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下城區的黑幫戰爭】


  薩麥爾哐啷一聲跳出馬車,在雨點中穿過油氈布帳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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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要去買東西嗎?」馬車前座響起老杜克的聲音。

  「是的——給我的朋友帶點特產。」他下意識扭頭,望著前座探頭的老杜克,「順便瞧瞧騎士領現在的情況。別擔心,先記在拉卡斯帳上,他之後會付錢的。」

  「要去上城區還是下城區?」老杜克問。

  「都有可能吧,或許下城區更多一點。我猜普蘭革會對那些工序簡單的粗製魔藥感興趣。」薩麥爾回答,望著老杜克臉上欲言又止的複雜神色。

  「怎麼了?」他問。

  「……請做好心理準備。」老杜克最終回答,「另外,我們總歸是客人,在下城區一直用歐洛的家族姓氏當抵押,難免給主人家添麻煩。帶上這些吧。這些資金是額外的。」

  他伸手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大袋子。

  「……謝謝,長者杜克。您做事的人情味兒與體面禮節值得我學習。」薩麥爾一怔,伸手接過了袋子,掂了掂重量——沉重的袋子發出了巨大金幣互相碰撞的聲音。

  「這些錢是哪裡來的?」他下意識問。

  「回去運輸鋼鐵之後,重新裝載的遺物裝不滿馬車,艾拉……奧爾森夫人她堅持說,跑車一趟總不能空著,所以用骸心的一批靈能素材裝填了剩下的車廂空間,順路跑了一趟貨。」老杜克聳肩,「下城區的一部分魔藥店和素材收購市場還開著,而且……出於某種原因,價格非常高昂。」

  「這麼多嗎?」薩麥爾扯開錢袋瞥了一眼。一整袋純粹的金幣,別說銅板,連銀幣都沒有。  「局勢特殊,一些關鍵魔藥素材的價格大幅上漲了……這袋金幣也只是這次收穫的十分之一。」老杜克壓低聲音,「情況不好細說。如果要去下城區,那麼……您很快就會明白的。」

  「……謝謝,真高興有您和奧爾森夫人這樣踏實可靠的長者,經驗豐富的商人。把貿易的事情交給你們是我做過最明智的決定之一。」薩麥爾慢慢扯緊袋口的繫繩,把袋子掛在腰間,瞥向拉哈鐸與安士巴。

  拉哈鐸攤手。安士巴搖了搖頭。

  他暫時沒有多說,只是帶著兩位副官穿過油氈布帳篷,踩著濕漉漉的雨水進入了陰雨中。雨滴嘩啦啦敲打在皮革罩袍上,留下一條條水流。

  侍從們恭敬地向兩側讓開,給他們三個留下離開臨時車場的道路。

  遠處的雨水中響起侍從們的匯報,帶著拉卡斯疲憊又煩惱的低聲命令,夾雜著一些模糊的嘆息。瑟蘭瑞在不遠處的樹蔭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雨水穿過樹葉,滴滴答答砸落在他身上。斑駁的陰影遮擋了他的臉。

  「下城區怎麼了?」薩麥爾低聲問身後的兩位副官,「你們返回的時候看到了什麼?」

  「呃……有點亂。」拉哈鐸遲疑著,「有一點點……打架鬥毆、黑吃黑的情況——不過放心,在活人們做生意的過程中,我們把他們保護得好好的。」

  「他們販賣素材,去的是下城區的黑市。除了在黑市停留的二十一分鐘之外,我全程都沒有下車。」安士巴回答,「因此我對下城區整體的情況並不了解——只注意到了死者較多,屍體正在堆積。小規模的紛爭與衝突不斷,黑市已經開始有暴力搶奪的情況了。」

  「下城區的疫病情況……這麼嚴重嗎?」薩麥爾停頓了幾秒。

  「不,屍體的死因是互相鬥毆,外力擊斃。並不是疫病作用扭曲骨骼。」安士巴回答,「猜測是因為疫病蔓延,下城區的人口數量遠大於分發供應的抑制魔藥數量,為了爭奪更多抑制症狀的藥物,使用暴力謀殺以掠奪他人藥物導致的。」  「等我一小會兒。」薩麥爾回答,轉身撞破雨幕,朝著拉卡斯與瑟蘭瑞的方向而去。

  「……經歷了所有這一切,我不願意再和我的妹妹撕破臉。」拉卡斯對手下的私兵說,「我信任她——儘管她做事總是狂暴兇悍,但是……她比我更加果斷,更加利落。讓她放手去做吧,你們只管照顧好肖恩。」

  哐啷!

  一隻手甲拍在他肩膀上,拉卡斯下意識扭頭,望著身後的薩麥爾。

  「下城區。」鳥嘴面罩下響起含義不明的聲音,「藥物供應有些特殊情況嗎?」

  「我不知道。」拉卡斯回答,「我妹妹蕾娜,她帶著克里斯托夫和肖恩負責下城區。我只負責上城區的運轉——上城區目前一切正常。」

  他沒有看向薩麥爾的面罩眼孔,目光只是飄忽著。

  「你弟弟肖恩又怎麼了?」薩麥爾問。

  「不聽從蕾娜的命令,被揍了一頓,丟回上城區來了——現在和朵芙一起處理上城區的藥物情況,還有貿易的事情。」拉卡斯回答,「他沉浸在那些騎士故事裡……比我沉得更深。」

  「你扣押了抑制藥物的發放數量,任由下城區的人爭搶數量有限的魔藥?」薩麥爾問。

  「我不知道——我一無所知,這全都是蕾娜的主意。」拉卡斯心煩意亂地搖頭,像是試圖擺脫掉看不見的飛蛾。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我……我個人很想照顧到每個居民,像是騎士故事裡行俠仗義什麼都不管的征戰騎士。但是……橡木騎士的故事只會記下來最光鮮亮麗的部分,不會記下那些無法避免的不光彩……一些犧牲,總是沒辦法處理的。」

  「你不可能永遠保證甲冑光亮如鏡,像是新鑄的一樣……除非把甲冑裝進展覽櫃裡落灰。只要你鼓起勇氣,穿上甲冑去做事,那麼,凹痕、鏽跡、血跡都將永遠留在上面。」

  「拉卡斯已經盡力了,薩麥爾。」瑟蘭瑞的聲音從側面的陰影里響起。

  薩麥爾移動著視線,與樹影中的瑟蘭瑞對視著。

  「幫派。」瑟蘭瑞淡淡地說,「幫派總歸是拖後腿的落後玩意兒。他們吸納了大量年輕人,把他們變成不穩定因素。青壯年不事生產,反而收取保護費和過路費,壓榨和毆打普通商人、工匠與農民——這些行為又會導致普通人家裡的年輕人也崇拜幫派,加入幫派,像其他幫派打手和混混一樣,搶劫其他普通人。」

  「人們需要一個崇拜對象。在缺乏皇帝與領主威嚴、沒有國之忠誠與英雄榮耀的地方,年輕人會崇拜強盜與流氓,崇拜打手和混混,為愚昧無知獻上忠誠和榮耀。」

  「我親眼見過被幫派摧毀的普通帝國居民。一位可憐的老婦人,她的丈夫是個商人,交不起保護費被黑幫毆打致死。兒子崇拜這種頤指氣使的暴力,丟下心碎的母親加入了幫派,成為打手,最近死在野狗似的街頭鬥毆里。」瑟蘭瑞眼底的血紅星屑閃爍了一瞬,「我握著她皺紋遍布的、顫抖的手,向那位老婦人承諾,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幫派是必須被矯正的嚴重錯誤,他們的惡劣本質與土匪無異。」

  「在帝國行省中如果出現大規模的結社暴力活動,單次暴力活動參與者超過兩百人,總督有權通知最近的軍團駐地,派遣軍列處理掉以暴力威脅帝國臣民的非法結社——全部相關成員都必須直接處決。」

  「歐洛家的流金雙子檢查了所有帳目,發現每年有接近百分之四十的經濟總額都消失了。根據這三天裡他們不眠不休的資金流向追蹤,最後發現這些全都是下城區的幫派保護費與過路費——綁架勒索的毒性寄生蟲。」

  「蕾娜·德·歐洛在某些方面略顯莽撞,但在某些方面,比她的兄長更加果斷。」他重重哼了一聲,「如果南方橡樹要繼續生根發芽,就動作利索點,索性一次挖乾淨所有病根。」

  「非常好。」薩麥爾回答,「高效,有力。」  他拍了拍拉卡斯的肩膀,但拉卡斯仍然顯得有些茫然,帶著心不在焉的煩惱與焦慮。

  「話說,我居然是我們三個里最後一個知道這事的嗎?」薩麥爾打趣,「你們甚至還瞞著我?」

  「你這幾天一直在監視那個秘社巫師,不方便在巫師面前說話。」瑟蘭瑞回答,「另外……啊。」

  他撓了撓頭。

  「覺得我會反對下城區的事情?」薩麥爾問。

  「也有這個可能吧——我猜你大概出身於和平又幸福的地區,所以……可能比拉卡斯更加沉浸於完美的騎士童話。」瑟蘭瑞遲疑著,「無意冒犯。在我跑出來四處閒逛之前,我的理想主義比你們更嚴重。」

  「不,扯淡!朋友之間的打趣算哪門子的冒犯?」薩麥爾擺了擺手,和瑟蘭瑞撞了撞拳頭。

  「實際上,這些經驗對我很重要。一次性遇到你們這麼多好人,幾乎要把我沖昏了頭腦。這倒是提醒我了。」他低聲說,「我應該更多地去親眼見識這個世界,謹慎選擇我所結交的人。」

  「我去買點東西。」他擺了擺手,帶著兩位死靈副官離去。

  離開帳篷的瞬間,淅淅瀝瀝的雨點再次籠罩了死靈們的身影。

  「老大?」拉哈鐸試探著問。

  「我應該多見見人了。不只是好人,還必須去見識惡人——瑟蘭瑞的老師讓他去見識世界,這是一課很重要的教學。」薩麥爾低聲說,「我猜,我們不會一直遇到可以爭取的朋友。」  ……

  呯!

  一條包鐵的棍棒狠狠毆打在年輕混混的後腦勺,顱骨被暴力留下凹陷的深坑。

  口鼻流血的年輕混混倒在雨地的泥濘里,手指痙攣地抽搐著,身軀漸漸被浸泡在雨水中,血液漸漸被滲透成雨水的溫度。

  「媽媽……」他對著雨水含糊不清地垂死呼喊著,「媽……」

  提著包鐵棍棒的中年打手呸的吐了口唾沫,一腳踩在年輕混混凹陷的後腦勺上,齜牙咧嘴地揉著自己劇痛的肩膀。隨著肩膀的活動,骨骼摩擦,關節的病變囊泡破裂,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噼啪爆響。

  「現在,還有誰想背叛帽子兄弟?」瘦高個的中年人披著大衣,戴著寬檐帽冷冷地站在雨里,「聽說加入短劍幫就有免費的抑制魔藥,所以就要背叛我們的幫派約定,去給【刃老大】舔鞋子?」

  周圍的十幾個人沉默不語。其中有男有女,年齡從二十歲出頭到三四十歲都有,甚至還有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浪蕩少年,下巴上的胡茬都沒長齊。

  「還有誰要叛逃去短劍幫?」寬檐帽中年人對著死寂的幫派人群們咆哮起來,「還有誰他媽的要叛逃?」

  死寂,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問你們!還有誰想要叛逃!」寬檐帽中年人歇斯底里地咆哮,抓住那個十幾歲少年的頭髮,把他的臉砸在一旁的牆上,「里奧!你昨晚偷偷摸摸去了哪裡?」

  「我……我沒有……沒有叛逃……」少年的臉被砸在石牆上,在斷裂牙齒帶來的血腥味里,含糊不清地說著零散的詞彙。  「我他媽問你,昨晚去了哪裡?」寬檐帽輕聲說,結實的手臂扯著少年的頭髮,把他提在自己面前。

  「你去了哪裡?」他壓低聲音,在少年耳邊悄聲問,「你說是去後面上廁所,但為什麼你回來的時候身上有雨水?鞋子上有泥巴?」

  「我……我沒有……」少年哭泣著,緊緊抓著寬檐帽的手腕,試圖哀求老大放過自己。

  「你應該更坦率一點,里奧。」寬檐帽憂鬱地低聲說。

  他用強壯的手臂死死掐住了少年的脖子,對準了旁邊的石牆——

  呯!

  淅淅瀝瀝的雨聲中,一片死寂。

  雨點好像靜止了,又好像沒有。

  少年顫抖著,雙腿像篩糠般顫抖著,一屁股坐倒在污水裡。過了幾秒鐘,他哆嗦著睜開眼睛,意識到一隻寒冷的青銅騎士臂甲橫在自己面前。

  沾血的爪型手甲死死抓著寬檐帽老大的臉,在其動手之前,搶先將其重重砸在了牆壁上。

  污血從幫派老大的鼻子、耳朵、嘴巴與眼眶裡流出來,像是窗戶玻璃上流淌的一道道雨痕。讓人想要盯著雨滴發呆,猜測哪一道雨痕最先滴落。

  咔……咔噠。隨著金屬關節的碰撞聲,騎士臂甲鬆開了屍體,慢慢縮回到烏鴉般的皮革罩袍下面。  「……真沒辦法。」疲憊的聲音從罩袍下響起,帶著嗡嗡的金屬質感。

  在死寂的雨聲中,周圍的帽子兄弟幫派成員們愣了幾秒,呼啦一聲四散奔逃,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心照不宣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去——根據薩麥爾殘留的記憶來看,那個方向應該是短劍幫控制的街區。

  只剩下一個人站在原地——提著包鐵棍棒的魁梧打手,棍棒上還沾著血。

  他的雙腿和握棍棒的手也在顫抖,但仍然站在原地,死死盯著薩麥爾。

  「老大今天心情不太好?」拉哈鐸湊上前來低聲問,「剩下的那一個……是我們來幫忙處理?還是老大自己享用?」

  「我對這些滅殺之類的玩意兒沒有太多興趣。」薩麥爾擺了擺手,示意拉哈鐸和安士巴隨意。

  他把沾血的手甲伸出來,在雨中沖洗血跡,保持著自我克制,掩飾著剛才一瞬間心底的狂熱與興奮。

  「明白。」拉哈鐸點頭,哐啷哐啷活動著肩甲,朝著打手快步走去。

  打手哆嗦著,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到了什麼堅硬厚重的東西。

  咔!

  安士巴從背後一把掐住了提棍打手的脖子,一手捏住咽喉,一手扯住了打手的肩膀,往反方向一擰。

  「完成。」他回答,把腦袋旋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屍體扔到地上,無視了拉哈鐸被搶走獻殷勤機會的惱怒。  「說實話,我們應該學著接受,避免去過多干涉自己能力範圍外的事情。我們的能力出眾,但也沒有大到完美解決全世界的難題。」薩麥爾出神地看著泥濘中的兩具屍體,「不過……既然路過看到力所能及的小事,那就順手做了吧。」

  「蕾娜·德·歐洛大概打算把整個下城區的幾十個幫派收攏成一股勢力,挑選精英作為私兵預備役,剩下的滾回家去務農務工。」拉哈鐸低笑,「下城區的街頭混混與攔路強盜太多了,光天化日之下搶劫,難免影響市容。未來的橡木騎士領沒有給黑幫留地方。」

  「這就是他們的事情了。」薩麥爾聳肩,「每個人都有自家的事情要忙碌。我,瑟蘭瑞,拉卡斯,還有卡爾文先生,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困難,各自的需求。我們是為了政治與戰略需求來到這裡,能幫上忙就幫一幫,剩下的交給他們自己。僅此而已。」

  「去短劍幫吧,里奧。」他垂下視線,望著腳邊發愣的少年,「如果你足夠努力,也許能進入橡木騎士的私兵隊列,加入騎士團,跟隨拉卡斯·德·歐洛——只不過,別忘了你為了什麼而穿甲持劍。」

  他擺了擺手,領著兩位副官離開了。

  雨一直在下,淹沒了他們的背影。

  水坑裡的少年握緊了拳頭,慢慢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踩著水花,朝著短劍幫宅邸的方向大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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