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帝都現狀


  第434章 帝都現狀

  黃昏像一層髒金色的薄紗,掛在帝都北門外的曠野上。

  兩匹瘦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過被車轍碾碎的凍泥,發出乾澀的咯吱聲。

  前面的馬背上坐著一位裹著亞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邊緣磨得起毛,沾著一路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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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兜帽壓得很低,像是不願讓任何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

  他叫瓦里烏斯,是個子爵。

  跟在他旁邊的騎士卡西安沒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嚴實。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連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終掃著人群與道路的邊緣。

  瓦里烏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讓人心安的詞,他只信自己手裡的劍。

  而瓦里烏斯……他更願意相信別的。

  他把一隻手放在懷裡。

  那裡有一迭用油紙包好的文書,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國憲章》的修訂稿之一。

  在四皇子攝政時期,他就曾被召入宮廷法務廳,負責對原案進行修訂與編撰。

  逐條校對,逐條推敲,把過於理想的措辭壓回現實,把可能引發混亂的條文拆解重寫。

  大戰爆發時,他並不在帝都。

  那段時間他正在帝國最邊遠的一塊領地調研地方法庭的執行情況。

  道路閉塞,等他聽到消息時,帝都的城門已經換了旗幟。

  他不敢回去,後來傳來的零碎消息一條比一條可怕。

  法務廳被查抄,檔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經被吊死在城門或廣場上。

  瓦里烏斯在邊緣領地停了下來,避一避風頭。

  而現在近一年過去了。

  帝國再怎麼血腥,總要有人寫文書、收稅、判案。再殘暴的統治,也離不開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來看看家人是否還活著,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親眼確認。

  馬隊拐過一道彎。

  帝都的城牆赫然在目。

  瓦里烏斯的瞳孔猛地收縮,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記憶里的城牆,是白曜石砌成的藝術品。

  牆面上雕刻著開國史詩的浮雕,騎士的隊列、農夫的收穫、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細膩的刀痕刻進光里。

  每逢節日,觀禮台上會掛滿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順風飄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牆像被人用鐵錘狠狠砸過。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剷平,留下參差不齊的白痕,像一張被毀容的臉。

  牆體外側被澆築了一層黑色的鐵汁,凝固後形成粗糙的鱗片一樣的紋理。

  上方拉著帶倒刺的鐵絲網,線繃得很緊。

  原本的觀禮台不見了。

  那裡架著數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樹幹,箭頭包著黑鐵,冰冷得沒有一絲光。

  更讓瓦里烏斯胃裡發沉的是,箭頭並不指向城外的荒原與敵人。

  它們對準的,是入城的道路,對準他這樣的平民。

  風從護城河那邊吹來。

  沒有香料味,只有鐵鏽、馬糞,還有一股很淡卻怎麼也散不掉的血腥氣。

  護城河的水泛著暗紅,像摻進了鍊金廢料,水面上漂著細碎的黑渣。

  幾隻烏鴉停在鐵絲網上,低頭啄著什麼,啄完又抬起頭,眼珠像兩點漆。

  瓦里烏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了顫,油紙包在他懷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努力咽下喉嚨里的乾澀,才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哪裡是皇都……」他在心裡吐出一句,「這分明是一座時刻準備屠殺的巨大監獄。」

  卡西安在旁邊勒住馬,目光掃過城門上方的弩炮與巡邏的甲兵。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緊地握住了劍柄。

  城門口的隊伍緩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門士兵用長矛挑開他的包裹,翻出一塊銀飾,直接扔進腳邊的鐵箱裡。

  那人想說什麼,立刻被一腳踹倒在泥里。

  輪到瓦里烏斯時,檢查沒有絲毫放鬆。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帶來的零碎財物一件件丟進鐵箱。幾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點」的銀幣,被當著他的面敲響、確認成色,然後毫不在意地沒收。

  甚至一枚舊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東西,不值多少錢,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聲,扔進了箱子裡。

  接著,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劍。」

  卡西安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瞬,又很快鬆開。

  他把那柄騎士劍解下,平放在地上。

  劍身已經被歲月磨舊,護手上還留著舊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劍踢開,像踢走一塊多餘的鐵。

  隊伍繼續向前,沒人出聲。

  瓦里烏斯看著那道城門,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緊的鐵籠。

  他試圖在城牆的陰影里找到一點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見黑鐵與倒刺。

  城門之後,是另一種秩序。

  內城的街道被拓得筆直,卻沒有半點通達的感覺。

  石板被反覆拆起又鋪下,縫隙里灌滿了暗色的瀝漿,馬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迴響。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臨時搭建的崗哨,木樁上釘著鐵板,板後站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弩弦始終繃著。

  巡邏的騎士隊列從街角轉出時,行人像被風颳倒的麥稈一樣伏倒在地。

  沒有人提醒,這裡的規矩顯然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平民必須跪下,額頭貼地,雙手攤開。

  有人因為動作慢了一拍,被戰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體在石板上滾了半圈,又被後面的馬蹄踩住。

  慘叫聲響起,但隊列沒有停,騎士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瓦里烏斯也下了馬。

  石板的寒意透過膝蓋傳上來,他只覺得一陣說不清的荒謬。

  繼續向前時,一陣喧譁從側街傳來。

  那是一家酒館,門口圍了一圈騎士。

  兩名騎士正在比武,劍刃相撞時火星四濺,像是在表演給誰看。

  周圍的笑聲、起鬨聲混成一片,有人高聲下注,語氣輕佻得像在賭骰子。

  瓦里烏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卻只看到一名被按在牆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他這才明白賭注是什麼。

  勝負很快分出。

  贏的那名騎士一腳踹開對手,隨手一揮劍,血濺在酒館的木門上,留下幾道濕亮的痕跡。

  騎士把劍舉過頭頂,一隻手摟過女人,接受周圍騎士的歡呼。

  瓦里烏斯的胃一陣翻騰。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講堂里談過騎士精神,談過克制與榮譽,那些詞此刻顯得空洞得可笑。

  「他們不是騎士。」卡西安低聲說了一句。

  瓦里烏斯沒有回應,他已經沒有多餘的詞可以用來反駁或辯解。

  再往前,是帝國最高法庭。

  那座建築曾經是帝都最安靜的地方。

  拱頂下只允許低聲交談,石柱之間迴蕩的,是法官宣讀判決的聲音。

  現在,廣場上立著木樁。

  繩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原本存放卷宗的側廳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書籍和法典被隨意丟在一起,有的已經燒焦,有的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頁殘破的紙。

  瓦里烏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殘頁,是他曾經引用過無數次的條文。

  紙角捲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隨手扔進火里。

  火焰竄起的一瞬間,字跡被吞沒。

  瓦里烏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裡已經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說這裡的法律,只剩下一條。

  瓦里烏斯沒有再往前走。

  他帶著卡西安拐進了一條偏僻的支路。

  這裡的石板更舊,牆面被反覆刮刷過,殘留著斑駁的紅色痕跡,像是乾涸後又被抹開的血。

  他原來的宅邸並不難找。

  只是當那座宅邸真正出現在視線里時,瓦里烏斯還是停下了腳步。

  大門被重新刷過,顏色刺眼,是那種近乎張揚的猩紅,掛著陌生的軍旗,黑底紅紋,第13軍團的標誌在暮色里微微晃動。

  瓦里烏斯沒有靠近,偷偷隔著柵欄看向院內。

  花園裡那棵樹不見了。

  那是他和妻子一起種下的,第一年冬天差點被凍死,他親手裹了草繩。

  如今原本的位置上豎著一根粗糙的木樁,上面拴著戰獸的韁繩,地面被踩得泥濘不堪。

  陽台上傳來笑聲。

  一名滿臉橫肉的軍團長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書房外的躺椅上。

  他手裡端著一隻古董酒杯,瓦里烏斯認得,那是他多年前從南方拍回來的藏品。

  酒液被倒進了地上的銅碗裡。

  一隻獵犬低頭舔舐,酒順著犬嘴滴落在石板上。

  軍團長拍著狗的脖子大笑,像是在誇獎什麼聽話的牲口。

  瓦里烏斯的視線慢慢移開。

  「走。」卡西安只說了一個字,已經側身擋在他前面。

  他們繞到後巷,巷子裡堆著污桶,氣味刺鼻。

  一個佝僂的身影正費力拖著木車,車上是滿溢的尿桶,那人腳步踉蹌,差點被地上的冰漬滑倒。

  瓦里烏斯一眼就認出了他,那曾是他的管家。

  如今老人一隻眼睛已經渾濁發白,眼眶塌陷,臉上的皺紋像被刀一刀刻深。

  「……大人?」老人抬起頭時,聲音十分沙啞。

  他愣了幾息,才猛地跪下,手卻不敢去抓瓦里烏斯的衣角。

  「您、您怎麼回來了……」話沒說完,眼淚落進了污水裡。

  瓦里烏斯扶住他,讓他靠著牆坐下。

  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怕被誰聽見。

  「大人,您走後一個月,二皇子的人就來了。他們說這房子風水好,適合養狗……」

  他說到這裡,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夫人……夫人拿出了法律文書,想跟他們講理。」他的聲音忽然壓得很低,「結果被那個當場……」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只剩下壓抑不住的嗚咽。

  「少爺和小姐被送去了收容所。」老人抬起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面只剩下恐懼,「再也……再也沒消息了。」

  巷子裡很安靜。

  遠處傳來軍號聲,近處只有夜香桶輕微晃動的水聲。

  瓦里烏斯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把懷裡的那包油紙攥得死緊。

  十幾秒後,他慢慢鬆開手。

  油紙包上留下了清晰的血印。

  瓦里烏斯抬起頭,看向靠牆坐著的老人:「跟我走。」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動作緩慢,卻異常堅決:「不成的,大人。老骨頭一把了,走不快,也藏不住。要是跟著您,只會拖累。」

  瓦里烏斯皺起眉,正要開口,老人卻先抬起手,止住了他。

  「再說了……」老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污穢的手,「就算離開,又能去哪兒呢?」

  這句話落下,像一塊石頭。

  帝都之外,是戰亂的領地,是貴族的獵場,是隨時可以被徵用、被丟棄的土地。

  對一個失去身份、失去雙眼的老僕來說,沒有一條路是真正通向活路的。

  瓦里烏斯站在原地,一時無言。

  老人卻勉強擠出一個笑,笑容歪斜:「您還活著,就夠了。」

  瓦里烏斯終於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

  夜風越過荒原,捲起枯草,在遠處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沒有在帝都久待,當天晚上他們就已經離開了帝都。

  火堆很小,只能勉強驅散寒意,火焰在風中搖擺,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瓦里烏斯站在火堆旁,沒有坐下。他的背比白日裡更彎了一些,像是被夜色壓住了。

  他慢慢解開懷裡的油紙包。

  那本手稿露了出來,邊角已經被血和泥污染髒,紙頁起了毛。

  瓦里烏斯看了它很久,目光沒有焦點,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物。

  然後,他鬆開了手。

  《新帝國憲章》的手稿落入火焰。

  火舌很快舔上紙頁,文字在高溫中被一點點吞沒。

  幾行他曾反覆推敲的條款在火光中閃了一下,隨即變黑碎裂,化成細灰。

  火堆漸漸小了。

  卡西安站在一旁,按著空蕩蕩的劍鞘,低聲開口:「我們去哪?南邊是異端神棍,西邊在打仗。」

  瓦里烏斯看著那堆餘燼,眼神空洞得像這片荒原的夜色。

  「這片大陸已經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或許我們該找個沒人的深山,像野人一樣了此殘生。至少野獸吃人是為了活下去,不像那座城裡的人,是為了取樂。」

  就在這時,路邊的樹影輕輕晃動了一下。

  一個男人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灰色的雙排扣毛呢大衣,衣角乾淨,沒有濺泥。

  腳步很輕,在火光照得到的邊緣停下,恰好是一個讓人無法誤會為挑釁的距離。

  男人摘下帽子。

  他對著這位衣衫襤褸、滿身塵土的老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古典貴族禮。

  瓦里烏斯眯起眼,像一頭受傷的老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你是二皇子的走狗,還是哪路強盜的探子?如果是為了錢,那你找錯人了。我連最後一枚銀幣,都被那些騎士老爺踩進泥里了。」

  男人只是微微一笑,從懷裡取出一隻銀制的扁酒壺,又拿出一塊用潔白亞麻餐巾仔細包著的鬆餅。

  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帶著蜂蜜的甜味。

  「北境的烈酒能驅寒。」他的語氣平穩,「鬆餅里加了蜂蜜。請別誤會,閣下這不是施捨。這是赤潮,對您的敬意。」

  瓦里烏斯的目光落在那塊潔白的餐巾上。

  那是他踏進帝都之後,第一次看到如此乾淨的東西。

  這份刻意的體面反而讓他心頭一刺。

  「敬意?」他冷笑了一聲,沒有伸手。

  「北境?那個叫路易斯·卡爾文的小子?怎麼現在連我這種被時代淘汰的老骨頭,也要回收利用了?」

  瓦里烏斯的語氣變得尖刻起來:「還是說,他想買下我的名字,好給他那個滿是銅臭和血腥味的草台班子政權,鍍一層正統的金邊?」

  他轉過頭,不再看那食物一眼,胃部傳來的抽搐被他強行壓下。

  神秘人收回了鬆餅與酒壺,神情依舊溫和:「您誤會了。」

  他說道,「不是回收,是求教。」

  「北境的風雪太硬,不僅需要鋼鐵的城牆,也需要理性的法度來軟化它。」

  他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雙手遞出:「這是赤潮領正在試行的《公民法》草案。」

  瓦里烏斯冷哼一聲,一把抓過羊皮卷。

  「讓我看看那個小領主能寫出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

  他借著月光掃了一眼。

  起初,是輕蔑。

  但當他看到第一行關於「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條款時,目光停住了。

  他繼續往下看。

  措辭直白,甚至有些粗糙,可那條邏輯骨架卻異常清晰,讓人無法忽視。

  瓦里烏斯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與嫉妒的情緒。

  這本該是我在帝都完成的東西。

  他猛地合上羊皮卷,一把奪過銀酒壺,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讓他蒼白的臉泛起血色。

  「粗糙,太粗糙了。」他指著那捲羊皮紙,語氣像是在訓斥不成器的學生。

  「第3條和第7條存在明顯衝突。照這樣執行,不出三年,你們的法庭就會癱瘓。」

  神秘人再次行禮,眼底掠過一絲笑意:「所以,我們需要您。」

  瓦里烏斯冷哼一聲,把羊皮卷塞進自己滿是污泥的懷裡,轉身上了不遠處的馬車:「別誤會。

  我不是去投奔你們,我只是……看不下去這種垃圾法律在世上流傳,要是他的酒窖里只有這種劣酒,我隨時會走人。」

  馬車緩緩啟動,在荒原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向北延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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