真摯,而非先驗地貼上嚴肅」或通俗」的標籤。

  托爾斯泰的作品深刻嗎?

  深刻。但《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識字的紡織女工也能為安娜的命運揪心。這就叫好作品。」

  胡全猛地一拍大腿:「好!陽春白雪,下里巴人,皆文章也」!成軍同志,你這幾句話,說得透徹!

  我們能不能把這段話,還有辦人民看得懂的雜誌」這個提法,用作我們雜誌創刊理念的一部分?這太對我們心思了!」

  「當然可以。」

  鄭原仍有疑慮,他推了推眼鏡,謹慎地問道:「可是,如果刊物完全不強調嚴肅性」或文學高度」,在當前文壇普遍重視思想深度、藝術探索的氛圍下,我們這樣一份來自金城的雜誌,憑什麼立足呢?會不會被輕視,甚至被邊緣化?」

  胡全對此有些不以為然,他直率地說:「老鄭,咱們得現實點。我們在金城,先天就不像京城、魔都、羊城那些文化重鎮,能匯聚名家,引領潮流。

  我們的讀者基礎相對狹窄,先想著活下來,讓更多人願意看、喜歡看,才是硬道理。

  「」

  許成軍點頭,接過話頭:「胡編輯說得務實,但鄭編輯的顧慮也有道理。

  不過,我認為這二者並非不可調和。關鍵在於定位與堅守。歷史大勢,浩浩湯湯。

  書寫屬於最廣大人民的故事,讓更多的群眾聽得懂、有共鳴、受啟迪,這本身就是未來文學發展不可忽視的一股強大力量,甚至可能是主流方向之一。」

  這一點,其實美國、日本文學做得不錯。

  許成軍小時候讀《湯姆叔叔的小屋》、《湯姆·索亞歷險記》,甚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它們的內容不深刻嗎?

  觸及了童年冒險、革命與成長等重大主題,相當深刻。

  但為什麼它們,包括許多優秀的外國兒童、青少年文學,能跨越國界被廣泛接受?」

  因為它們用儘可能清晰、生動、富有感染力的語言,講述了關平人性、勇氣、愛與抗爭的普世故事。

  反觀我們當下,很多青少年課外閱讀,除了四大名著等古典作品,現當代作家的作品為什麼常常缺位?

  很大一個原因是,這些作家寫的內容要麼是苦大仇深,要麼是茅坑和女人的褲腰帶,再就是內容太深,語言太黑。

  與普通讀者,尤其是青少年讀者的心靈成長需求產生了隔膜。

  「《讀者文摘》或許可以嘗試填補這個隔膜。」

  許成軍總結道,「選那些既有一定思想情感內涵,又敘述得乾淨、漂亮、吸引人的文章。不排斥深刻,但警惕晦澀;歡迎高雅,但拒絕脫離群眾。就像一位親切而有見識的朋友,把好故事娓娓道來。」

  一番長談,持續了整個下午。

  窗外,金城的落日為黃河水面鋪上一層金鱗,遠處皋蘭山的輪廓逐漸沉入暮靄。

  簡陋的編輯部里,茶已換過幾輪,菸灰缸里堆起了小山,但胡全和鄭原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臨別時,胡全緊緊握著許成軍的手:「成軍同志,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給我們指了明路!等刊物有點眉目了,一定第一個寄給你批評!」

  關於《讀者文摘》,許成軍沒做什麼拔苗助長的事,也沒刻意灌輸什麼超越時代的大道理。

  他只是複述了一遍上一世《讀者》在做的事。

  但來自一個當紅嚴肅作家的認可,像一劑強心針。

  中國文壇需要《讀者文摘》。

  在網絡媒體尚未誕生的年代,《讀者》、《意林》、《知音》、《故事會》這類刊物,某種程度上堪比後世的起點、番茄等網絡平台。

  婉拒了胡全二人執意要請的晚飯,許成軍打了一輛「招手停」。

  這是80年開始出現在金城街頭的一種類似麵包車的個體計程車。

  比計程車便宜。

  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坐得起的。

  按照陳振林之前留下的地址,七拐八繞,找到了他們那個所謂的「指揮部」。

  這地方,與其說是個單位,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前沿觀察哨兼臨時工棚。

  它不在金城市區,而在北面靠近皋蘭山余脈的一片荒灘邊緣。

  幾間低矮的、用土壞和紅磚混合壘砌的平房,屋頂壓著油氈和石塊,以防大風。

  牆上刷著已經斑駁的白色標語:「種草種樹,治窮致富」、「植樹造林,綠化祖國」。

  院子是用鐵絲網簡單圍起來的,裡面堆放著一些工具、麻袋、還有幾個用塑料布苫蓋的隆起物。

  一輛漆皮脫落、滿是塵土的「解放」牌卡車停在院角。

  這裡屬於「三北」防護林體系建設工程中「黃河上游水土保持林」項目在金城地區的先期規劃與試驗點。

  工程宏大,但開端往往就是這樣,從最艱苦、最基礎的地方紮下根。

  看到許成軍真的找來,陳振林又驚又喜,黝黑的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轉身就朝屋裡喊:「兄弟們!快來看!火車上救了我一命的許成軍許同志來了!大作家!真仗義!說到做到!」

  呼啦啦,從幾間平房裡湧出七八個人。

  有和陳振林年紀相仿的技術員,也有更年輕些、皮膚曬得發紅的青工,還有一位頭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鏡的老工程師。

  他們穿著同樣樸素甚至破舊的工作服,手上大多沾著泥土或草屑。

  聽到陳振林帶著江湖切口般的介紹,眾人眼睛都亮了起來,熱情地圍攏上來,握手、

  拍肩、遞煙、問一路辛苦。

  人雖不多,但那份在荒涼中並肩奮鬥所滋生出的、近乎袍澤的情誼,長期與自然打交道養成的爽朗與實在,讓場面頓時熱鬧起來。

  自古江湖兒女多奇志,未必都在武林中。

  這風沙線上的植樹人,自有一股披荊斬棘、向綠而生的豪氣與江湖氣。

  恰如此時此刻。

  許成軍被這毫無矯飾的熱情感染,也笑著應和。

  陳振林拉著他,挨個介紹同事:負責土壤分析的、搞水文觀測的、專攻病蟲害防治的、那位老工程師是搞樹種引種的專家,姓梁。

  寒暄過後,陳振林和梁工便帶著許成軍參觀他們簡陋的「陣地」。

  一間房裡是臨時實驗室,擺著天平、顯微鏡、一些瓶瓶罐罐和土樣。

  牆上掛著手工繪製的地形圖和植被規劃草圖。

  另一間是宿舍兼辦公室,木板通鋪,桌上堆滿了資料、圖紙和筆記本。

  最讓許成軍動容的,是院子一角的育苗試驗區。

  那裡用土埂劃分出幾個小畦,上面搭著低矮的塑料薄膜拱棚。

  但此刻,其中一個拱棚里的景象卻令人心頭髮沉。

  棚內,一片低矮的幼苗,大多已經萎蔫、發黃,甚至枯死,稀稀拉拉地立在貧瘠的沙質土壤里,了無生機。

  只有邊緣少數幾株還帶著一絲孱弱的綠意,但也蔫頭耷腦。

  梁工蹲下身,輕輕撥弄了一下一株完全枯死的幼苗,嘆了口氣,對許成軍說:「這是從大興安嶺引種的樟子松,還有塔里木盆地邊緣弄來的沙棗實生苗。我們想著,樟子松耐寒,沙棗耐旱耐鹽鹼,都是好材料。花了大力氣弄過來,小心伺候著————」

  他搖搖頭,指著旁邊的工作日誌,「溫度、濕度、光照、土壤酸鹼度、水分,都儘可能按資料模擬原產地——————

  可還是不行。

  你看,樟子松不適應這裡春季乾燥多風、晝夜溫差更大的小氣候,沙棗苗則可能是土壤微生物環境差異太大,根系發育不良。」

  陳振林在一旁補充,語氣倒是平靜:「搞了快一年,失敗了好幾批。從燕趙弄來的刺槐苗,頭一年還行,第二年越冬死一大片。

  本地的檸條、花棒好活,但生長慢,生態效益單一。

  我們想找更快、更優的樹種組合。」

  許成軍看著那片枯萎的苗圃,又看看梁工和陳振林。

  他們臉上並沒有太多諸如沮喪、氣餒之類的激烈情緒,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

  「讓許同志見笑了。」

  梁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抿了抿,「搞我們這行,就是這樣。樹不像機器,輸入指令就能轉。

  它得自己願意活,還得活得好。我們就是在給它找地方,幫它適應,或者給它找更合適的兄弟(混交林)。

  失敗是常事,數據也是寶貴的。至少我們知道,這條路,眼下不太通。」

  「那接下來怎麼辦?」許成軍問。

  「繼續找。」

  陳振林接話,語氣乾脆,「梁工已經寫信給林科院,還有內蒙古、寧夏的幾個兄弟單位,打聽有沒有更適合黃河上游乾旱半乾旱區的速生樹種,或者問問他們嫁接、馴化的經驗。

  我們自己也打算再往祁連山深處走走,看看有沒有野生表現好的樹種可以採集研究。

  「」

  他指了指院子裡其他幾個蓋著塑料布的苗畦,「那些是本地沙棘和檉柳的苗,長得慢點,但皮實,是我們的保底隊伍。」

  許成軍不知道說什麼,他知道三北,但是不知道,具體到這最後種植的是什麼,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這是這場宏大綠色戰役最微觀、也最堅韌的前沿。

  沒有口號喧天,只有日復一日的觀察、記錄、試驗、失敗、再嘗試。

  每一個成功的林帶背後,可能都埋葬著無數個這樣枯萎的苗圃,和無數個像梁工、陳振林這樣,在沉默中積累數據、尋找路徑的無名者。

  梁工留許成軍吃晚飯,是簡單的大鍋菜和饃饃。

  飯桌上,大家不再談工作,而是天南海北地閒聊,問許成軍上海見聞,講他們跑野外遇到的趣事險事,氣氛輕鬆。

  這些遠離文化中心的人們,對一位作家的來訪感到新奇,卻也保持著質樸的平常心。

  離開時,陳振林和幾個同事一直把許成軍送到能攔到車的大路邊。

  握手道別,陳振林用力搖了搖許成軍的手:「許同志,謝謝你來看我們!等哪天我們這兒真綠了一片,你再來!」

  金城之行就此告一段落。

  回程的火車上,章培橫注意到許成軍不再像來時那樣時常望向窗外沉思,而是更多時候埋首於一卷《渭南文集》或幾本宋代筆記史料的手抄摘錄里,手指沿著豎排的文字緩緩移動,神情是一種罕見的、近乎僧侶般的沉靜與專注。

  這與他印象中那個才氣縱橫、揮斥方道的師弟不同。

  火車過了寶雞,進入相對平緩的關中平原。

  章培橫終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書,隔著小小的茶几,輕聲問道:「真封筆了啊,成軍?」

  許成軍從書卷上抬起目光,眼神清澈,笑了笑:「一段時間吧。至少,不急著寫。」

  「那————什麼時候再寫?」

  許成軍緩緩道:「等內心真正感到充盈,覺得非說不可,而說的東西又能稍稍配得上這片土地的厚重時。」

  沒有了往日那種自信的銳氣,卻多了一份自知與敬畏。

  章培橫聽懂了。

  他點點頭,不再多問,重新拿起書,心中卻有些感慨。

  師弟這番「龍場悟道」般的靜默沉澱,或許比他寫出十篇《愛情死了》更有長遠意義。

  他們並沒有直接返回上海。

  在金城時,許成軍向章培橫提出,想去同心看看。

  章培橫記著之前的承諾,也看出師弟眼中那份想更深入觸摸西北脈搏的渴望,便答應同行。

  會議組織方和蘭大劉教授聽說後,雖覺意外,但也表示了理解,並幫忙開具了去往寧夏的工作聯繫介紹信。

  這年頭,沒有單位或會議介紹信,異地出行,尤其是深入縣城,住宿接待都可能成問題。

  從金城到同心,沒有直達火車。

  他們需先乘火車到中衛,再轉乘長途汽車。

  中衛到同心的公路,說是省道,實則大半是崎嶇不平的砂石路,蜿蜒在連綿起伏的黃土丘陵(塬、梁、峁)之間。

  汽車是舊式的解放牌大客車,噴著黑煙,在劇烈的顛簸中艱難前行,車廂里擠滿了人,各種方言、氣味混雜。

  車窗外的景色,卻讓旅途的艱辛有了補償。

  時值仲春,但黃土高原的綠意仍是吝嗇的,大片大片的塬裸露著乾渴的、刀劈斧削般的肌理,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蒼黃與赭紅。

  深切的溝壑縱橫交錯,像大地衰老的皺紋。

  只有谷底和背陰處,才有些許耐旱的檸條、沙棘點綴著稀疏的綠色。

  村落往往依山而建,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窯洞,遠遠望去,宛如鑲嵌在巨大黃土雕塑上的蟻穴。

  天空高遠湛藍,幾縷雲絲凝滯不動,更襯得大地雄渾而寂寥。

  「野雲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雖非冬季,但這片天地間瀰漫的荒涼、曠遠與堅韌,卻讓許成軍腦海里自然浮現出這般雄渾又蒼涼的詩句。

  到了同心,目之所及,儘是望不到頭的黃土山塬,和被風沙侵蝕得邊緣模糊的層層梯田。

  縣城很小,一條主街,幾排灰撲撲的磚瓦平房和土坯房便是全部。

  街道上塵土飛揚,驢車、駱駝和行人的腳步都顯得遲緩。

  當地人,無論回漢,大多膚色黝紅,臉頰帶著高原紫外線和風沙留下的印記,眼神質樸而略帶審視。

  回族男子多戴白帽,婦女或戴蓋頭,或圍著頭巾,在塵土中忙碌。

  空氣里飄著牛羊肉的膻香、烤餅的焦香,以及無處不在的、乾燥的黃土氣息。

  憑藉介紹信,他們住進了縣裡唯一的招待所。

  條件簡陋,但有乾淨的床鋪和熱水瓶。

  安頓下來後,章培橫因上海還有教學任務,無法久留,只待了三天,對同心的貧困與堅韌有了直觀感受後,便先行乘班車返回中衛,再轉火車回滬。

  臨行前,他拍了拍許成軍的肩膀:「多看,多聽,多感受。安全第一,有事給學校或者我家裡發電報。」

  許成軍這一住,便是半個月。

  介紹信和復旦學生證讓他獲得了基本的便利。

  他換下了顯眼的上海裝,穿上在縣城集市買的普通藍布褂子,儘量融入當地。

  這半個月裡,他曾跟著去鄉下集市的老鄉搭驢車,半路遇到「斷路收錢」的當地青皮,幾個半大孩子拿著木棍攔在路中間,索要「買路錢」。

  趕車的老漢嘆了口氣,熟練地摸出幾毛錢遞過去,低聲對許成軍說:「這幫二流子家裡窮管不了,派出所也管不過來————破財免災吧。」

  他在預旺公社親眼看到春季造林大會戰的場景。

  上千社員,在公社幹部和技術員的帶領下,迎著能把人吹得跟跪的黃風,在流動沙丘上打「草方格」。

  然後在格子裡栽下沙柳、檸條的苗子。

  風沙打在臉上生疼,人們的嘴唇乾裂起皮,但號子聲和鐵杴聲卻持續不斷。

  休息時,幾個回族老漢蹲在沙梁後,掏出自製的弦子,蒼涼地唱起了「花兒」,那高亢曲折的調子,仿佛在與風沙對話,訴說著生活的艱辛與不屈的希望。

  許成軍聽得入神,那音樂里有一種直抵靈魂的原始力量。

  他在一個幾乎全是回族聚居的莊子裡,被好客的阿訇邀請到家裡,吃了手抓羊肉,喝了蓋碗茶,聽了許多關於先民遷徙、關於如何在苦焦之地堅守信仰與生計的故事。

  他見識了「吊罐」沐浴的習俗,看到了清真寺里安靜而虔誠的禮拜。

  回漢之間,在日常生活中既有清晰界限,又在對抗自然貧困時有著樸素的互助。

  他也看到了極端的水資源匱乏。

  許多村子依靠古老的「水窖」儲存雨雪水,水貴如油,一盆水先洗臉,再洗腳,最後餵牲口。

  為爭搶溝底一眼滲水泉,不同生產隊之間曾發生過械鬥。

  流血、暴力、原始。

  生存的壓力,在這裡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呈現。

  半個月下來,許成軍皮膚曬黑了,嘴唇乾裂了,胃裡裝滿了羊肉和饃饃,也裝滿了沉甸甸的、未經任何文學修飾的原始素材。

  他筆記本上記上了零碎的見聞:

  某老漢關於民國十八年的可怕回憶;

  婦女們一邊納鞋底一邊傳唱的抗婚「花兒」歌詞;

  孩子因為家裡終於打了口新水窖而綻放的燦爛笑容;

  沙暴來臨前,天地昏黃、萬物蟄伏時那種令人心悸的寂靜————

  離開同心前,他又去看了看黃河。

  這裡的黃河,比金城段更為不羈,穿行於土石峽谷之間,水色渾濁如泥漿,發出沉悶的咆哮。

  站在高處望去,渾黃的河水與渾黃的土地幾乎融為一體,只有那永恆的、向東奔流的姿態,揭示著生命不屈的律動。

  許成軍站在塬頂,讓乾燥猛烈的風吹透衣衫。

  他感到內心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感,仿佛那些懸浮的、屬於「許成軍作家」的聲名與思緒,都被這西北的風沙濾去了浮華,露出了底下沉默而堅實的基底。

  返程途中,許成軍並未直接取道返回上海。

  他胸中那幅被西北風沙初步勾勒出的粗斷圖景,牽引著他沿著心中想像的、未來那綿延萬里的「三北」防護林脈絡,選擇了幾個重要的節點城市,稍作盤桓。

  他先北上至銀川,這座塞上湖城尚未被後來大開發的煙塵籠罩,老城區回漢交融的市井氣息濃烈,城西的賀蘭山在湛藍天空下沉默如鐵壁,而城東已能望見毛烏素沙地南緣的蒼黃。

  他在新城與老城牆之間徘徊,在羊肉街口的煙火氣里聽攤主講十年前的風沙如何埋了半條街。

  繼而向東,過黃河,入陝北。

  在榆林,他見識了更為典型的「風沙草灘區」地貌。

  鎮北台雄踞邊牆,底下是滾滾流沙與頑強生長的沙柳、花棒。

  他跟著當地治沙站的工人,在紅石峽附近參與了一次搶墒播種,親手將帶著蠟質塗層的檸條種子埋進沙窩。

  夜裡住在窯洞招待所,聽著窗外永不止歇的風聲,如聽亘古的嘆息。

  再南下,至延安。

  寶塔山依舊,延河水已顯瘦弱。

  這裡不僅是革命聖地,也是黃土高原水土流失最嚴重的區域之一。

  他走了安塞、志丹的幾個公社,看到人們在近乎垂直的「掛壁田」上勞作,看到淤地壩工程的艱難推進。

  在一處知青留下的試驗苗圃里,他看到幾排引自河北的油松,因為不適應冬季乾冷和土壤貧瘠,長得病病歪歪,與旁邊土生土長的酸棗、荊條形成鮮明對比。

  老農操著濃重的陝北口音對他說:「外來的樹,金貴,難伺候。可上頭的任務,不種不行咧。」

  風吹日曬之下,他頭髮變得又長又亂,乾枯打結,蒙著洗不淨的沙塵。

  皮膚粗糙黝黑,嘴唇數度乾裂出血,顴骨處曬脫了皮,留下淺紅的印記。

  隨身帶的雪花膏早已用完,臉被塞外的風吹得生疼。

  在榆林一家國營理髮店,他看著鏡中那個幾乎認不出的、野人般的自己,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

  這外表上的狼狽與邋遢,仿佛是他內心某種劇烈卻不清晰的變化的外顯。

  他感到一種不耐,對這副依然帶著些許「文明世界」痕跡的皮囊感到不耐。

  「師傅,」」

  他對拿著推子、有些驚訝的老師傅說,「剃光,越短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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