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葬於月光】
第233章 【葬於月光】
大陸外圍,西北部,賈瓦拉之丘。
暗淡的黑夜籠罩著昏暗的大地,在連綿起伏的丘陵之間,一座灰暗的廢墟營地里瀰漫刺鼻的腥臭味,發黑的陳舊血跡在地面上胡亂塗抹著,留下一道道怪誕的黑褐色油畫筆觸。
十幾具死爛屍站在營地之間,如同行屍走肉般來回巡邏,它們的身體被粗長的冰冷冥銅釘貫穿了,冥銅深深嵌進了肌肉、內臟和骨骼,用釘子強行固定支撐著潰爛化膿的關節。
死爛屍全身都瀰漫著刺鼻的屍臭氣和劣酒氣的混合怪味兒。它們的腦袋被破麻布袋包裹著,外皮上也纏繞縫合著骯髒污穢的麻布片,藉助寒冷的冥銅釘和破皮繩粗糙而簡陋地固定著,用來代替稀爛的皮膚,兜住幾乎要掉出來的器官和骨骼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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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爛屍的處理方式很簡陋,但充滿了簡潔高效的冰冷,帶著麻木而漠然的強大執行力。顯然,它的創作者並不是死靈專家,但卻很善於大膽嘗試與總結經驗,在粗糙的錯誤中不斷改進技藝。
風格像是一位極端的實用主義者外觀無所謂,只要能用就行。
在營地中心的廢棄建築中,陰冷的黑暗裡迴蕩著干啞的嚎叫與嗚咽,夾雜著一個溫和而安靜的聲音。
「啊————你們真是藏了不少有趣的東西啊。」薩迦利烏斯快活地翻找著建築中堆積的物資,「我本以為這只是個充滿野蠻人的黑暗中世紀,沒想到還有不少值得尊敬的知識與技術—只不過被野蠻人使用而已。
當|!
他把一隻魔藥瓶里的所有液體全部倒進屍體的腹腔里,將空玻璃瓶扔到一旁的角落裡,呼的一聲砸得粉碎。
朦朧的月光從黑暗的窗格中照耀著,土匪營地中心的簡陋倉庫中,滿地滾落著空酒瓶、空魔藥瓶和陳舊的褐色血跡,夾雜著四五把被熔毀吸收的斷裂銅劍。十幾枚厄德里克錢幣隨意地被丟在地上,金銀銅都有,但被淹沒在血泊里。
一具腐爛的屍體躺在營地倉庫的正中心,開膛破肚,腹腔中溢流著亂七八糟的魔藥混合液、一顆乾癟縮皺的腺體、以及兩三片魔獸骨片。
羽毛、眼球、腺體、草葉,亂七八糟的靈能素材,被薩迦利烏斯按照特定的方式進行分類和堆積在周圍,在屍體身上依次進行著分析與測試。
「石膚魔藥。」薩迦利烏斯的鋒利指尖捏著一隻裝滿灰色藥液的小瓶,端詳著上面的標籤,「副作用嚴重的垃圾魔藥。可以暫時硬化皮肉,麻痹痛覺,也會導致動作遲緩和反應遲鈍,把服用者變得像麻風病人一樣昏昏沉沉,影響思考。可以快速止血,也可以給笨拙而勢大力沉的近身戰士服用,獲得暫時性的利器切割防禦力。」
「過量的石膚魔藥會導致皮肉革質化,血管僵硬堵塞,身軀無法動彈,直到全身壞死。」
「但用在死靈身上,可以延緩腐爛,改善硬度和防禦能力。」他把魔藥瓶的瓶頸捏碎,將灰色的藥液直接倒進了一旁的死爛屍潰爛創口內。
創口中滴滴答答流淌個不停的膿血漸漸止住了。灰色的怪異硬化從創口開始蔓延,逐漸擴散開來,死爛戶的身軀被硬化收縮的皮肉一點點繃緊,被身軀中提前釘好的冥銅釘強行維持著形狀,像是一張被拉滿弦的大弓。
「而這些葉子—」薩迦利烏斯拈起一叢浸泡在污濁水缸里的濕漉漉須狀嫩葉,「我不知道這是幹什麼的,但它們碾碎之後流出來的液體會在冥銅的低溫里結晶,分離出的晶體插進骨骼中,能夠短暫提升死靈活力。」
「我得承認,這個世界比我想像中的更有意思。」他站在滿地靈能素材和土匪的魔藥包儲備中,對著窗外的幽青月光張開雙臂。
「當然,也可能只是我很善於說服自己接受現實。」薩迦利烏斯嘀咕著,「兩個月的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想法。」
在荒蕪的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略帶神經質的聲音,在屹立的死爛屍之間迴蕩,孤獨地讓人想笑。
「倒是說點什麼啊?」他扭頭望著角落裡粗壯木欄杆中的人影,「馬拉納?克拉克?
這樣默不作聲的,搞得我很難堪。」
那是最後四個————最後兩個活著的土匪,被粗重的鐵鏈捆縛在角落裡。
曾經土匪們用這些鐵鏈來捆縛受害者,在屠戮過路商隊與冒險者之後,將還有價值的倖存者捆縛在木牢與鐵鏈之間,割斷手腳的肌肉,圈養起來拷問情報。在這群倒霉蛋土匪們不慎招惹了一個怪物之後,怪物把他們也捆縛在這裡,如法炮製。
「我們都相處兩個月了,難道還沒混熟嗎?」薩迦利烏斯疲憊而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許你們缺乏常識,但是沒關係,我也很缺乏常識,我們可以一起摸索這個世界的秘密。」
木牢中仍然一片死寂,月光從粗壯的枯黑色木柵欄之間穿過,將支離破碎的方形光斑投射在覆蓋排泄物的地面上,照亮了乾涸裂開的空水碗,蛆蟲在看不見的地方窸窣作響。
「來,我給你們講講這些素材的用法和效果,我發現了不少有趣的事物。」薩迦利烏斯吱吱呀呀拽著一大塊石板,放在木牢前,在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和幽青火花中,中用鋒利的指尖剮蹭著,留下一道道青灰色的痕跡,「你們之前說什麼只有聰明的學者才會懂靈能素材和觸媒的用法胡說八道!我來教會你們,把你們都變成聰明的學者。」
「物體分為三種狀態,就像冰、水、還有水蒸氣一樣。溫度變低時,混合物中凝固點高的東西會優先凝固結晶,這樣就可以把這種東西分離出來,得到純淨的固態分離物————」他喋喋不休地講解著基礎知識。
四具乾瘦潰爛的身軀堆積在木牢的牆角里,發青的皮膚松松垮垮,像四隻過大的塑膠袋覆蓋在晾衣架似的骨骼上,皺巴巴的垂落著。
營地里的食物已經斷了一個月。
薩迦利烏斯駐留在此研究的時間太久了,以至於忘記了時間。他確實有派遣固定的死爛戶,每天給剩下四個活著的匪徒搬運提供食物,但在食物耗盡之後,死爛屍就只是抓著空氣,每天重複做一次送飯的動作流程而已。
「這種泡在污水裡的須狀草葉,把它的葉子和根莖全部碾碎,汁液裝進冥銅小杯子裡,隨著溫度降低,表層就會漸漸出現固體,這就是分離出來的有效物質————」薩迦利烏斯仍然興致勃勃地對著木牢講述著,在石板上畫著簡單的示意圖。
木牢中的四具身軀沒有回應,沒有動靜,也沒有呼吸。被欄杆切割成菱形的月光照亮了牢中陰影—它們因為飢餓而鬆弛的皮已經徹底爛成一團,彼此粘黏,像是被嚼過的泡泡糖一樣,蟲子在皮膜下窸窣作響。
「————就是這樣,看吧,非常簡單!這些生物資源非常精妙,像是被特意設計的產品原料,就是為了從中提煉有效產品而誕生的,所以步驟格外簡單。哪怕對一切都一無所知,只要根據掃描儀結果中的特定暗示,不斷嘗試步驟,也總能從中得到些什麼。」薩迦利烏斯結束了講解。
他愉快而熱情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營地廢墟里迴蕩,死爛屍微微歪頭,注視著君主在空無一物的月光中熱烈演講。
死寂。
「嗯————好吧,這個發現還不算很卓越。」薩迦利烏斯若無其事地收起講解用的石板,「等到我找到其他素材的簡單應用方式之後,再挑選更值得一聽的內容,分享給你們瞧瞧。」
也許他知道,木牢中的匪徒們早就已經死了,又或許,他不知道。
但無論如何,他總得說點什麼來蓋過去自己腦袋裡嗡嗡的輕響某種類似耳鳴的輕響總是在頭盔里震鳴,飄忽無形,但又帶著悠遠的質感,令人聯想起鯨魚那樣的巨大生物哼歌,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來自頭頂渺遠的高空,又像是來自腳下幽邃的深處。
有時候,薩迦利烏斯甚至會覺得,周圍每一片富含靈能的草葉、每一張浸滿靈能的皮革、以至於自己由靈能與冥銅鑄造的身軀中,都有類似的聲音迴蕩。
也許它無處不在,就像世界本身。
「最近的材料消耗有點大,營地里庫存的靈能素材越來越少了。」他對著月光里浮動的塵埃大聲說,用自己的聲音壓過令人狂躁的嗡嗡耳鳴,「魔藥也沒剩幾瓶,活人們用的治癒魔藥對死靈也沒有效果。」
「等到把剩下的材料全都消耗完,接下來就得去外界收集新材料了。」
他對空氣說,藉此來驅散心底的荒涼,驅散那股浩渺的不安。
死寂。
死寂。
死寂————
嗡————一陣冰冷的被窺視感從背後突兀地出現,薩迦利烏斯在哐啷的金屬碰撞聲中猛然一動,回頭望向身後,望著木牢角落裡四具互相黏連的殘骸。
「原來是你們在看我啊,馬拉納,克拉克。」薩迦利烏斯親昵地回應著,「我還以為是什麼怪東西,嚇我一跳。」
哐,哐————在輕柔的、謹慎的冥銅碰撞腳步聲中,他慢慢靠近木牢,把頭盔面甲一點點貼近木欄杆,從木牢縫隙中端詳著四具黏連的枯瘦殘骸。
「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他輕聲說,「我們出發去找點靈能素材,看看這些造物都有什麼奇異的特性————到時候我會放你們出來,帶你們一起去看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
」
他略微移動頭盔,將面甲緊緊貼在粗木欄杆的縫隙之間,在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中,用空洞的黑暗眼孔死死盯著縫隙里的屍骸——這四具殘骸已經被初步酵解,像是半融化的蠟一樣,鬆弛地順應著牆角的形狀,堆積成一個小小的斜坡。
它們曾經是眼睛的東西已經液化得差不多了,連孔洞也被屍蠟填滿,難以分辨。但薩迦利烏斯仍然確信,剛才有那麼一瞬間,某種視線般的感覺在這裡閃爍。
「你剛才在看我嗎,克拉克?」薩迦利烏斯半蹲在木牢前,輕聲問,「你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嗎?」
木牢中的屍體們沒有回應,月光從窗格中鑽進來,被欄杆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方形光斑照亮了發青的鬆弛皮膜,在那空洞的陰影里,有那麼一瞬間,一隻閃爍的同心圓眼斑一閃而過。
嘩啦!木欄杆被薩迦利烏斯的雙手從中間掰斷!他抬起腿甲,重重踹倒木欄杆,塵埃飛濺!
幽青的弧光呼啦旋轉了半圈,穿破塵埃,騎士戟筆直地當頭劈下,鐺的一聲將屍堆豎著切斬成兩半!
死寂。
他維持著劈砍的動作,靜靜注視著破裂的屍體坡面,在滋滋的戟刃摩擦輕響中,一點點拖拽出戟杆。
「你把眼睛藏到哪裡去啦,克拉克?」他輕聲問,小心翼翼地俯身,用爪尖一點點掀開鬆弛的皮膜,翻看著其中隱藏的東西一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乾癟縮皺的少量肌肉纖維,以及零星兩三條蠕動的蛆蟲。
只有兩三條嗎?薩迦利烏斯感到困惑,那麼那些窸窸窣窣的輕響是怎麼出現的?至少三四百條才會有那樣的聲音。
他來回翻找著,試圖找到更多蛆蟲,以及之前那一閃而過的絢爛同心圓色彩,但屍骸里什麼都沒有,只有乾癟的骨頭和縮皺的組織,大部分內臟都酵解成了蠟質的柔軟漿液。
「這是為什麼呀,克拉克?」他輕聲喊著那個土匪的名字,「你剛才明明看了我一眼啊。」
他在被切爛的殘骸與倒塌的木牢之間慢慢起身,站在飄忽的塵埃與窗前冷漠的月光中,四下張望著,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
他抬起手,慢慢捂住自己的面甲。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對,我瘋掉了。」他疲憊地搖頭,聲音中帶著沙啞的金屬輕響,「我變成瘋子了,不然這些幻覺————唉,這個空蕩蕩的地方,還有這些走來走去的死屍————害得我精神失常了。」
他微微佝僂著腰背,像個老人拄著拐杖一樣拄著騎士戟,踩著木欄杆的碎片跨過滿地垃圾,一點點來到屋外。
泛著青白色的月光照耀著他。薩迦利烏斯捂著胸甲,在怪異的窒息感中抬頭望著月亮。
「我得離開這裡,馬拉納,還有克拉克。」他對天空中的銅白雙月喊著兩個死去土匪的名字,「這個地方對我的健康不太好,以至於出現了幻覺。」
「你們之前是怎麼在這種地方長時間生活的?靠著跟其他匪徒同伴聊天吹牛嗎?還是靠著你們那位可靠的法師領袖?」薩迦利烏斯茫然地問天空中的那兩隻月亮。
「但我既沒有同伴,也沒有可靠的嚮導與帶路人————這太糟糕了。我必須離開這裡,去找個對身心健康更有好處的地方,至少找個能跟我說句話的人,哪怕是瓦拉克呢?」
他煩躁地搖晃著頭盔,抬起拳頭嗵嗵敲了敲胸甲,在冥銅共振中操控指揮著周圍的死靈。
「把營地里剩下的靈能素材、魔藥包、還有貨幣都收集起來,我們得走了。」他對那些浸泡過魔藥與靈能素材的死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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