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魔王(4K)


  第140章 魔王(4K)

  將要執行授勳儀式的殿堂內,金碧輝煌,人聲鼎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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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特里斯主教正用力地拍著國王瑞利安的肩膀,咧著嘴,花白鬍子隨著他洪亮的笑聲微微顫動,他似乎在說某個只有他們倆才懂的笑話。讓那位身材管理有些失敗的年邁國王,也露出了難得的開懷笑容。

  在這片喧囂與華彩的邊緣,海神的勇者克洛伊卻微微蹙起了眉。她的目光越過赴宴的民眾,最終落在了被民眾團團包圍,卻仿佛被無形之牆隔開的奇妙三人組上。

  彌拉德,洛茛,還有奧菲。

  彌拉德站得筆直,帶著得體的微笑,和前來搭話的人們交談…勉強還算正常。奧菲則站在彌拉德側後方的陰影里,一如既往地冷淡。

  真正讓克洛伊心生疑竇的則是洛茛。

  這姑娘,居然安安靜靜地待在彌拉德身邊,超過十分鐘了…都沒有像往常那樣,暗中飛快地瞥一眼身側的那個男人?

  現在的洛茛只是微垂著頭,盯著自己靴前的一小塊地板,仿佛上面刻著什麼極其吸引人的花紋。她雙手背在身後,表現出與周圍喜慶氣氛格格不入的沉寂。

  這實在是……太不像她了。

  「沒事吧,他們兩個…?」

  克洛伊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在她身旁的萊安快速瞄了眼那兩人,非常肯定地說道,

  「絕對是吵架了,而且原因是奧菲。」

  「靠你那野獸般的直覺?」

  克洛伊嘆了口氣,卻沒有反駁,「不過,我想也確實吧。彌拉德那孩子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唉…真是頭疼……」

  「洛茛的心思,不也很明顯?」

  萊安把自己手裡不知道從哪裡摘的一束野花,笨拙地遞給克洛伊,迎著後者那「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搞這個」的無奈目光,攤開了手,「…但這種事,我們實在是不好插手啊。」

  他望向被人群簇擁,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孤零零的洛茛,語調難得溫和了下來,「後輩們的感情糾葛.終究還得交給他們自己解決。你我幫不了什麼忙。」

  就在這時,宮殿內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歡聲雷動之時,國王瑞利安緩步走到高台中央,抬手示意眾人安靜。鼎沸的人聲退潮般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年邁的君主身上,等待著英雄的加冕。

  就在這萬眾矚目的時刻……

  一直安靜站在彌拉德側後方陰影里的奧菲,動了。

  她悄無聲息地,向前踏了一步。

  也正是這一步,她整個人都貼了上來,那冰冷的身體,不留一絲縫隙地靠在了彌拉德的後背上。

  彌拉德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女孩那頗具規模的曲線正緊緊壓著自己。隔著衣料,他也能感受到那冰涼細膩的觸感。

  緊接著,一縷淡金色的髮絲,拂過了他的耳垂……如同最輕柔的鵝絨。

  「彌拉德…閉上眼睛。」

  她的聲音很輕,很近,帶著微涼的氣息,直接吹拂在他的耳畔。那聲音搔刮著他的耳道,讓彌拉德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這是要做什麼?

  在這種時候…

  腦中閃過一絲困惑,但出於對同伴那近乎本能的信任,彌拉德還是順從地,緩緩閉上了雙眼。

  就在他陷入黑暗的瞬間,那股仿佛摻雜有精緻雪花的吐息,也變得更加清晰。

  奧菲的唇瓣,幾乎已經貼上了他的耳廓。

  那不可思議的柔軟之物近在咫尺。

  「…王魔界無色殆墮寂域(Devildom of the Crown· Ruin of Ashen Silence)。」

  噓——

  面王之時,不得喧譁。

  一切歸於寂靜。

  話語落下的瞬間,彌拉德猛地睜開了雙眼。

  金碧輝煌的殿堂,鼎沸的人聲,國王的祝詞,洛茛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一瞬間,化作了毫無意義的灰白。

  沒有絲毫的猶豫,甚至超越了思考的速度,刺骨殺意如無形巨山從背後轟然壓下,他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在一瞬間接管了身體,右手閃電般探向位於腿側的劍柄!

  然而,他的手,停在了離劍柄幾厘米的位置,無法再靠近一分。

  彌拉德艱難地將自己的眼球微微向下轉動。

  然後,他看到了。

  不是幻覺,也不是魔法的束縛。

  一截真實的,擁有無瑕純白細鱗的巨大蛇軀,不知何時開始,已經如最致命也是最溫柔的絞索那般,將他從胸膛到雙腿,死死捆縛在了原地。

  那蛇軀是多麼純淨,多麼閃亮。

  連最細小的污垢都不曾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卻又堅不可摧。

  它嚴絲合縫地貼合著彌拉德的身體,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都能讓他清晰感受到鱗片下傳來的足以熄滅任何焰火的寒意,以及……連他都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

  就在彌拉德呼喚著大地中死寂的土之元素的瞬間,那捲裹住他的巨大蛇尾,又有了新的動作。

  並非粗暴的拖拽,而是一種近乎優雅的……不容拒絕的舒捲。

  彌拉德整個人被輕巧托起,又翻轉。

  原本背對著她的姿勢,被強行扭轉了過來。

  他被抬高了。

  腳尖離地,身體懸浮於半空之中。

  那截蛇軀如穩固的王座,將他托舉到了四五米之高。

  然後,他被迫與它對視。

  ……那再不是需要他照顧,從亡國佩特羅流浪而來的落難公主。

  此刻的奧菲…或者說,此刻顯露出真身的魔王,上半身的人類形態依舊保持著女孩的樣貌,但其下半身連結的蛇身卻龐大到足以填滿整座宮殿,彎彎繞繞盤踞在石化的雕塑之間。

  淡金的發末端融合為一條條細小的蛇,眼下正努力探向他所在的方向,伸出猩紅的信子。

  它的面容卻依舊是彌拉德熟悉的精緻又冰冷的模樣,但那雙眼眸已徹底蛻變為…蛇一樣的豎瞳,俯瞰著囚於尾尖的,曾經的「同伴」。

  奧菲。美杜莎。

  兩個截然相反的名字,此刻如最殘酷的玩笑,在他腦海中重迭,又互相撕咬至血肉模糊。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彌拉德與它對視許久,最終只是輕輕地,嘆了口氣。

  「從芙洛克斯那隻蠢龍被我擊傷,又循著我的氣味來到你的國度開始。」

  沒有任何情感可言的聲音並非從她毫無血色的唇瓣中發出…而是響徹在這片死域的每一個角落。

  純白的蛇軀在他身邊游弋又收緊,鱗片摩擦著他的軀體,帶來徹骨冰寒。

  他想起了篝火旁一邊抱怨烤肉難吃又一邊一口一口努力咽下的身影。

  他想起了那個不善言辭,卻又固執地跟在他身後,笨拙學習如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公主殿下」。

  他想起了連衣服都不會穿,朝他張開雙臂袒露自己胸膛,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

  ……他甚至想起了巴風特的虛假幻夢中,那個成為了他的妻子,會朝他撒嬌,會擔心他的傷口,會想要一個孩子的奧菲。

  但……那個落魄卻又不曾低頭,孤傲又執拗,他曾經喜歡的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它過往的話語中有多少是真實,又有多少是虛假…現在已經全都不重要了。

  「把我一個人留下來的理由?是為了羞辱我?我倒是沒想到魔物還有這種興趣。」

  彌拉德看向下方,眼中滿是驚訝與慌忙的洛茛,有說有笑的克洛伊與萊安…他們的姿勢都凝在了被固定的前一瞬。

  如果能更早一點發覺,將這隻善於虛飾的魔物擊殺的話!

  他的用力掙扎,換來的卻是蛇軀的進一步收緊。蛇軀逼迫著他的胸腔,壓出肺部僅存的氣體,卻又在他即將窒息而亡的前一秒鬆綁,讓空氣再度流入他肺中。

  「你很強大,是我見過的人類里最強的那個…我很喜歡你。」

  托舉的蛇尾將他帶到與魔王更近的距離,讓他得以親眼目睹那連毛孔都不復存在,光潔如鏡的完美肌膚…還有那雙打量獵物一般,冷血的蛇瞳。

  「哈…」

  彌拉德喉嚨里擠出一聲近乎自嘲的嗤笑,「區區魔物,也敢妄言人之愛?」

  「愛?」

  它的頭微微歪了歪,那雙近乎純白的豎瞳中倒映出面前男人的身影,「那種東西並不存在。說實話吧。每次你試圖讓我弄明白愛為何物,想傳達出你內心的那些所謂感情,我都發自心底地想吐。弱小的人類用這些虛無縹緲的感情聯結彼此,卻連阻擋我都做不到。」

  「我喜歡你。只是因為你很強大,作為雄性來說,非常合格。」

  拱衛關鍵部位的鱗片緩慢挪移著位置,讓那妖艷血肉之華綻放。

  「你的子種將進入我的產宮,弱小者與死胎充作我族的餌食,直到誕下強大到足以滅絕人類的子嗣。在那之前,你都不會死。我會讓你存活到親眼目睹人類滅亡之時…屆時再將你吞入腹中。」

  它強而有力的尾尖輕而易舉地就將彌拉德的衣物撕碎,蛇瞳停留在其上一瞬,而後魔王繼續開口,

  「…為何沒有反應,你不是喜歡我嗎?」

  那聲音依舊從宮殿的四面八方傳來,宏大空靈卻又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天真與困惑。

  彌拉德理解了。在它的邏輯里,一個強大的雄性,在面對一個同樣強大的、並願意與之交合的雌性時,理應表現出最原始,最無法抑制的衝動。

  彌拉德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它,看著那張曾經讓他心生憐愛,如今卻只剩無盡陌生的精緻面孔。

  他盯著那純白的豎瞳,試圖從中找到一絲一毫屬於「奧菲」的痕跡。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空洞與虛無。

  他感覺自己胸中那因背叛而生的痛苦,正在一點點冷卻,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冰冷的憤怒。

  「可笑又可悲的魔物…」

  彌拉德笑得極輕,又極為短促。

  那笑聲里,滿是疲憊與嘲弄。

  魔王看著他。明明他的生死,他的尊嚴,他的一切,都如脆弱的蝶類,被自己牢牢攥在掌心。只要它願意,它隨時可以將他碾磨成醬。

  可他為什麼…為什麼直到此刻,卻依舊是那副輕蔑的,不屑一顧的姿態?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煩躁感,瞬間填滿了它心中的每一寸空洞。

  煩悶。惱怒。迷惑。焦躁。

  為什麼?

  為什麼和這個人類獨處時,這些沒由來的毫無邏輯的東西就總是會從心底冒出?

  它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下方那個被定格的灰白髮的人類雌性。

  它記得那個人類雌性的味道,在他的唇上,同樣有著一致的氣味。那雌性在被石化前的最後一刻,露出的情緒,是…它無法解析,也無法理解的複雜之物。

  然而,它的目光又回到了彌拉德臉上。

  就在剛才,他還在為那個女孩煩惱。

  人類這種低賤下等的生物,總是會被這些沒有意義的情感束縛,變得軟弱,變得愚蠢。

  以至於連它的偽裝都未能識破,以至於整個國家都為此滅亡。

  這本該是它鄙夷的。

  但為什麼…當它看到彌拉德此刻那因憤怒而變得生動的臉龐時,內心那股無法名狀的煩悶,卻變得更加強烈了?

  那種感覺,就像隔著一層霧靄,看著朦朧的人類歡笑,哭泣,擁抱……而它只能孤獨地,站在這片永恆的怠惰死寂中,噴吐著自己無法理解的煩躁。

  成為魔王的它,理應是完美的,高貴的,上等的生物,擁有了足以毀滅人類的力量,成為了凌駕於所有生命之上的「真王」。

  它理應滿足,理應愉悅。

  但都沒有。

  它只是覺得…很吵。

  那些凝固的笑容,那些無聲的牽絆,和眼前被自己束縛住的男人眼中那該死的不屈的光芒……都很吵。

  為什麼還沒有滿足?它到底還欠缺了什麼?那些煩躁焦慮困惑背後本應無法忽視的,那些下賤又低劣的人類心安理得享受著的,但它卻沒辦法看透沒辦法擁有的東西又是什麼?

  那應該是人類的弱點。

  是它得以成功滲透的理由。

  是羸弱者呼朋引伴勉力生存下去的聯結。

  它知道那些東西就在霧靄對面,它曾經離它們很近很近,它都能感受到那些東西令人厭惡的溫暖與光亮,聽到了那些惱人又噁心的歡聲笑語,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它就能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

  它不能。

  它是魔王。

  它只是覺得…很不甘心。

  為什麼眼前的男人,一邊要讓它感受到霧靄和霧靄對面那些東西的存在,一邊卻要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著自己?

  「……閉嘴。」

  魔王的聲音里,第一次,混入了一絲它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動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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