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注視萬物的烙印】


  「紫……紫色……」寒冷的白氣慢慢飄落。

  咔。

  巨大的冥銅爪刃如同剪刀般輕輕嚙合,將一株怪模怪樣的紫黑色植物攔腰剪斷。

  像是拈起一根牙籤似的,爪刃將紫黑色植株捏了起來,提在碩大的角鬥士頭盔前。嗡嗡的掃描儀輕響之後,些許寒冷的白霧從頭盔縫隙中沉降,沿著冥銅表面流淌。

  咚!他踏著地面,如同一頭青銅公牛般以堪稱恐怖的速度回身衝鋒,撞爛了沿途數百米的灌木,留下一條冥銅戰靴狂奔的痕跡。

  嗤嗤——!帶著刺耳的摩擦聲與滾滾灰塵,他壓低重心,左手甲插進地面中剎車。沉重的身軀如同飄移般滑動,肩甲堪堪停在距離學者萊桑德的鼻尖只有幾厘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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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的東西,活人學者。」他抬起比萊桑德腦袋還大的冥銅爪刃,將紫黑色的植株提在微微哆嗦的萊桑德面前,「這是清單上的最後一種材料。」

  「感……感謝您的協助,德克貢先生——謝謝您幫我尋找這類素材。」萊桑德咽了口唾沫,伸手接過紫黑色植株,「您搜尋素材的效率簡直高得驚人……其實也沒必要這麼著急,稍微穩定一點,動靜小一點也可以。」

  「我不能離開騎士墓太久,這些找素材的任務完成之後,我得立刻回去待著。」德克貢粗聲粗氣地回答,「薩麥爾給了我更重要的任務,要我看好騎士墓的地窖和遺物庫——防止其他人亂來。」

  「實在是抱歉,打擾了您的關鍵任務……」萊桑德局促不安地支吾著,「我本來打算找辛茲烙先生,只不過他似乎不太擅長……」

  「嗯……對,這全都是你的錯。」德克貢思索著,「但是下次再有類似的事情,記得還是來找我。」

  他抬起手甲,彎刀般的爪刃煞有介事地點了點萊桑德,又點了點自己。  「呃……這是為什麼?」萊桑德問。

  「嗯……因為我要出來逛一逛,用我壯實可靠的身體親自感受這個野蠻又暢快的世界。」德克貢攤手,「但是我要暫時離開遺物庫門口,需要有正當理由——不然如果薩麥爾遠程分屏查崗時知道了,他就會覺得我擅離職守,又會質疑我的能力。」

  「懂了嗎?」冥銅爪刃點了點萊桑德的胸口,「你得給我提供合適的理由——因為這全都是你的錯,完全是你要挾我,強迫我離開崗位的。而我只是不情不願被迫出來遛彎,順路享受一點撕裂茂盛植物和溫熱動物的感覺。」

  「呃……是的,德克貢先生。」萊桑德遲疑著,「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您。您具備著毫不遜色於其他六位的強大能力,一位敏銳的獵手,一位值得尊敬的洞察者。也許薩麥爾讓您作為暫時的代理人,就是看到了您身上的種種優點。」

  「嗯,你說得對。」德克貢心滿意足地點了點巨大的頭盔,「現在,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另外那三個不省心的傻子又要給我添亂。」

  他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甲,活動著粗壯有力的冥銅手臂。

  「請等我把這些治癒魔藥的釀造材料整理一下——最後再檢查一輪。」萊桑德吃力地抱起腳邊一大捆各式各樣的植株,依次整理與翻看著。

  「血和植物的運輸交給我,慢吞吞的瘦小活人。」德克貢單手抓住了一捆植株,另一手提起一隻還在流血抽搐的鹿型魔獸,「你,檢查數量和種類。我,把它們拿回去。就這樣。動作快點,別磨蹭,不然鹿血要流幹了。」

  「好的……感謝您,德克貢先生。」萊桑德點了點頭,對照著手中的簡易清單,依次翻看著各種植株。

  德克貢在一旁不耐煩地咔嗒作響,像頭野牛一樣用戰靴慢慢刨著地,只等著萊桑德把素材檢查完畢,就要拎著素材和萊桑德一起衝出去。

  「血荊棘……酸球果……密斯洛安草……」萊桑德慢慢翻看著植株,「毒米豆……紫蝕花……嗯?」

  他翻動素材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要消極怠工,活人學者……你叫什麼來著……小帥,就叫你小帥算了。」德克貢給萊桑德胡亂起著綽號,「快點,別磨磨蹭蹭的。」

  「這株紫蝕花看起來……」萊桑德遲疑著,慢慢舉起德克貢剛才採集來的植株,在林地的陰影中舉起紫黑色的葉片,讓朦朧的天光照耀到葉片上。

  植株看起來很普通,和普通的紫蝕花沒有什麼不同——除了一片格外寬大的葉子。

  這片紫色的葉子上殘留著一圈圈扭曲的同心圓痕跡,乍一看像是一隻眼睛。

  「某種圓形口器的……蛀蟲嗎?」萊桑德遲疑著,「不,不對。」

  他把植株葉片湊近眼睛,仔細地來回端詳著。

  這些同心圓痕跡不是外力刻上去的。

  那是葉脈。

  葉子的葉脈被強行扭曲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圓環形,靠著支脈和葉柄主脈連接。正是這種怪誕的環形扭曲把葉肉強制連接起來,構成了格外巨大的葉片。

  「這是怎麼……」萊桑德嘀咕著。他摸出腰間的輪盤,慢慢旋轉著三顆眼球觸媒。

  嗡!鑑定魔法的微光一閃。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萊桑德皺起了眉頭,感受著符文法陣中反饋出的信息。

  【紫蝕花的葉片】。

  僅此而已,沒有其他任何異常。

  「怎麼?還沒清點完嗎,小帥?」德克貢不耐煩地問。

  「這片紫蝕花的葉子……有些奇怪。」萊桑德舉起了紫黑色植株,「您能幫忙鑑定一下嗎,德克貢先生?我記得薩麥爾先生的同類都有這個能力。」

  德克貢不耐煩地扭頭,開啟掃描儀嗡嗡掃了一眼。

  「製藥類植株M什麼什麼的樣本……狀態,正常……」他磕磕絆絆地念著自己界面UI上的長文本,「用於活化……血,血細……細胞活性還是什麼……什麼的。總之就是藥,大概能吃,差不多這個意思。」

  「它的狀態是正常的嗎?」萊桑德問。

  「呃……」德克貢對著自己的界面UI發呆,「看起來是,它第三行說是正常……哎!誰看的下去這麼長一串!」

  他不耐煩地擺了擺巨爪,「你管它那麼多幹什麼?先拿回去用著試試!不能用再找我,我再出來閒逛……不是,我再出來給你刨兩棵新的就是了!」

  「也對……先帶回去研究一下。」萊桑德遲疑著,把怪異的紫蝕花植株緊緊握在掌心。

  「集齊了對吧?」德克貢不耐煩地問。  萊桑德點了點頭——在他腦袋上下移動的瞬間,巨大的冥銅胳膊直接把他夾在了寒冷的咯吱窩下面。

  他像個公文包一樣被夾在青銅野牛的咯吱窩裡,呼嘯的風吹得他整張臉皮都在撲啦啦作響。魔藥材料植株和半死不活的鹿被扛在肩膀上,鹿血滴滴答答飄灑了一路。

  空洞的冥銅甲冑在四面八方轟鳴,哐啷哐啷地像是厄德里克帝國鑄造所晝夜不息的錘聲。沒有道路的叢林在他面前被強行踐踏衝撞出道路。

  他像是被捆在符文動力帆船撞角上的倒霉海盜一樣尖叫起來,看著世界在自己面前被一分為二,從左右兩側掠過。

  如此刺激又可怕的體驗,以至於他幾乎沒有聽到周圍環境裡迴蕩的轟響。直到德克貢警覺地停下腳步,他才在短暫停歇的冥銅碰撞聲中喘著氣,虛弱地抬起頭。

  「有東西……」德克貢嘀咕著,「……冥銅……大傢伙。是之前沒有的東西。」

  轟隆!又一聲可怕的轟響,然後是嗡嗡的持續不斷轟鳴!

  滋滋……滋!沸騰的蒸汽從不遠處冒了出來,遠一棵高大鏽銅樹的樹尖在天空下顫抖,短短几秒鐘內就慢慢傾斜——

  轟隆!鏽銅巨樹倒塌了,林地中棲息的鳥群尖叫著撲扇翅膀,驚恐地掠過寒氣與熱氣交織的天空。

  「……冥銅鋸子輪。」他嘀咕著,「但是更大,大得多。小蟲又造了新玩意兒。」

  隨著咔噠咔噠的巨響,有什麼東西擺動節肢,似乎從傾斜的樹幹上踩了過去,然後又是滋滋的刺耳摩擦聲——

  轟隆!  又一棵粗厚的鏽銅巨樹被輕而易舉地攔腰砍斷,被某種巨大的事物撞到了一旁。

  「……超大機體!」一聲神經病似的嚎叫在林地中響起,「哇呼!」

  「超大鋸子!」另一聲神經病似的嚎叫緊隨其後,「哇呼!!」

  「我……我也要哇呼嗎?」第三個聲音遲疑著。

  幾秒鐘後,第三聲神經病似的嚎叫響起,「哇呼!!!」

  「……」德克貢一怔,與咯吱窩裡的萊桑德對視了一眼。

  「聽起來是普蘭革先生、辛茲烙先生和鎖柯法先生。」萊桑德說。

  「……不好!我的任務!」德克貢失聲驚叫起來,夾著萊桑德朝著聲音響起的方向拔腿沖了過去。

  「繼續碾過去!給我鋸!我要看這棵樹被兩個雷霆大圓鋸一上一下豎著鋸開,會不會興奮到爆炸呀!」普蘭革大喊起來。

  嗡……嗡嗡!在刺耳的轟鳴中,含銅的青褐色木屑如同噴泉般瘋狂傾瀉!足有兩人大小的碩大圓鋸豎著緊貼在樹幹上,一點點嵌入堅硬如金屬的鏽銅樹,將巨樹豎著劈成兩半!

  吱呀……咔……咔——

  嗵!嗵!一前一後兩聲倒地的巨響中,林地中的飛鳥和走獸都在尖叫著四散奔逃,連一條不知道哪裡竄出來的褐色死靈蜈蚣也鑽進了地下深處的巢窟中。  林地中只剩下三個可怕鬼魂的囂張大笑,帶著冥銅特有的金屬回音。

  嗡嗡……呯!

  隨著一陣刺耳的爆炸聲,冰屑從巨大的冥銅機體上簌簌而落。石灰發熱劑被耗盡了,覆蓋著白霜的管道徹底凍結,內部結冰的石灰水爆炸開來,含矽的工程塑料軟管像是大腸似的被炸得滿地都是。

  殘留的石灰水從機體縫隙里滴答出來,順著被冰塊填滿的冥銅關節流淌,在落地之前就凍在了冥銅表面,變成一條條冰痕。

  「超酷!」三騎士手拉手哐啷哐啷繞著圈,在旋轉的林地光暈中大喊起來。

  嗵!

  下一秒,一道青銅色的陰影像隕石般擊中了騎士圈圈。三騎士碎成了二十多塊組件,朝著不同方向飛了出去。

  德克貢氣喘吁吁地站在他們剛才手拉手轉圈的原地。他背著一捆雜草,腦袋上插著半隻鹿,胳膊下面夾著萊桑德——肩甲因為撞擊而凹陷下去一大塊。

  「你們!三個!混蛋!」他把腦袋上的鹿扯下來扔到一旁,對著周圍飛出去的二十多塊冥銅組件咆哮起來,「盜用!遺物!被我逮到了吧!」

  「你他媽在說什麼,豬頭!這些全都是薩麥爾早就允許的東西!」普蘭革的頭盔在樹上氣憤地大喊,「怎麼能這樣空口污人清白!」

  「薩麥爾什麼時候允許過——」德克貢從咯吱窩下面抽出萊桑德當棍子,怒氣沖沖地指著旁邊被凍成一整塊冰山的巨大機甲,「這種鬼東西……」

  他愣了一下,扭頭看著自己指著的東西。  「你們……從哪裡搞來的這個玩意?」他遲疑著,「遺物庫里有這個嗎?」

  「能不能……先把我……放下來,德克貢先生?」萊桑德暈暈乎乎地插嘴,「雖然我跟薩麥爾先生一樣情緒穩定……但我不太習慣被抓在手裡當做教鞭。」

  「這是我們自己做的喲!」辛茲烙的頭盔臉朝下被半埋在泥土裡,興高采烈地回答,「我們三個聯手打造的好東西,使用了薩麥爾以前批准分發給我們的遺物材料——」

  「矽質肉,虛空石骨架,雷射發射器眼球,遺物死靈計劃——全都是薩麥爾允許我做的!當時你他媽也在場,忘了嗎?」樹上的普蘭革頭盔罵罵咧咧。

  「鑽探型獨眼巨人機體,巫金線纜,塑化劑,矽油,都是薩麥爾分配給鎖柯法的機械素材配額。」辛茲烙補充,「石灰和水是我從地下城玻璃工坊那邊要來的。」

  「要……要不……你先把萊桑德放下來……」灌木叢堆里的鎖柯法頭盔小聲說,「活人不習慣被抓著腿倒立。」

  「啊?」德克貢發出了茫然而困惑的聲音,「啊?……啊?啊?」

  「啊?」他一邊重複著單音節,一邊把萊桑德豎著放回地上。

  萊桑德腿一軟,一屁股坐回地上,看著面前被凍在冰山裡的巨大死靈機甲發呆。

  【關節強力吸合已啟用。】

  嘩啦啦!一連串的金屬碰撞聲中,哥三個互相攙扶著,抓著滿地散落的零件把自己拼湊回去。

  「這些全都在薩麥爾允許的材料範圍內,我們只是把這些東西放大規模,組合了起來——」普蘭革惱火地解釋,「把我的腿遞一下,謝謝。」  「完全符合規定喲!而且我們製造了威力巨大的死靈機甲,薩麥爾看到也只會高興吧?」辛茲烙把手邊的半條小腿遞給普蘭革,抓著鎖柯法的節肢插回對方肩膀上。

  「總之,你不能干涉我們造這個東西!我們根本沒有動用高危遺物,這只是一個組合體……」普蘭革對著德克貢指指點點,但巨爪一把擰住了他的手甲。

  「有這種不違反規矩又好玩的大傢伙,你們居然不帶我玩?!」德克貢惱怒地咆哮,把普蘭革整個騎士提在半空。

  「你這不是在忙著給萊桑德找素材嗎……」普蘭革心虛地嘀咕,「這種無聊的小事就不打擾你了……」

  「都是你的錯,小帥!」德克貢丟下普蘭革,指著萊桑德,「你害得我錯過了這個好玩的東西!是不是你的問題,小帥?」

  「啊?」萊桑德被一連串的晃悠搞得暈頭轉向,還沒恢復思考能力,傻坐在原地發愣,「啊?啊?」

  「好啦,好啦,現在一起來玩也來得及啦~」辛茲烙拍了拍德克貢的肩甲。

  「哦,對了!豬頭,你不是經常玩新鮮血肉素材嗎?」普蘭革回過神來,「你手頭肯定也藏了什麼有趣的好東西!別私藏了,快點交出來,拼到這個雷霆大機甲上!」

  德克貢四下尋找著,瞥了一眼剛才抓到的作為魔藥素材的廢物鹿,又失望地移開視線。

  「有趣的東西……」他嘀咕著,艱難地思考著。

  「沒有嗎?」普蘭革失望地搖了搖頭。

  「其實……我們剛才忘了把肩部轉輪爆銃裝上去……」鎖柯法插嘴打圓場,「我們可以等它解凍之後,把轉輪爆銃也裝上去,再啟動運行一次。」  「不不,等一下!」德克貢停下了話頭,指著萊桑德,「小帥,你剛才找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快點交出來!」

  「啊?」萊桑德暈頭轉向地發愣,「啊?啊?」

  「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嗎,親愛的學術顧問?」普蘭革興致勃勃地湊上去,「話說,骸心之前從來沒有魔藥技術。我還沒有試過死靈、冥銅和魔藥的組合效果——你們搞到什麼神奇的魔藥材料了嗎?」

  他瞥向萊桑德手中的紫蝕花,興沖沖地將紫黑色植株一把奪了過來,隨意地開啟掃描儀掃了一圈。

  「活血?活化血細胞的化工製藥類植株?沒準兒對矽質肉和死體肉有效——」

  帶有同心圓斑紋的扭曲葉片在植株側面不起眼的角落裡搖晃,像是一道全神貫注的視線藏在陰影里閃爍。

  「來試試看唄!之前看那群入侵的帝國佬把魔藥倒在血鋼上,就能搓出來超猛大觸鬚——沒準魔藥對死靈和冥銅也有特殊效果!」普蘭革抓起紫蝕花。

  在萊桑德發出聲音阻攔之前,他興沖沖地縱身一躍,以投籃的姿勢歡呼著將那株植物插到了機甲中心的遺蹟死靈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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