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歸鄉】
陽光碟機散了持續已久的雲層,慷慨地灑落在橡樹的枝葉上,照亮了葉片上殘留的清晨露水,亮閃閃的,略微變形的球狀露滴中映照著一個縮小版的世界。
從歐洛古堡所在的山丘向遠處瞭望,清晨為古老的城鎮建築鍍上了一層華美的金色。雨水把街道上的污穢和糞便沖刷得一乾二淨,過多的不合理人口被調整至東部農區,導致下城區看起來也變得整潔而清新。
街道上懸掛的褪色晾衣繩剛剛被一群建築工摘下,他們趁著溫度清爽的早晨動工,把髒污的晾衣繩換成了新的彩旗繩,又掄著錘子叮叮噹噹,為周圍的民居重新釘上了窗台之間的嶄新晾衣架。
他們嘴裡叼著釘子,身上、臉上和鼻子上覆蓋了白色的牆灰印子,又被汗水沖刷出兩道痕跡。但沒有人抱怨,只是扯起衣擺擦了擦汗,咧嘴笑著收起梯子去領工錢,互相捶著肩膀去酒館裡買蘋果酒解渴。
一條、兩條……越來越多的灰暗街道被彩旗覆蓋。
從歐洛古堡前俯瞰,彩旗像是一片色彩繽紛的花田,正在從髒污的黑土地中一點點綻放,用鮮艷的彩色逐漸覆蓋了雨後泥濘。
「絕妙的景色。」薩麥爾低聲說。
「可惜馬上要走咯。」瑟蘭瑞嘀咕著,「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干。」
「之後隨時可以來參觀。」拉卡斯笑了笑,「橡樹永遠歡迎。」
「那就多準備點吃的——我經常到處亂跑的,」瑟蘭瑞哼了一聲,「沒準回去一趟跟老爹應付應付,回頭就又跑來騷擾你們了——現在我可知道你們倆在哪裡住。」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隨時歡迎。」薩麥爾笑了笑,「畢竟你幫我準備那麼大一份禮物——謝謝,本來我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你真的能找來那種東西。」
「正好附近的軍團駐地有嘛……還有,那是為了賠償我之前一見面就揍你的事情。」瑟蘭瑞擺了擺手,「咱們一碼歸一碼,不能因為成了好哥們兒就不道歉——如果我之後心血來潮去你的地盤,記得多準備點吃的。」 「敞開吃,隨時恭候。」薩麥爾伸出拳頭,兩人的拳面重重碰了碰,發出清亮的轟鳴。
「走了。」瑟蘭瑞伸手拍了拍拉卡斯的肩甲,轉身離去——作為一個隨性灑脫的傢伙,他懶得在道別這種破事上浪費時間。更何況,他的侍從們和劍衛隊長巴德斯已經在古堡門前催了三次。
「再次感謝您的協助,殿下。」拉卡斯對瑟蘭瑞的背影行禮,但瑟蘭瑞已經在侍從們的簇擁中被擠上馬車,車輪滾滾,順著街道消失在北部邊境。
「給我朋友們的禮物採購得差不多了,我也該走了。」薩麥爾低聲說,「我和卡爾文先生還有個交易,之後還要去黑石堡赴約。」
「倒像是你要離開多遠似的——我們是鄰居。」拉卡斯壓低聲音笑了笑,眺望著南邊籠罩薄霧的骸心鏽銅林地,「我幫你在上城區的市集中心設置了一處貿易站點和庫房,有專人看管,跟驛站與銀行都打過招呼,需要轉運或者收購什麼東西,只管用這個地點當做貨運地址——你的人一進城就能取貨。」
「多謝。」薩麥爾伸出手甲,兩人的手臂相握,重重碰撞了一下,「我會時不時來騷擾你的……啊,怎麼說呢。聽說接下來可能會有一些威脅較小的中小型死靈,也許會不慎離開骸心迷霧,不小心撞死在邊境線的城牆上。」
「我替魔藥工坊說聲謝謝了——帝國軍方那邊的訂單量很大,可能要成噸的死體肉原材料。」拉卡斯笑了。
「跟我說謝謝幹什麼?我又不會控制死靈,我只是偶然知道有些死靈會莫名其妙撞死而已。」薩麥爾聳肩。
兩人嗤嗤悶笑起來,肩甲互相撞擊了一下。
「回見,我得去完成和卡爾文先生的交易。」薩麥爾對著身後不遠處的兩位死靈副官招手。
「回見。」拉卡斯目送著他們登上馬車,穿過掛滿彩旗的街道,漸漸消失在南部邊境線的霧靄中。
久違的陽光灑在他身上,灑在歐洛古堡上,灑在橡樹的每一片樹葉上,如同斑駁的碎金。 拉卡斯的手甲按在面前的橡樹上,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在樹皮上。
在遠處的城鎮裡響起吟遊詩人的歌聲,原本很微弱,但開始有工匠與平民跟著調子一起合唱。一些孩子不熟悉歌詞,但是在旁邊跟著打拍子,聲音越來越嘹亮,最後在彩旗飄揚的天空下迴蕩。曲子歌頌著一個名叫加雷斯·歐洛的普通人,講述著他帶領人們擊殺橡樹林中的可怕魔獸、用橡果烤制餅乾、用橡木建造房屋的故事。
「父親,橡樹終有凋零之日,正如加雷斯·歐洛終有長眠之時。」他對橡樹低聲說,「但,橡樹因其遮風擋雨、獻材結果之美德而為人所種植護養,生生不息,正如加雷斯·歐洛因其共濟結眾、寬厚仁愛之美德而為人所傳頌銘記,代代不絕。」
「騎士之樹因此而長青。」
……
馬車吱呀作響,轟鳴著穿過鏽銅林地和灰苔原野,經過漫長的跋涉,終於重新返回了骸心深處。
拉哈鐸站在馬車頂上耀武揚威,用爪子扒著車頂當做衝浪板,一邊拆著自己身上的陶瓷偽裝殼往車後面丟,一邊對著駕車的魔族小伙子指手畫腳過官癮。
「車頭往右移兩厘米!」他嘚瑟地比劃著名,「左邊那匹馬往右移三厘米!」
駕車的魔族小伙子一臉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用馬鞭戳著馬屁股。魔獸嵌合體的拉車駿馬不耐煩地打著響鼻,沒有理睬。
「聽我的——移了嗎?」拉哈鐸從車頂上探頭,但魔獸嵌合體駿馬沒有理睬。
他剛要發火,抬起頭的瞬間,硬生生把嘴裡的半句罵人話憋了回去。
騎士墓前站著一群穴居者,全副武裝,手持各色粗糙的武器,熔塑石大錘和熔塑石大砍刀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深沉的溝壑。 馬車的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在某種外力的作用下停了下來,停在一尊高大的穴居者面前,馬鼻子距離穴居者的腦袋只有五厘米。
環形分布的獠牙在天光下閃爍著微藍的靈能光澤,厚重的熔塑石甲冑像是一座岩石雕塑。
穴居者的豆子眼與馬匹的眼睛裡同時閃過一道微弱的淺藍光澤。不受車夫控制的馬匹拖著馬車轉了半圈,將車門對準了穴居者。
「下來。」穴居者的咽喉里發出塔莉亞的聲音,低沉而冷漠,帶著敵意,「薩麥爾呢?」
拉哈鐸剛想撲下去解釋情況,但車廂里響起一陣輕笑。
「骸心有魔族?」卡爾文先生的聲音從車廂陰影里響起,「真是敏銳啊。」
「秘銀會影響靈能頻率——在靈能場裡有一片清晰的陰影。」大塊頭穴居者提起粗糙而巨大的熔塑石大曲刀,扛在肩膀上,維持著一刀將馬車的車廂橫砍成兩半的蓄力動作。
嘩啦!六隻體型瘦小的穴居者忽然從石刀大塊頭背後湧出來,咕咕尖叫著一擁而上,對著馬車門口的陰影撲了上去!
在一陣驚恐的大叫聲中,兩個隱形的秘社學生被穴居者抓住了腳踝和手臂,勒住了脖子,強行絆倒在地!
嗡!隨著秘銀的連續震盪,埃格爾和莉莉安娜抬手驅動了法術,無形的刀刃切斷了穴居者的手臂,某種淡銀色的力場護盾把吱哇怪叫的小體型穴居者震得飛了出去。
但在頃刻之間,更多的穴居者又圍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包圍,像是擁擠的蟻群包圍了兩隻螳螂。
「真是奇異的景象,魔族和高等死靈共同居住。」卡爾文先生讚嘆著,慢悠悠地從車廂的陰影中現身,踩著台階不緊不慢地一步步踏在骸心荒蕪魔域的地面上。 他張開手臂,向穴居者示意自己不打算使用攻擊類的指向性法術。
「薩麥爾呢?」大塊頭穴居者的石質大刀慢慢挪動著,像是蓄力劈砍的前兆。
「您不打算向這位魔族小姐解釋一下我們的情況嗎?」卡爾文抬起頭,朝著車頂上的拉哈鐸示意,「死靈副官?」
「首先,你面前的不是【這位魔族小姐】,而是骸心地下城的女主人。」拉哈鐸事不關己地半蹲在車頂,發出一聲刺耳的笑聲,「其次,既然來骸心,那就要學學骸心的規矩,搞清楚你們在這裡身份和地位,活人巫師——」
「這裡他媽的是骸心!是我們的地盤!死靈軍團和魔獸潮各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們!」他甩掉身上最後一塊偽裝殼,露出幽青的冥銅身軀,像一頭禿鷲般,從車頂居高臨下地伸著脖子向下嘯叫,恢復了幽魂騎士囂張霸道的姿態。
隨著冥銅共振的嘯叫聲,環境裡隱藏的休眠腐屍魔們開始朝這個方向匯聚,草叢裡、泥土裡、樹影中……一條條腐肉長尾和朽爛的惡臭爪子遊動著,蹣跚著,拖著畸形的爛肉圍攏過來,將馬車也圍在中心。
洶湧的腐肉浪潮一波接一波,帶來了惡臭的氣息,兩個學徒嚇得坐倒在地,抱著老師的大腿哆嗦。
一頭巨大的赤紅色大鷹在低空中盤旋,兩條劍士蟲像人類劍士一樣來回搖晃,碰撞著閃耀的前肢劍足,火花四濺。
四條藍羽銅爪迅猛龍圍著包圍圈興奮地狂奔,爪子在凸出地面的岩石上擦出一道道火星子。
「這位死靈副官不喜歡我們。」卡爾文平靜地聳肩,「也許您可以等待另一位做事更客觀的副官為您解釋——他在運貨的馬車上,速度比我們略慢。」
他維持著張開手臂的姿勢,指了指身後逐漸靠近的第二輛馬車。
扛刀的大塊頭穴居者沒有動彈,但另外三條穴居者朝著第二輛馬車圍攏了上去。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哐啷!安士巴從第二輛馬車裡跳了下來。
「這三位是新的合作夥伴,同樣屬於活人當中的陰影異類,自稱為升格秘社的成員。」他一邊拖著遲緩的金屬腳步上前,一邊用穩定的聲音對穴居者們解釋,「薩麥爾和他們做了個交易,允許他們在一定範圍內進入骸心遺蹟——但必須遵循骸心的規則。」
「薩麥爾呢?」穴居者有塔莉亞的聲音第三次重複著相同的問題,好像這是她唯一在乎的事情。
「他準備了一份禮物,但是要求我們先別告訴你,大概率是打算給你一個驚喜。」安士巴一如既往地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
「你個方腦殼!老大說了先別告訴她!」拉哈鐸惱火地大叫起來。
「她問的。」安士巴回答,「而且現在的局面比較特殊,如果我不說出來真相的話,看起來就好像你謀害了薩麥爾,帶著這些陌生人進來一樣。也許魔獸軍團會失控,把未來的合作者直接殺死。」
「好。所以,薩麥爾,現在,在哪裡?」穴居者一字一頓地重複詢問著。
咚咚、咚咚、咚咚……
沉重的馬蹄聲在遠處的林區之間迴蕩,原本糾纏成樹牆與樹壘的鏽銅樹隨著開始移動,主動為轟鳴的馬蹄聲讓開道路。
一縷黑煙在林地上空飄蕩,像是火車頭的蒸汽與煙霧。
呯!地下城入口區的熔塑石掩體被一腳踹開了,一身黑甲的塔莉亞拖著錘矛,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撞開掩體巨石,大步走向林區馬蹄聲響起的方向。 「這怎麼可……」她大張著嘴巴,顯然已經通過魔獸的耳目看到了具體情況。
咚咚,咚咚,咚咚……
有節奏的馬蹄聲轟鳴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轟隆!
一頭矯健的雪白蹄獸徑直撞斷了一株較小的鏽銅樹,巨大的馬蹄踩碎了擋路的灌木,咆哮著衝進了骸心腹地!
它的腦袋上套著一隻植入物冥銅盔,垂落著冥銅鎖鏈鑄造的韁繩,頭盔縫隙里噴著滾滾黑煙。
呼啦!
馬上的高大騎士抬手拽住了韁繩,巨大的灰白色駿馬順從地剎住腳步,馬蹄在草皮上留下了四道沉重的凹痕,寬度幾乎和車輪印接近。
「一匹小馬,厄德里克帝國魔藥司的繁殖產物【煙蹄】。」薩麥爾驅使著馬匹,慢悠悠地挪動著步子,停在塔莉亞面前,「來自北方寒冷平原的雜交亞種——據說這樣的魔獸曾經馳騁在舊隆多蘭的雪原。」
「好久不見,羅諾威小姐。雖然我出差時間有點長,但是我給你帶了小禮物。」他頭盔上插著一朵小花,對馬前的塔莉亞俯身伸出手甲,「願意上馬來和我一起兜兜風嗎?」
塔莉亞張大了嘴。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噹啷一聲扔掉了手頭的錘矛,就像此時此刻任何事情都可以被隨意丟下不管。
「樂意之至,薩麥爾先生。」她一把抓住薩麥爾的手甲,蹦躂到馬背上,雙臂緊緊環抱住薩麥爾的後腰,「去任何你想帶我去的地方。」
她把下巴放在薩麥爾肩甲上,把臉貼在薩麥爾頭盔側面。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薩麥爾輕聲說,用手甲撫過她垂落的髮絲。
「安士巴,待客的部分交給你和辛茲烙,回頭把卡爾文先生和他的學生們介紹給萊桑德。拉哈鐸,把其他騎士都叫來,把我給其他騎士帶的禮物分發給他們。」他隨意地安排著,「我有點事情——可能要忙活一天,回頭見。」
轟隆!灰白的巨大駿馬四蹄發力,興奮地噴出一陣滾滾黑煙,撒歡似的蹦躂著,朝著一望無際的灰苔遠野狂奔過去。
大部分魔獸們眼中的淡藍色微光散去了,少部分穴居者則刨著泥土鑽回地下,再次變回了普通的野獸。
「真是詭異至極的場景。」卡爾文先生難得地露出些許困惑與茫然,「這個死靈身上的人性比我還多——跟他身上的活力與人性比起來,很多活人反而像是死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