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骸心樹影】
第201章 【骸心樹影】
即使是早晨，骸心的天空也仍然昏暗迷濛，厚重的鉛灰色雲霾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層層疊疊的雲團在頭頂堆積，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掘金城的街道上，零零星星的菜鳥冒險者一或者說，鏽銅伐木工與撿破爛的拾荒者們，在慌亂中手足無措地退避著，一邊偷偷窺視著街道盡頭的七個怪人，一邊飛快地給他們讓出道路。
以聯盟監視官芙洛拉為首，由七個怪人組成的小隊大步穿過街道，隊列之間夾雜著背負著物資的血獸，手持武器、扛著包裹的長袍沙骸死靈，以及一尊冒著蒸汽、隆隆作響的矮人雙足機械。
聯盟為他們提供了充足的物資補給，加上聖光的靈能淨化效果，足以讓他們在骸心長期生存。
「看什麼看？沒見識的鄉巴佬。」精靈【紅楓】冷笑，視線觸及遠處幾個混混似的冒險者，看著他們驚恐地轉身逃竄，「真是噁心。一群砍樹拔草的傻子也好意思自稱冒險者，整個冒險者群體都被他們拉得掉價了。」
「智者之船需要漂浮在愚人的海洋上。」學者【魔鏡師】沙啞地輕笑，「沒有醜陋就沒有美麗，沒有愚蠢就沒有智慧。愚人有其存在的必要。」
矮人【火須】帶了一尊半人多高的雙足步行機，搭載著大量燃料和彈藥。站在隊伍左前側的索巴克感受到身後模糊的熱量輻射，無論如何，這在略帶寒意的骸心早春中緩解著濕冷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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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前方昏暗的天空，他的手指焦躁地動了動一魔藥戒斷的後遺症又出現了，喝一小口驅驅寒。他從腰間摸索著小鐵壺，用煩躁的手指擰開壺口，把面具扯開一道縫，仰頭灌了一小口。
「酒嗎？」身後的聲音從自己胳膊肘的高度響起。
「對。」索巴克沒有停頓和扭頭，也沒有猶豫，徑直把手中的扁鐵壺遞給身後的矮人。
作為厄德里克人一或者說，曾經的厄德里克人，他對矮人有天然的好感。厄德里克帝國和這些親切可靠的矮子是盟友，不只是純粹的利益關係，也有文化的交融與互相欣賞。
矮人坦率，可靠，高效，勤懇踏實，不會繞彎子，也不在意面子和虛偽的禮儀。少說話、多做事、踏實肯乾的矮人文化很契合厄德里克文化中的樸素直率價值觀。
無論你和矮人是敵人還是朋友，你都可以放心地把後背交給他矮人重視友情和承諾，會用生命守護摯友。而如果矮人看不慣你，他會找個人多的地方，直接大聲說「我要揍你」，然後一個跳拳正面狠砸在你肚子上，完全不需要擔心背後捅刀子。
這也是為什麼他選擇了隊伍中的這個位置。老頭子的教育，還有多年來的殺手經歷讓他有所提防，不願意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別人一除非背後是個典型的直性子矮人，那另當別論。
身後的矮人【火須】沒有推辭，毫不客氣地接過了鐵壺，隨後響起了仰頭灌酒的咕嘟嘟吞咽聲。
「一般。」他咂了咂嘴，手背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珠，「人類釀的酒大多都沒多少區別，稀薄，不夠厚實你這個有點酸了。」
幾秒鐘後，扁鐵壺和另一隻巴掌大的金屬容器瓶一起塞回了索巴克的手裡。
「我喝了你的酒，這一小瓶送你了，就當交換。」【火須】的聲音說，「完事兒了一起喝點。」
索巴克也沒有推辭，矮人文化中推辭反而很虛偽。他徑直伸手接過。掌心中是一隻沉甸甸的鋼鑄小瓶，擰開金屬瓶塞，瓶子裡瀰漫著烈酒的厚重氣息，夾雜著濃郁的麥子香氣。
換作其他人，他斷然不敢接受陌生人饋贈的飲食，但還是那句話如果遞酒的人是暴脾氣直性子的大鬍子矮子，那一切另當別論。他仰起頭，直接喝了一大口。
礦石般的口感，像金屬一樣嗆鼻又冷硬，但是紮實的麥子香氣抵消了很多，意外地好入口，比自己那發酸的劣質粗酒好得多。
吞咽下去的酒熱烘烘的，從胃裡開始發熱，緩解了骸心邊緣的寒意。酒精略微鎮定了魔藥戒斷的狂躁神經，混亂一團的頭腦再次恢復了鎮靜和清晰。
「謝謝。很好的酒，你釀的嗎？」索巴克一邊趁著短暫的清醒頭腦四下觀察情況，—
邊問。
「我朋友釀的，我不會那活計。」【火須】粗聲粗氣地回答，「完事兒了我們再去他家，把他酒窖喝空一半再說。」
「好，叨擾了。」索巴克答應著。
對於經驗豐富的冒險者來說，矮人是最搶手的隊友之一。在危機四伏的荒蕪之地，你更願意把後背交給粗壯可靠的實幹家，還是花言巧語的商人、見利忘義的僱傭兵與傲慢呆板的學術瘋子？
至少索巴克會選擇矮人。祖父也有矮人朋友，在索巴克還是孩提的時候，矮人爺爺帶來的禮物—那些短劍與機簧也是他童年的回憶之一。
骸心越來越近了。
他望著前方監視官芙洛拉的背影，想起昨天待客室中的簡短會議一「簡單來說，召集各位前來，就是為了要求各位為聯盟之眼也就是我，開闢出一條通往骸心深處的道路。」芙洛拉站在桌前，眼斑面具讓人看不清她的視線究竟投射在何處。
「不需要我們參與調查，或者寫報告之類的嗎？」死靈侍祭【食葬蟲】舉手提問。
「不需要。」芙洛拉平淡回答，「你們只需要帶著我深入骸心，越靠近骸心中心越好。我就是聯盟之眼，我所見的每一點內容，都會讓聯盟的意志看到。」
「那麼，帶這位學者有什麼用？」【紅楓】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魔鏡師】，「他不是掘秘派的嗎？不是來做遺蹟鑑定和分析的嗎？」
「【魔鏡師】先生屬於真理派，並未加入掘秘派。」芙洛拉解釋，「他有許多自創的符文法術與基於遺物改進的技術，另闢蹊徑，與神代技術埠不兼容。」
「這些超出體系規範的自由創新行為違背了掘秘派的【神創體系】理念，同時也不肯更改自創內容，使其納入體系規範的符文接口，因此未被獲准加入掘秘派。」
「【魔鏡師】先生進入我們的隊伍，是因為我們需要靈活多變的法術支持。」
「那麼，在座的誰對骸心有足夠的了解？」索巴克舉手提問，「我不接對目標一無所知的活，就算殺人也需要目標的情報。如果要我拿命去探路，這種蠢事情我是不會幹的。」
他本以為會有很多人贊成自己，但令人驚訝的是，在這個問題出現之後，待客室內一片寂靜，只有他一人望著監視官芙洛拉。
「我。」芙洛拉坦然回答，「我的注視能力會在短時間內分析出大部分信息，你們只需要信任我，聽從我的命令，就能應對骸心可能出現的絕大多數情況。」
「把自己的命運交給一個公事公辦的聯盟監視官。」索巴克重複著。
「和在座各位一樣，您沒有選擇，【斑獵犬】先生。」芙洛拉溫和地提醒道，「您的祖父與前輩【灰獵犬】，正處於仇敵環伺的地區，需要聯盟的庇護才能繼續生活。您急需一大筆錢來打通地方關係，帶著祖父擺脫仇人。」
「倒也沒必要說這麼多用第一句提醒我一下，意思意思就夠了。」索巴克回答，「當我沒說。」
「不必擔心。【鏽跡】先生會提供持續穩定的聖光，對死靈和各種靈能構造體都有強大的壓制力，同時也是一位卓越的戰爭騎士，尤其擅長應對大量敵人的圍攻戰。」芙洛拉柔和地解釋，「面【食葬蟲】先生是死靈專家，熟悉死靈的產生方式與結構，善於應對和分析各種死靈，同時也是一位職業醫師。」
「而【紅楓】小姐能夠影響和驅使魔獸，僅針對普通的敵對生物而言來說，她的影響力接近於高等地城魔族，甚至能用精靈之血感染魔獸，誘發扭曲和畸變，使大型魔獸快速失去行動能力或者被強行操控。」
「【火須】先生則是強大可靠的爆發型戰士，強壯穩定的暴力供應者，無論是金屬裝甲還是血肉骨頭，都會在他的火錘與統炮前破碎，即使是魔化金屬也有一戰之力，哪怕是魔像和死靈也無法逃離被粉碎和焚燒的命運。」
「另外，還有您在這裡。」芙洛拉對著索巴克微微點頭。
「我看不出我在骸心有多少用處。」索巴克回答，「我說過了吧？我不擅長對付死靈，它們不會疼痛，沒辦法勒死，哪怕被血鋼武器斷肢，也連一個停頓都沒有。」
「您曾經在厄德里克軍隊中擔任百夫長級別的軍官，受過完整的實用戰術教育，專精快速斬首與高效殺戮，近十年的殺手生涯將您化作一把快速清除敵對者的利刃，無論在商業方面還是政治方面。」芙洛拉頷首致意。
「不過，您從來只把自己當做殺手，卻沒有意識到，您也是一個敏銳而狡猾的獵物一數年來，近百次刺殺中，每一次都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從未被逮捕，也從未被得知真實身份。」
「這很重要，您的獵物意識會幫助我們察覺到骸心潛藏的敵意—如果骸心深處真的有人對我們布下圈套的話，您會察覺到的。」
「骸心難道有其他勢力嗎？」索巴克問。
芙洛拉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到底是「沒有」、「不知道」還是「無可奉告」？沒人知道搖頭具體是什麼意思。
「保持警惕，準備進入骸心外圍的鏽銅林地。」監視官芙洛拉的聲音從前方響起，打斷了索巴克的思緒。
他抬起頭，望向面前陰沉的鏽銅林地，鏽銅樹如同巨獸的針狀獠牙，直指昏暗的天空。
索巴克回想起昨天深夜的響動，【魔鏡師】在黑暗中獨自對著樹林發呆的樣子，想起他當時的話。
這些樹會窺探你————
他扭頭，看向自己右手邊頭戴兜帽的斗篷身影。
「樹的事情。」他湊近低聲說。
「————怎麼？」【魔鏡師】低聲反問。
「你沒有告訴監視官？」索巴克問。
【魔鏡師】重重哼了一聲。
「應該說，是監視官沒有告訴我。」他惱怒地說，「相信我，監視官知道的情報比我知道的更多。她掃一眼就能定位出有問題的樹，只不過聯盟不肯把信息分享給我們而已。」
索巴克慢慢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站位。
天空漸漸被斑駁的樹影覆蓋，讓人感覺自己正在被一頭巨獸吞噬。
監視官芙洛拉一馬當先，走在最前面，戴著眼斑面具的臉來回張望著，像是閒庭信步般平淡，掃視著周圍的鏽銅樹。
十幾秒後，在某棵鏽銅樹前，她忽然停下了腳步，靜靜注視著樹幹。
鏽銅樹看起來平平無奇，和其他樹沒多少區別。
「是的，確實很奇怪。」她對著空氣說，像是正在對著半空中某個看不見的人影匯報，「新造物，是未授權的，可能是遺物污染。」
索巴克皺起眉頭，意識到身旁的學者【魔鏡師】呼吸變得粗重了一些。
「是，也可能是某個真理派的狂人搞出來的物種——魔族的赤褐賢者就有過類似的作品，他手頭有不少遺物，並破解了一部分遺蹟法陣。」芙洛拉繼續對著空氣說。
「明白。」她說，扭頭望向身後夾雜著困惑與興奮的眾人。
【火須】一臉茫然，【鏽跡】的人臉面具看不出表情。但【魔鏡師】已經向外連續挪動了七八步，【紅楓】眯起眼睛，【食葬蟲】則在黑豹血獸和沙骸死靈護衛的背後探頭探腦。
「繼續前進。」監視官芙洛拉無視了眾人的反應，平靜地說，「前方開始逐漸進入死靈領地，麻煩【鏽跡】先生到最前面開路，其餘人保持警惕。」
「如果想要活著離開，不要痴迷於骸心。」她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