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最大受益者


  第257章 最大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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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門化緣的小鬼,那是一批又一批。

  許成軍掙得多,對錢也確實不怎麼執著。

  在他看來,財富的樂趣一半在創造,一半在支配。

  掙錢未必帶來全部快樂,但是花錢真特麼快樂啊!

  按照馬斯洛需求層次,最底層的生理、安全、社交需求,以他現在的名聲和這筆橫財,在可預見的未來基本無憂。

  當然,安全始終要保持警惕。

  所以他不介意花錢買更高階的需求。

  比如自己的某個舉動,真能推動這個國家在某個微小領域前進一寸。

  比如買支球隊,踢爆海參隊出口氣。

  又或者,是能當一陣子真正對大多數人有好處、有影響的「在岸人民藝術家」,而不是飄在天上或遠在海外空談。

  從這個角度看,成軍同志覺得自己骨子裡是個很現實的理想主義者,或者說,一個追求實際效用的共產主義者。

  可問題在於,上門化緣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最初是一些看以正規的機構公函或熟人輾轉遞話。

  「為支持XX老區文藝宣傳隊的服裝樂器更新,奉獻您的一份愛心!」

  落款是個聽都沒聽過的縣文化館,字跡還是油印的。

  「為籌備XXX老一輩光輝事跡巡迴展覽,特向各界籌措布展經費,懇請襄助!」

  口氣極大,但聯繫地址是個街道居委會的辦公室。

  「為弘揚國粹,某著名京劇表演藝術家欲錄製傳統劇目音配像資料,急需資金,盼文藝界同仁慷慨解囊!」

  藝術家名字倒是聽過,可惜90年就已經離岸。

  更離譜的還有私人請託。

  某某朋友的朋友,正在籌備一本「具有重大歷史意義」的回憶錄,出版受阻,希望許作家「仗義疏財」;

  某某單位領導的親戚,想自費出版一本詩集,「久仰許先生大名,望能題字並資助少許印刷費」;

  甚至還有聲稱某偏遠地區小學「屋頂漏雨、孩子苦不堪言」,但附上的照片模糊不清,收款帳戶是個人名字。

  當我是沙波一啊他要真是個21歲的理想主義者就算了,但是前世體制內白混的?

  我主動給你的,那叫愛心,叫支持。

  你理直氣壯、變著法子上門來要,這算什麼?

  算打劫。

  他把大多數這類信函直接撕了了事,少數通過正式渠道來的,也客氣地回絕了。

  《人民日報》的報導一發,這光輝正面的形象算是焊死了。

  許成軍開始有點煩了。

  他塑金身,是想當護法的「十八羅漢」,抗風抗雨抗打擊,不是要當大殿正中央蓮花座上,讓人只會磕頭燒香、祈求保佑的泥菩薩。

  這日清晨,許成軍在淡淡的樟木香和舊書紙漿的氣味中醒來。

  在朱老客房裡。

  前幾日他被那些絡繹不絕、直接找到復旦宿舍甚至家裡的訪客和信函攪得不勝其煩。

  朱先生得知後,便道:「我這兒清靜,平時就我一個老頭子,他們也未必敢常來擾。

  你要寫東西、想靜靜,就搬過來住幾天。」

  許成軍正有此意,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披衣起身,走到外間小客廳,只見八仙桌上已擺好了簡單的早餐。

  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醬黃瓜,幾隻剛蒸好的、鬆軟的白面饅頭,兩碗熬得米油稠厚的白粥,還有一小盤顯然是特意準備的、撒著芝麻的黃橋燒餅。

  朱先生是泰興人,靠近黃橋,好這一口酥香。

  老先生正坐在桌邊看報,見他出來,摘下老花鏡,笑呵呵地問:「醒啦?昨晚睡得還習慣?我這老房子,夜裡靜是靜,就是木頭有時咯吱響。」

  七老八十了還得給他準備早飯。

  反天了?

  許成軍一時間很是汗顏,忙道:「先生您這雅舍,書香環繞,清靜自在,我睡得不知多踏實!倒是勞動您一大早準備這些,學生實在過意不去。」

  「數你小子嘴最甜。」

  朱先生笑著點了點他,「前幾日碰到老賈,他還說起,要不是家裡沒適齡的孫女,真想撮合撮合你呢。」

  許成軍連忙擺手,玩笑道:「攀不上,攀不上!我這才哪到哪,可不敢高攀。」

  「這還攀不上了?」

  朱先生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醬瓜,「前些日子給學校、給外面捐款的時候,那大刀闊斧的勁頭呢?」

  「那不是——有您在後面給我壓陣嘛。」許成軍坐下來,笑嘻嘻地給先生盛粥。

  「滑頭。」

  朱先生笑罵一句,接過粥碗,轉了話題,「說正事。你提前畢業的事,系裡和學校學位委員會基本上通過了。你這又是學術成果,又是——咳,又是對學校的「貢獻「,一路都是綠燈。」

  「誒呀,應該做的~」

  朱先生喝了口粥,笑呵呵看著他:「現在路給你鋪好了,我得問問你自己的想法。你是打算畢業後直接留校,從講師做起,還是——想出去讀個博士再回來?你的學術底子和外語能力,爭取公派名額,不是沒可能。」

  許成軍沉吟起來。

  「先留校把,等評了副教授,再看看出國訪學的機會,邊工邊讀個博士。」

  朱先生聽著,緩緩點了點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只是眼中有些感慨。

  1980年,國家公派留學的主要方向是自然科學與技術,「成千成萬地派」也是聚焦於理工科,旨在最快速度追趕世界先進水平。

  像中文、歷史這類人文社科學科,公派名額屬於「統籌兼顧」之列,數量稀少,競爭激烈。

  許成軍若真想爭,憑藉他的才華和現在的名聲,或許有一線希望,但過程必然複雜,且意義未必有他想像的那麼大。

  而自費留學的大門,此時尚未有先例。

  相比之下,留在復旦這樣的一流學府,直接從講師起步,參與最前沿的學術工作,同時保持創作,在國內積累深厚的根基與人脈,確實是眼前最務實、也最具潛力的選擇。

  至於在職讀博,此時學位制度初立,很多規定尚未僵化,對於有真才實學、又有單位支持的青年教師,確有機會以「同等學力」或在職進修的方式完成,算是性價比很高的路徑。

  「你想得周全。」

  「學術之路長得很,不急在一時衝出去。先把根扎深,把東西做出來,以後機會多的是。就怕你到時候名氣太大,靜不下心來做冷板凳嘍。」

  「先生放心,該熱鬧時熱鬧,該沉靜時沉靜,這點分寸我還有。」

  「那就好。」

  老先生不再多說,用筷子指了指那碟黃橋燒餅,「這燒餅是弄堂口新來的老師傅做的,還算地道,你多吃點。」

  許成軍笑著應了,咬一口燒餅,酥脆掉渣,滿口咸香。

  吃過早飯,章培橫就夾著一大摞報紙,腳下生風地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看見許成軍,那笑意更是從眼角眉梢滿溢出來。

  他們中文系,歷來是清貴但也是真清苦窮啊!

  理工科有經費,管綜有神秘校友。

  中文系有掉書袋!

  過去有俗語說「窮文史,富理工,搞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雖是後來的調侃,但文科的窘迫已是常態。

  他這剛當上系主任不久,就有如此熱心校友慷慨解囊,捐贈設立青年學術基金,這怎麼說也是他老章領導有方、系裡風氣感召的功勞不是?

  哦,你說許成軍還沒畢業,不是校友?

  誰規定校友不能是學生?

  「老師早!」

  章培橫先向朱東潤問了好,隨即轉身,把那厚厚一沓報紙往許成軍面前的桌上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語氣是調侃中帶著得意。

  「你小子,這一天天的,動靜能不能小點兒?我這耳朵都快被關於你的消息磨出繭子了,喏,自己看!」

  報紙散開,油墨味撲面而來。

  朱先生也饒有興致地戴上眼鏡,湊過來一起看。

  頭一份就是《光明日報》,算是老熟人了。

  除了轉載《青春萬歲》的盛況餘波,今天又有一篇特寫,標題頗為醒目:《從「青春萬歲」到「薪火相傳」—青年作家許成軍的價值選擇》。

  文章將他的創作激情與捐贈行動聯繫起來,稱其「展現了新一代知識青年將個人理想融入時代洪流、將創作所得反哺文化科學事業的自覺擔當,這是一種超越物質層面的精神富有,是「青春萬歲」宣言最生動的實踐註腳。」

  那《解放日報》算是立足魔都,角度更具體。

  標題直接點明:《取之文壇,用之桑梓一許成軍向皖、滬文聯及母校復旦慷慨捐贈》。

  文章詳細列舉了向安徽省文聯、魔都市文聯、復旦大學中文系各捐贈七千五百元的舉措,讚揚他「成功不忘文學搖籃,行走世界心繫故士,以實際行動踐行了文藝工作者服務人民、回饋社會的宗旨,為滬上乃至全國文藝界帶來一股清新務實之風。」

  其他如《文匯報》

  《新民晚報》等魔都本地報紙,也都在顯要位置進行了報導,角度各有側重。

  《文匯報》的評論更為理論化,探討「作家社會角色與財富倫理」;《新民晚報》則更生活化,標題帶著海派味道:《一筆稿費,三地開花,青年作家好魄力!》。

  一時間,翻開的報紙上,幾乎鋪天蓋地都是「許成軍」三個字和與之相關的讚譽。

  章培橫指著這些報導,搖頭晃腦,嘖嘖稱奇:「瞧瞧,瞧瞧!我算是真見識到你小子哪吒鬧海的本事了,這動靜,攪動得可不只是文藝這一攤水啊。」

  你想說魔丸吧?

  許成軍心裡撇撇嘴,哥們明明是靈珠轉世好吧。

  「師兄,這哪是哪吒的本事,這純粹是——鈔能力。」

  「鈔能力?」

  章培橫和旁邊的朱東潤同時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兩人不禁撫掌大笑。

  朱先生指著許成軍笑道:「你呀你,總能搞出點新詞兒!不過話糙理不糙,這能力用得是地方,是正道,就比什麼都強。」

  說笑歸說笑,許成軍知道,自己算是被這輿論的浪潮結結實實地推到了台前最亮處。

  白天,他總算能出門透透氣,走在復旦校園裡,立刻感受到了那種無處不在的、因他而起的喧囂與熱度。

  校園主幹道兩側的宣傳欄,貼出了用大紅紙和毛筆字書寫的感謝信和喜報,格式類似以前的大字報,但內容全然不同。

  中文系、校團委、學生會分別出的,詞句熱烈:「熱烈祝賀並衷心感謝我系研究生許成軍同志向學校捐贈巨款,支持青年學術科研!」

  「向許成軍同學學習,立志成才,報效祖國!」

  墨跡淋漓,在陽光下頗為醒目。

  除了這些「大字報」式的宣傳,校園廣播台也在午間新聞時段反覆播報相關消息和評論文章。

  偶爾能看見幾個學生聚在布告欄前指指點點,低聲議論。

  還有人看到路上貼著「向許成軍同志學習」的標語,好奇地向同伴:「這許成軍是誰?捐了多少錢?怎麼這麼大陣仗?」

  「不是哥們,你剛上學吧?你在復旦問許成軍是誰?」

  這人羞赧一笑,剛從西南農村苦讀出來確實是對名人關注少了。

  「誰啊!」

  「我跟你講啊!這是咱們學校的傳奇..」

  好在許成軍自西北歸來後,一直保持著利落的毛寸髮型,膚色也偏黑,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和藍褲子,走在學生中間毫不顯眼。

  聽著身邊年輕學子們議論著「那個許成軍」,而無人認出眼前這個就是本尊,他心裡竟生出一種荒誕而慶幸的感覺。

  下午,他依約去了魔都市文聯組織的一個小型文學交流會。

  這種場合,雖然他知道一定是感謝來感謝去。

  但是人情往來,推脫不得。

  會場設在文聯一間樸素的會議室里,長條桌旁坐了十幾位魔都文學界的頭面人物和活躍作家。

  茹志鵑自然是熟面孔,看見他進來,便親切地招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

  此外,許成軍也看到了王溪彥、杜軒、趙昌天等作家的身影,彼此點頭致意。

  交流會開始前,茹志鵑趁著人還沒到齊,側過身,低聲對許成軍笑道:「成軍啊,你這回可是給我們文聯也長了臉。我們幾個老傢伙商量了一下,正打算以文聯的名義,幫你向市里申請今年的「魔都市新長征突擊手」稱號呢。你這事跡,完全符合標準!」

  許成軍一聽,頭頓時有些大。

  他連忙擺手,壓低聲音道:「茹老師,真不用!我這——都是分內之事,實在當不起這麼高的榮譽。而且,樹大招風樹大招風!」

  「欸,該得的就要得嘛!這也是組織上對你的肯定和鼓勵。」

  茹志鵑態度很堅持,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程序我們來走,你配合一下就行。

  這也是文聯該為你做的。」

  許成軍無奈,他真不缺,也真不想要。

  但是茹志鵑這幾個人吧,也真得給。

  好不容易寒暄和初步的「吹捧」環節過去,交流會進入正題。

  今天討論的焦點,是近期文學界一個頗為熱門的話題。

  李子云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同志們,最近一期的《文藝研究》大家看了嗎?上面刊登了陳光復同志那篇《「魔幻現實主義」評介》,我覺得寫得非常及時,也很有見地。

  他系統介紹了加西亞·馬爾克斯等拉美作家的創作,提出了「魔幻現實主義」這個概念,我覺得這對我們當前打破創作上的某些僵化模式、開闢新的藝術表現方向,很有啟發和借鑑意義。」

  《文藝研究》是中國文聯理論研究室主辦的權威學術期刊,在座的大多都讀過。

  這個話題立刻引起了眾人的興趣。

  坐在許成軍斜對面的一位中年作家點頭接話:「我剛仔細讀過。陳光復對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的分析很深入,指出其特點是將極度誇張、荒誕的情節與對現實社會歷史嚴肅深刻的反思緊密結合,創造出一種既光怪陸離又直指本質的藝術真實。這和我們過去理解的現實主義,確實很不一樣。」

  「何止是不一樣,」

  另一位聲音洪亮的作家插話,他是寫工業題材出名的。

  「簡直是打開了一扇新窗戶!我們過去寫工廠、寫改革,總容易陷入「車間文學,的窠臼,矛盾設置、人物塑造都有一套潛在的公式。魔幻現實主義這種手法,或許能幫助我們跳出具體的生產流程和技術細節,用一種更富想像力和象徵意味的方式,去表現工業變革中人的精神震撼與命運起伏,那深度和感染力可能完全不同。」

  許成軍看著慷慨激昂的眾人。

  也不知道還是該哭還是該笑,你滬上文學圈不要太先進好不好?

  《百年孤獨》在座的可能讀過,但都不是正式的翻譯本。

  《百年孤獨》在中國的大規模譯介還要等到1982年馬爾克斯獲諾貝爾文學獎後。

  現在嘛只有零星的一些馬爾克斯的作品被《外國文藝》1980年第3期少量引用。

  別管馬爾克斯喜不喜歡魔幻現實主義這個名字。

  這名字真成了「大ip」。

  《外國文藝》《花城》這些也成了魔幻現實主義的最大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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