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雨不停歇


  第202章 雨不停歇

  陰雨已連綿多日,仍未有停歇的跡象。

  聽魔導院的那個喜歡逞強的小傢伙說,這場雨可能還得持續一周。

  雷斯卡特耶的夏季向來多雨,但通常也只是持續一下午的雷雨……如此漫長而壓抑的雨季,他還從未見過。

  阿諾尼仰頭看天,厚重的鉛雲層層堆迭,把天穹也壓得極低極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濕冷的雲絮。明明是白天,兵營卻籠罩在昏瞑的暮色里…遠處哨塔模糊難辨,連飄揚的軍旗也失了色彩。

  濕重的空氣讓他有些喘不過來氣。

  雨水成了生活的全部,騎士團下屬兵營里的一切聲音都被這永無止境的雨聲吸走,交談聲,操練聲,乃至腳步聲…世界只剩下一種單調而頑固的聲音。

  執勤的衛兵身披厚重的油布斗篷,佇立在崗位上好比沉默的石像。留在營房裡的也沒比他們好上多少,阿諾尼所在的連隊無法外出操練,只好圍坐在通鋪上,一遍又一遍擦拭,保養自己的武器與盔甲。用沾著油膏的軟布,對抗濕氣可能帶來的鏽蝕。

  動作機械而緩慢,夾雜著幾句抱怨。

  抱怨這該死的天氣,抱怨酸痛的肌肉,抱怨諾斯庫里姆和國王在這種天氣還要舉辦聖者的歡迎儀式,抱怨冰華騎士團的那位傳說中的最強勇者不好好呆在薩爾瓦里西恩,跑來王都準備做什麼,連帶著他們這支本該輪休的連隊,也沒辦法徹底休憩,只好裝模作樣在營房裡保養軍械,等待可能會有,但多半不會有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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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房間角落,幾名士兵圍坐在一盞搖曳的油燈旁,手中的保養工具早已停下,腦袋卻湊得極近。

  一位瘦削的士兵壓低聲音,窸窸窣窣地混入雨聲,不仔細聽根本無從察覺,「聽說這次的歡迎儀式…咱們這邊領頭的看不慣新來的,像是要準備給新來的一個下馬威。」

  他對面的壯碩士兵差點打翻面前的油壺,急忙穩住,又張顧四周,聲音壓得更低,「你從哪兒聽來的鬼話?那老東西有這麼大的膽子,那可是聖者!」

  「信不信由你。」瘦削的士兵撇了撇嘴,「我老鄉在王宮禮儀官手下當差,說王宮那邊對流程摳得很古怪…擺明了不想那位太風光。你想啊,要是真歡迎那位,怎麼可能挑這種陰雨連綿的日子搞歡迎儀式?」

  旁邊沉默的老兵冷哼一聲,他拿過布料用力磨起劍刃上的一個斑點,「上面的大人物掰手腕,忙活的還不是我們。而且這種事…少談。隔壁連隊就有個喝醉了在酒館裡吹捧新來的那位,結果被帶走了,至今都沒個音信。」

  瘦削士兵笑了笑,「我看不止是吹捧吧。」

  「……哼。」老兵不再言語,只是悶聲擦劍。

  阿諾尼嘆了口氣,他自然知道同僚那些遮遮掩掩的談論,指向的是何方神聖。

  最近這些天,就連他這樣一個小小的底層士兵,也敏銳察覺到,王都這潭深水是愈發渾濁。無形的暗流翻湧,連他們這些沉在最底的塘泥,也被不由分說地攪和起來,不得安寧。

  那位大人在下城區確實是出盡了風頭,而阿諾尼常常暗中接濟的那幾家孤兒院,據留在孤兒院的乾姐姐寄來的信中所言,近來也得了對方許多實實在在的照顧。這份恩情,讓阿諾尼心裡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大人物,悄然生出了幾分感激。

  如果有機會,他真想親眼見見對方,親口道一聲謝。可惜,營中雜務如山,再加上這敏感時期驟然升級的警戒,將他牢牢釘在了這裡,寸步難行。最終,也只能托寄住在家的萊安哥代為照看街區的孩子們。

  一記驚雷炸響,營內的燭火搖曳幾下,最終還是被從窗縫中溜進來,夾帶雨絲的冷風徹底吹滅。

  黑暗,猶如浪潮,淹沒了一切。

  阿諾尼的眼前陷入了絕對的漆黑,唯有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雷光划過時的慘白印記。

  幾秒鐘後,當視覺開始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昏暗,他所能看到的,便只有在黑暗中緩緩移動的,同僚們手中那些散發著幽幽寒光的兵刃。

  黑暗中,不知道誰先開口,「…我,我有點想家了。」

  短暫停頓後,像是為了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軟弱,這位士兵急忙補充著,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我娘托人給我捎來的信里有說,新來的那位大人,親自給她們這樣住在舊城區和貧民街的老人們,帶了很多食物,聽,聽說還有貴得要死的魔導具……不要錢一樣分給街坊鄰居…」

  雷聲在雲層後隆隆遠去,只餘下他越來越低的哽咽,

  「…我…我不想讓他這樣的好聖者,在我們這兒吃虧。」

  「想又頂什麼屁用?」

  是那位老兵的聲音。阿諾尼記得他服役的時間比在場所有同僚都要長…據說甚至是冰華騎士團建團時就在的元老。

  「咱們能幹到什麼?一整個兵營的衛兵捆到一起,夠讓騎士團的勇者出三招嗎?」

  有人低聲嘟囔,「連讓一隻胳膊的梅露塞教官都勝不過…扯什麼呢。」

  這話讓營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是啊,他們只是普普通通的士兵,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如此微不足道。勇者們隨意的一記用力的劈砍,就足以將整座訓練場一分為二,留下深不見底的溝壑…而他們之中最強最出色的戰士,也只不過能用雙手巨劍,劈開一塊一人高的石頭罷了。

  然而在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阿諾尼眨了眨眼,嘴唇不自覺地顫動。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話語已經溜了出去,

  「真的……什麼事都做不到嗎?」

  感受到投射到自己身上的諸多目光,好似都帶著重量,讓阿諾尼一時有些語塞。他頓了頓,猶疑著說道,「你們…真的還信仰著主神大人嗎?」

  咔噠。

  就在這句話響起的瞬間,有人用身體抵住了營房的木門,幾乎是同時,另一名士兵抓起厚重的棉被,迅速封住了不斷灌入冷風的窗戶。

  嗚咽的風聲戛然而止。

  「這些天,我遇到了一位戰神的信仰者…他告訴了我另一種可能,用我們自己的雙手,開闢的新的可能。」

  「阿嚏!」

  遠在下城區的貧民街舊屋裡,萊安猛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揉了揉發癢的鼻子,赤色的短髮隨著動作晃了晃,望向那扇被潮濕木板勉強封死的窗戶……冰冷的雨滴仍執著地從縫隙間滲漏進來。

  一隻溫熱的手隨即輕柔覆上了他的額頭。

  是克洛伊。

  她海藍色的短髮在昏暗光線下有如月下的海灣,海神勇者微微側頭,感受著他額間的溫度,另一隻手則輕按在自己額上比對,淺淺笑著,「…真是稀奇…我們克雷泰亞戰無不勝的赤獅子也會生病?」

  「怎麼可能。」

  萊安握住她的手腕,力道雖大卻巧妙控制在絕不會弄疼對方的程度,「肯定是阿諾尼那小子在念叨,嫌我把他操練得太狠了。」

  「確實有點狠嘛,」

  克洛伊不僅任由他抓著,還反握住,摩挲著萊安粗糙的手心,「正常來講,哪裡有這麼訓練的。你我當初…也不是這麼走過來的呀。」

  「此一時彼一時。想讓阿瑞斯老大在那麼短的時間裡注意到他,不往死里練怎麼可能?」

  萊安被摸的有些癢,鬆開她的手,卻被對方不依不撓繼續抓過來,「他那不服輸的韌性和純粹的心性,是絕對能入阿瑞斯老大的眼的。」

  克洛伊溫柔笑了笑,看向滲雨的窗縫,「這雨…看來還需要持續一段時間。可能有內澇的地方我都特別關照過了,房頂有缺漏的彌拉德和洛茛他們也有去幫忙修補…不過,你確定要繼續瞞著他們?」

  「再持續一周吧,把彌拉德那小子的歡迎儀式給覆蓋過去。既然他想要在那上面和上層的狗驢翻臉,我們幫他造的勢,自然要足夠大才行。有你在,下城區的居民不會出事,我相信你。」

  「嗯。」克洛伊輕輕點頭。

  萊安轉過頭,看著在昏暗環境中依舊沉靜溫柔的伴侶,剛毅的臉上線條柔和了幾分,聲音也低沉下來,「這些天…辛苦你了。」

  克洛伊聞言輕笑出聲,她雙手握拳,在萊安的腦門上轉來轉去,後者也配合地做出因疼痛而扭曲的神態,「呵呵…現在知道說這話了?當時是誰梗著脖子,一萬個不願意帶我來雷斯卡特耶的來著?」

  「是我是我,是我不對!」

  萊安立刻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知道錯了!海神勇者大人,請您收手吧!」

  「原諒你了。」

  克洛伊揉了揉萊安腦門上,剛才自己用拳鋒碾磨過的部位,孩子氣地嘟起嘴,朝著那裡哈了幾口暖氣。

  短暫的沉默在雨聲中蔓延。

  她抬起眼,目光溫柔,「魔物們的事…你還是不想改變態度?」

  萊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對方清澈的視線,「…嗯。或許之後會有所改觀…但現在,我只想以我的方式來行事。」

  他頓了頓,「我不像你,能放下…對不起,我不該提這個。」

  克洛伊的指尖停留了一瞬,隨即化揉為撫,最終緩緩落下,「……沒事。和那時說好的一樣,我會一直陪著你,支持你,站在你身後。」

  她將目光轉向窗戶,似乎能透深色的被雨水浸透的木板,看到外界連綿的雨幕。

  她的回應輕得幾乎要被雨聲蓋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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