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有些文字天生就是為大眾而生
第281章 有些文字天生就是為大眾而生
許成軍聞言,心中微微一凜。
上來就是如此硬核且敏感的問題啊~
當前,關乎「十七年」文藝傳統、特殊時期後的反思以及未來道路的爭論,各方觀點早已勢同水火。
十七年文學、傷痕文學、反思文學,加上許成軍引起的新現實主義和熱現實主義,正打的不可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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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急於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解放思想,是為了讓我們有勇氣和智慧,拋開過去僵化教條的桎梏,更真實、更深刻地去看待我們的歷史、我們的現實、我們的世界:是為了能更敏銳地反應人民群眾豐富的心聲與情感,嘗試用更多樣、更富表現力的方法去進行藝術表達和創作。這是手段,是路徑,是為了讓文學更有生命力。」
該說不說,東大的思想不需要解放,但是屬於個人的思想需要解放。
而文學的使命就在於此。
他略微提高了聲調:「而社會主義文藝方向,是本質,是根基。它決定了我們文學為誰服務、表現什麼、倡導什麼。我認為,在今天,一些局限於個人小天地的、沉溺於小資」情調而無視時代洪流的創作傾向,是與我們社會發展的主流脫節的,是行不通的。我
們要與時俱進,我們的筆觸必須緊緊跟隨著時代的脈搏,反映我們正在經歷的偉大變革,站穩人民的立場。」
許成軍聲音徐徐,說者無意,聽著有意。
在聽者耳里,這位年輕作家的論調在一開始似乎和主流沒什麼區別,但是細品,總會覺得他在鋪墊什麼。
而事實也證明如此。
他這個人一如既往的不被這個時代所拘束。
劉劍慶暗暗感慨。
許成軍舉了個例子:「現在有些作家,持續地、反覆地描寫過去的苦難,聚焦六七十年代的傷痕,刻畫農村的貧瘠。這些題材本身沒有錯,那是我們民族歷史的一部分,認真書寫是對歷史的負責。但是,現在是1981年,改革開放的春潮已經涌動,城鄉湧現出無數新的事物、新的矛盾、新的希望、新的人物。這些,才是我們作家更應該去關注、去描繪、去思考的。
如果時代已經向前發展了,作者的視線和情感卻還長久地滯留在過去的苦難中,甚至將其作為一種唯一的、主要的文學資源,那麼這可能就不僅僅是題材選擇的問題,而是一個立場問題、情感傾向問題。這說明,作者或許沒有真正站在當下人民的身邊,去感受他們的呼吸,去反映他們正在面對的新問題、新追求,那我認為他們是有私心的。」
最後,他總結道:「所以,如何把握這個尺度?我認為,答案還是要回到最根本的原
則上:創作源於人民、為了人民、屬於人民。人民在哪裡,他們的生活、奮鬥、夢想在哪裡,我們寫作的焦點就應該在哪裡。我們的國家要與人民在一起,我們寫作的人,更要與人民在一起。這才是最大的真實,也是最根本的立場。在這個立場上,大膽解放思想,探索一切有益的藝術形式,我們的文學才能既有正確的方向,又有蓬勃的活力。」
劉劍慶聽罷,身體微微前傾,眼底閃過一絲激賞,卻沒有立刻接話。
話說的很隱晦,但是大意他都是明白的。
裡面有些深意他想過或者沒想過,但是不重要,這本就預設了一種可能。
而許成軍的觀點最關鍵之處,是把他的觀點具象化,具體的給到了這個時代。
清晰、直白、不留餘地。
一如既往的乾脆利落,給人不得反駁的餘地。
22歲嘛?
他端起面前的白瓷杯,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氣卻因這短暫的沉默,在室內悄然瀰漫開來。
他很希望看到五十歲的徐成軍又是怎樣的人?給出這個時代怎樣得滾點。
但是到了那個時候就不只是誰坐在他對面問出問題了——
陪同的那位復旦領導,宣傳部的胡千山,是個面相和善、鬢角已見霜色的中年人,此時也不由點了點頭,輕聲對旁邊的記錄員感慨:「與當前文壇的聲音大不同啊。」
「說得好啊,成軍。」劉劍慶放下杯子,「人民在哪,我們就寫到哪」。這話聽起來樸素,可要做到,難。不是背著挎包下鄉轉兩圈、記點方言土語就叫和人民在一起了。
你是真的下去過,吃過風沙的。」
他指的是許成軍去年那段西北之行。
這事在圈內不算秘密,但此刻被劉劍慶在此情此景下提起,分量便不同。
他也沒有接起許成軍的意有所指,而是當做沒聽到。
許成軍謙遜地笑了笑,也沒接這個話頭。
劉劍慶顯然是有備而來。
他示意旁邊的年輕記者一一位戴著黑框眼鏡、始終奮筆疾書記錄的女孩稍停,自己從隨身帶來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上面密密麻麻用藍黑墨水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劃著名線、打著問號。
「那我們深入一點。」
他扶了扶眼鏡,目光再次聚焦在許成軍臉上,問題變得越發具體,也越發犀利,「你剛才提到小資階級那一套在我們現在的社會是行不通的」。最近文壇,包括一些受青年
讀者歡迎的作品裡,確實存在一種傾向:過多描寫個人的苦悶、彷徨、情感的細微,甚至有些作品透露出對集體價值的疏離感。你如何看待這種現象?這是解放思想」必然帶來的副產品,還是創作方向出現了某種偏差?」
許成軍聞言,輕輕「哦」了一聲,隨即笑道:「劉主編,您這是給我下套啊,專挑讓我得罪人的問題問。」
劉劍慶摸了摸鼻子,也笑起來:「你還怕得罪人?」
「我倒不是怕得罪人,」許成軍佯作無奈地搖搖頭,「就怕哪天走夜路,被人套了麻袋。」
一句話引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先前略顯凝重的氣氛鬆快了些。
這問題確實刁鑽,若想敷衍過去也容易,說些「百花齊放」、「時代必然」的場面話便是。
除了他這個知曉未來大致走向的穿越者,旁人誰又能真正駁斥?
但許成軍只猶豫了片刻,神色便認真起來,決定把話往深處說。
「有些文字,天生就是為大眾而生,講的是共通的悲歡、時代的脈搏:有些文字,則更偏向為特定的、或許是小眾的群體而寫,探索個人化的體驗。」
他緩緩道,字句清晰,「這兩者未必構成競爭,因為人性需求的比例和層次本就複雜,受眾的範圍也大致有定數。各取所需,本可相安無事。」
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但問題在於,若硬要將原本服務於小眾趣味、探討局部問題的作品,強行拔高到代表時代精神、引領大眾思想的地位,那便是德不配位,名不副實。在我看來,這就產生了偏差,也是當前一些爭論的根源。」
他稍作停頓,似乎想到了更深遠的問題,繼續道:「再說開一點,如果我們憂慮未來某天文學失去生存空間,那麼根源很可能不在於娛樂方式的衝擊,而在於文學自身理性的缺失。請注意,這裡的理性」並非指自然科學邏輯,而是一種清醒的、有分寸感的、尊重複雜性的思維品質。寫作當然需要激情與感受,但許多創作者,我姑且稱之為某一類「文人」恰恰缺乏一種至關重要的程度感」和邊界意識」。他們習慣於用強烈的、未經審辨的情緒來驅動筆鋒,並將其美化為忠於感受」。久而久之,筆下的世界容易變得極端而扁平。」
他談到「苦難」這一永恆主題:「苦難是世界上最普遍的經驗之一,書寫苦難本身沒有錯。人世間的苦難五花八門,超平想像。對多數人而言,生活本就如同逆水行舟,需要竭盡全力。那麼,人生的意義究竟何在?我們如此頑強的求生意志從何而來?面對苦難的碾壓,那些令人震撼的高尚、堅韌、或極度複雜的人性反應,又是如何產生的?————理解這些,遠比描繪困難要艱難得多,但帶來的精神觸動也深刻得多。我們的文學,不是苦難寫得太多,而是能真正穿透苦難表象、挖掘出其背後生命韌性與精神困境的書寫,太少了,文學的力量在於啟迪。」
這一席話說完,房間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隱隱有種震撼的氣氛在瀰漫。
在座的都是文字工作者,心底其實都明白一個近乎通病的現象。
文人很容易陷入自我的視野,只看見自己想看見的,筆下的人物和世界常常是經過主
觀情緒過濾後的投影。
嘴上說著「為人民寫作」,但最終落筆時,服務的可能只是自己的情感投射或美學趣味,甚至很多人連直面這一點都不願意。
許成軍如此直白地將這一點剖開,不啻於一種大膽的冒犯。
冒犯了這個時代。
真是百無顧忌啊!
還真是能說出中國文學已死的許成軍,把這個時代要攪的亂七八糟。
服了!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緩了緩呼吸,平復了一下心緒。
劉劍慶深深看了許成軍一眼,接著拋出了下一個問題:「那麼,依你之見,什麼樣的主題,才真正具備這種穿透苦難、抵達理性深處的力量?或者說,你認為文學最應關切、
最能點燃思想火花的,是什麼?」
許成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瞭然和決然。
他清晰地回答道:「是那些直指人類根本處境與文明核心價值的主題:對強權異化的抗爭,對不公命運
的不屈,對社會積弊的尖銳批判,對權責對等的深入追問,對真理的無畏求索,對謊言與偽善的鞭撻,對普世價值的堅守,對平等權利的追求,對多元文化的包容,對殘酷戰爭的深刻反思,對情感被物化的痛斥,對人性複雜深淵的挖掘,對契約精神的恪守,以及對自由意志的由衷歌頌。這些,構成了古今中外那些偉大文學共同的思想內核,也是文學能成為精神燈塔的基石。」
他的語調逐漸變得沉重而充滿警示意味:「我們必須警惕,當代文學是否在某種程度上陷入了或者未來有可能陷入持續且大範圍的思想返祖」?它不僅未能充分肩負起時代所需的思想啟蒙重任,反而時常沉溺於一些貧瘠乃至扭曲的敘事模式!」
「簡化的善惡二元對立,被過度渲染甚至畸形的男女情愛,對苦難與匱乏近乎病態的沉迷,在處理個體與集體關係時隱含的、權責不對等的陳舊倫理,鼓吹弱肉強食的社會達爾文主義邏輯,以及散發著陳舊氣息的犬儒態度與虛無主義————」
「這使得文學的精神內核不斷被稀釋,思想的鋒芒被主動或被動地磨平。這樣的作品,難以引發深層次的靈魂共鳴,讀者無法從中汲取直面現實痛苦的勇氣,獲得反思歷史與當下的智慧,更談不上塑造獨立人格、點燃思想進步的火種。它不僅偏離了文學應有的批判精神與人文關懷,甚至可能在不自覺中,淪為一種讓人逃避真問題、麻痹感知、鈍化思考的溫和工具。」
最後,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如同敲擊在每個人的心壁上:「真正的文學,應當是一柄刺破迷霧與假象的利刃,一面敢於映照人性全部幽暗與光輝的鏡子,一聲喚醒麻木、催人警醒的號角。如果文學不能勇敢地叩問不公、執著地追求
自由、堅定地捍衛真相、致力於啟迪民智,那麼,無論辭藻多麼華麗,敘事多麼精巧,它也終將只是一堆缺乏靈魂的空洞符號,難以在奔騰不息的歷史長河中,留下真正深沉而動人的迴響。」
轟!
這一段話不講道理撕開了在場所有人的思緒。
隨劉劍慶前來的年輕記者名叫劉若徐,清華哲學系出身。
剛畢業便能分配到《人民文學》這等核心刊物,且初次外采就跟隨副主編擔當重任,其才情與背景可見一斑。
她是清華園裡曾備受矚目的才女,顏值、才華都是當時數一數二。
最初知道許成軍,是因為他那首發表在《光明日報》上的《向光而行》。
彼時她心氣正高,掃過幾眼,便輕飄飄地下了斷語不過是些盲目的樂觀主義,漂浮在半空,絲毫不接地氣。
許成軍這個名字,在她心裡便就此打了個叉。
可世事偏不遂人願。
許成軍這個名字,竟像投石入湖後不斷擴大的漣漪,聲音越來越響,漸漸成了她無法
忽視的存在。
《試衣鏡》《穀倉》《紅綢》《希望》《八音盒》《黑鍵》
一部部作品接連問世,詩歌與散文更如春風漫過原野,即便她有意移開視線,那些讚譽、爭論乃至街頭巷尾的談論,還是不由分說地鑽進她的耳朵。
她從最初的抗拒,漸漸變成一種挑剔的被迫接受。
她試圖牢牢抓住他的毛病—想說《試衣鏡》沉溺於個人情緒的迷宮裡,想說《紅綢》不過是應景的「主旋律」,想說《黑鍵》的色調太過陰鬱————
可很快她便發現,自己竟無法用一個固定的框子去套住他。
他的筆調太多變了,時而冷峻如手術刀,時而溫情如春水,時而磅礴如江潮。
究竟什麼才是許成軍的風格?
她越是想釐清,就越是困惑。
直到那個偶然的機會,她在北大禮堂親耳聽到他的演講「中國文學沒有未來,因為未來屬於中國。」
那擲地有聲的話語,那全場沸騰的掌聲與喝彩,像一道強光,猝不及防地劈開了她先前所有預設的成見,直抵內心某個從未被觸動的角落。
那一刻,她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因如此,這次採訪機會,是她主動向劉劍慶爭取來的。
她想近距離看看,這個人究竟還有什麼。
而當此刻!
許成軍用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出「真正的文學,應當是一柄刺破迷霧與假象的利刃,一面敢於映照人性全部幽暗與光輝的鏡子」
劉若徐仿佛看見魯迅在鐵屋中發出吶喊的孤影!
看見那些精神先驅在暗夜中舉火前行的身姿!
一種混合著震撼、共鳴與極度興奮的戰慄,毫無預兆地從脊椎竄上顱頂,席捲四肢百骸。
她頰上飛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潮紅,呼吸微微急促,下意識地併攏了兩條渾圓修長地大腿,仿佛要穩住那陣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的眩暈。
「怎麼了,若徐?」劉劍慶注意到她的異樣,側頭低聲問。
「沒、沒事。」劉若徐飛快地搖頭,指尖悄悄掐了下自己的虎口,試圖讓翻湧的血色稍褪,聲音卻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劉劍慶看著她瞬間緋紅的耳根,心下不由暗嘆一口氣。
得,就知道會這樣!
他可是早聽說了,滬上的王安亦,京城的沈梁溪————
這小子不知道「禍害」了多少心高氣傲的才女。
許成軍身上那種混雜著驚人才華、清晰洞見與某種低調沉穩的引力,對這些聰慧又敏感的年輕姑娘來說,簡直是難以抵擋的風暴。
更何況,他瞥了眼許成軍的臉,這特麼長了張當明星的臉!
再加上這氣質,他要是個女的早就上了!
他收起思緒,重新看向許成軍:「成軍啊成軍,你真是回回都給我驚喜」!上次北大講座我沒趕上,合著這次是專門給我補課來了?就你剛才這番話,不用添油加醋,原樣登出去,就夠石破天驚,掀起一場大風波了!我這採訪人聽得可是一後背的冷汗。」
倒是旁邊作陪的復旦領導,一臉氣定神閒,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早已見怪不怪o
那表情分明在說:嗨,習慣就好。你們外面的人大驚小怪,我們復旦自家有這麼一
個「寶貝」,早就被迫練出了一副強健的心臟。
劉劍慶穩了穩心神,指間的鋼筆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沿輕輕叩了兩下。
他原本備好的問題提綱里,還列著諸如「進入新時期以來,文學創作迎來了新的發展局面,你認為我們的文學應該如何貼合新時代的脈搏,真正反映全會後國家的變革、人民的生活與精神面貌?」
或是「當下群眾對文學作品的需求越來越多元,你認為文學在新時期除了審美價值,還應承擔怎樣的社會使命,如何發揮文學凝聚人心、鼓舞幹勁的作用?」這類穩妥而開闊的命題。
可此刻,他竟覺得那些問題在唇邊滯住了。
並非問題本身不重要,而是在眼前這個二十二歲青年剛剛劈開的那片思想曠野面前,那些中規中矩的框架,忽然顯得有些蒼白、有些隔。
他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感慨。
這般年紀,這般見識,這般敢於剖開血肉、直指骨髓的膽魄————真是————
他迅速收斂了散逸的思緒,訪談仍要繼續。
他清了清嗓子,將談話引向一個或許更貼近許成軍近期學術重心的領域,聲音恢復了作為主編的沉肅:「成軍,我們換個角度。嗶嗶期間,文學理論曾一度陷入嚴重的僵化與教條,這是不爭的事實。進入新時期以來,你認為這幾年,我們的文學理論研究,出現了哪些真正值得重視和肯定的突破?同時,在向前探索的路上,又暴露出哪些亟待我們清醒認識並著力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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