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再見,大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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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會,星球日報大廈。
百葉窗將午後的陽光切成均勻的條狀,橫亘在主編辦公室堆滿文件的紅木桌上。
佩里·懷特放下手中的鋼筆,視線越過堆積如山的清樣,落在對面年輕人的身上。
那個年輕人穿著剪裁得體卻並非頂奢的深色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
他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佩里清了清嗓子,聲音沙啞道,「肯特先生,好久不見了。」
克拉克自然點頭,「好久不見,懷特先生。」
佩里重新低下頭,目光聚焦在手中那疊厚實的材料上。
他的手指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眉心的川字紋隨著翻閱動作逐漸鎖緊,又在大腦處理完信息後鬆開,最終化為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
「嘖嘖。」
佩里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聲,敲了敲桌面上的那疊紙。「大都會大學的新聞系……如果我的記憶力還沒像我的髮際線一樣衰退的話,四年八個學期,加上實習考核,哪怕是優等生也只需要提交三篇深度稿件即可畢業。」
「但我得承認,不管看第幾次,我都不得不驚嘆於你這種……見鬼的人格魅力。」
佩里抓起那疊稿件,像是在展示某種不可思議的古代遺物,一張張念出標題:
「《商業與征服:萊克斯·盧瑟》」
「《哥譚的良心:布魯斯·韋恩》。」
「《一位酒吧老闆在大都會的經歷》」
「《國防部的非對稱防禦策略》」
「《解密超人類:我們是否孤獨?》」
「《恐懼與符號:為什麼哥譚需要蝙蝠俠?》」
「《意志之光:海濱城的綠燈俠專訪》。」
「呃...拋開那個什麼酒吧老闆不談,其他的都十分有含金量,特別是這個...」佩里頓了頓,抽出了最後一張,「《神性與人性:與超人的十分鐘對話》。」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佩里·懷特毫不懷疑,哪怕是坐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里的那位,動用整個國家機器的力量,恐怕也無法在一個大學假期內湊齊這份名單。
這上面每一行字,都足以撼動新聞界。
「肯特先生……不...」
佩里把稿子扔回桌面,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叫你克拉克吧。」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皮革發出吱呀的擠壓聲。
「克拉克,這些稿件的含金量毋庸置疑,如果不是作為你的期末作業被大都會大學博物館收納的話,我想我們只要把其中任何一篇發出去,都足夠讓星球日報當天的銷量翻倍。」
「但問題就在於...」
「除了這些文章...」佩里話鋒一轉,「你這段時間交上來的其他文章,事實部分太少了。」
「你的筆觸里全是『情感』。新聞報導不應該只寫你感受到了什麼,還要寫大眾看到了什麼。這種寫法,太主觀,太文學,也太……理想主義。」
「抱歉,佩里先生。」克拉克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領帶,「我還是個新人,不過您知道的,接下來我是要去……」
「少來這套。」
佩里爽朗地大笑起來,打斷了克拉克的自謙。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張已經列印好的藍色卡片,順著光潔的桌面推到了克拉克面前。
那是星球日報的記者證。
「去吧,小子。我知道您來的用意。」
「擔心經費不夠對嗎?那我們就直接跳過實習階段,領正式工的經費。不然以你的性子,我怕你會餓死在世界上不知道哪個角落。」佩里重新拿起鋼筆,在入職文件上籤下那個力透紙背的名字,「來吧,從現在起......你就是星球日報的環球記者。」
克拉克看著那張證件,並沒有表現出過度的狂喜。
他反而沉吟了片刻,接著才平靜地拿起來,小心地收進上衣口袋。
「謝謝您,懷特先生。」
他禮貌地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站起身,轉身握住門把手準備離開。
不過佩里的聲音還是從背後傳來。
「別忘了,我更期待你的稿子,克拉克。每個月不管是寄回來的還是傳回來的,哪怕是讓超人送回來,我都要看見你的稿子。」
佩里抬起頭,隔著那堆如山的文件擠了擠眼睛,「我可不想等太久。」
「......」
「我會的。」
克拉克忍俊不禁,他推開門,走進了外面嘈雜卻充滿生機的新聞世界。
「見鬼的內線!你是說他在我簽字報銷了一頓價值三百美金的『情報晚餐』後,結果就給了我一條關於大都會下水道鱷魚會朗誦法語詩的假消息?!」
「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聲音穿透了玻璃走廊的阻隔,清晰地鑽進克拉克的耳朵。
熟悉的聲音讓他下意識地側過頭。
透過玻璃的縫隙,他看到一個紅髮的年輕人正抱著一台笨重的相機,像個試圖安撫噴火龍的馴獸師,無奈地跟在那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身後。
「萊恩姐,算了算了……主編還在裡面,而且那個線人……」
「我不吃這套!」女人停下腳步,轉過身指著吉米手中的錄音筆,「吉米!新聞的尊嚴不是讓騙子拿去買單的!我要把他的名字掛在頭版下面那個尋狗啟事的旁邊!」
克拉克眨了眨眼。
露易絲·萊恩。
那種永遠處於戰鬥狀態的氣場也依然沒變。
既是那個在博覽會組織人群逃跑的大學生,也是他在堪薩斯那段模糊童年記憶里的玩伴。
更重要的是……
對於超人而言,這個女人簡直比氪石還要危險...
她的直覺敏銳得可怕,那雙眼睛盯著你看的時候,仿佛能直接扒下你的紅斗篷。
總是在對自己的採訪里挖坑,可以說是超人目前最大的戰略威脅。
幾乎是出於本能,克拉克連忙收回視線,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毫不起眼的新員工。
但可惜他還是慢了一步。
視線在半空中發生了那千萬分之一秒的交匯。
「壞了。」
然後他就看到露易絲愣了一下,那種即將噴發的怒火突然在臉上凝固,隨即轉化為一種純粹的驚訝。
她推開擋路的吉米,大步流星地推門走了出來,目光盯在他臉上。
克拉克的心跳依然平穩...
這是生物力場的功勞,但他的大腦已經在高速計算各種敷衍的話語了。
女人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克拉克·肯特?!」
這一聲喊得並不算大,但那種確鑿無疑的語氣讓克拉克的心臟稍微歸位了一些。
對了,眼鏡。西裝。還有該死的髮膠。
他鬆了口氣,變回了那個堪薩斯農場出來的好好先生。
是啊,他現在只是克拉克。
他又不是那個每次見到露易絲都要被挖礦的倒霉超人。
克拉克調整了一下呼吸,露出了那個專門用來應對這類場合的禮貌微笑。
「嘿,露易絲。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露易絲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克拉克的肩膀。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看你戴這副眼鏡總覺得怪怪的。」她皺了皺眉,似乎試圖在腦海里搜索這種違和感的來源,「有點不習慣。」
克拉克不動聲色地推了推那副來自迪奧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無辜而誠懇。
「你知道的,我們這個專業向來這樣。看書看多了,視力不可避免的就會下滑。」
這個解釋雖然勉強,但勝在符合刻板印象。
露易絲忍俊不禁。
「喬納森叔叔、洛克叔叔他們最近都還好嗎?」她問道,「我都好久沒回斯莫威爾看看了。」
「大家都很好。」克拉克笑著回答,「叔叔還在抱怨今年的南瓜可能會長得太大,農場人手不夠。」
「洛克叔叔還是那個樣子。」
露易絲無奈地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某些關於南瓜王的往事,「對了,克洛伊最近可都在念叨你,跟我打電話的時候三句離不開你的名字。她說你要一個人去進行什麼『環球深度旅行』……那傢伙可擔心得不行,生怕你在某個第三世界國家被當成肥羊宰了。」
提到克洛伊,克拉克的眼神變得更加柔和。
那是他高中時代最敏銳的朋友,也是曾經差點揭穿他秘密的人。
「朋友們總是想太多。不過現在通訊這麼發達,而且你也知道,我跑得還是挺快的,應該不是問題。」他語意雙關地開了個玩笑,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所以...」
一直被當作空氣背景板的吉米·奧爾森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那個沉重的相機換了只手,看看露易絲,又看看克拉克。
「請問...」吉米弱弱地插嘴,「你們……認識?」
克拉克轉過身,向著吉米伸出了右手,動作自然而友善。
「你好,我是克拉克·肯特。露易絲是我的……嗯,發小。我剛從堪薩斯過來。」
「吉米·奧爾森,這裡的攝影師。」
吉米受寵若驚地握住那隻手,感覺對方的手掌寬厚而有力,莫名給人一種踏實的安全感,「歡迎來到瘋人院……呃,我是說,星球日報。」
露易絲挑了挑眉,這倒是讓她想起了這裡是哪...
「你今天是來面試的嗎?」
她的職業本能讓她迅速開始評估克拉克的處境,語氣里多了幾分作為大姐大的關照,「結果怎麼樣?雖然這地方把人當牲口用,但如果有星球日報的記者身份...」
「哪怕只是個實習記者,你去環遊世界的時候也會輕鬆很多。至少那些海關和地方官員會看在這個招牌的面子上,給你一路綠燈。經費問題也不用太擔心,只要你能搞到點邊角料新聞……」
克拉克聽著露易絲滔滔不絕的經驗之談,並沒有打斷她。
直到她說完,他才像是變戲法一樣,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幾分鐘前才到手的藍色卡片,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那笑容里沒有了剛才的憨厚,反而多了一絲狡黠。
露易絲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盯著那張卡片上的頭銜,瞳孔地震,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天吶……」
旁邊的吉米更是把眼睛瞪得像快門一樣圓,他幾乎要把那張卡片盯出火星來。「等……等等!這是正式記者的工牌?!」
他發出一聲不可置信的哀嚎,甚至有點破音,「我在這裡扛了四年攝像機才轉正!佩里那老頭居然……還有跳過實習階段直接入職的說法嗎?!」
克拉克收回工牌,把它掛在胸前。
藍色的帶子垂在他的領帶上。
「運氣好而已。」
克拉克謙虛地說,眼神里閃爍著只有在這個時刻才會顯露的意氣風發。
露易絲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接受了這個既定事實。
她拍了拍克拉克的後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佩服。
或者是對那位吝嗇主編居然大方放權的驚嘆。
「你真厲害,大記者。既然你現在是拿特批經費的『環球記者』……」露易絲狡黠地眨了眨眼,指了指樓下,「等會讓財務部把預支款打到你卡上,下樓請我喝杯咖啡怎麼樣?就當是補上這幾年的聯絡費。」
「當然,榮幸之至。」
克拉克笑著應下,這種程度的社交對他來說駕輕就熟。
一旁的吉米還在消化空降兵帶來的衝擊,聽到咖啡,立刻露出了某種等待投餵的流浪狗般的眼神,眼巴巴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喉嚨里發出一聲渴望的吞咽聲。
克拉克被他的表情逗樂了,轉頭對他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而周到。
「你也是,吉米先生。」
……
十分鐘後,大都會CBD區的一家街角咖啡館。
三人占據了一個靠窗的角落。
露易絲面前是一杯濃縮美式,吉米捧著一杯加了雙倍奶油的卡布奇諾,而克拉克只要了一杯普通的黑咖啡。
「說真的,我還是不敢相信。」
吉米還在對著咖啡拉花發呆,「環球記者……這意味著你以後可能要在各種戰區、災區甚至無人區里寫稿子。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克拉克剛要回答,掛在咖啡館牆壁上方的那台液晶電視突然中斷了原本的財經訪談節目。
屏幕一閃,出現了一個抖動劇烈的畫面,底部的紅色滾動條刺眼地划過...
畫面中,斷壁殘垣在燃燒,裝甲車碾過古老的街道,平民在槍聲中四散奔逃......
【突發:坎達克邊境爆發軍事政變,叛軍占領首都廣播塔】
這是正在幾千公里外發生的現實。
咖啡館裡的嘈雜聲瞬間低了幾個分度。
客人們停下了交談,抬頭注視著屏幕,但也僅僅是注視...
在這個超自然災害滿天飛的時代,這也只是無數混亂中的一段插曲。
露易絲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眉頭微蹙。
「現在的世界局勢……真的是越來越緊張了。」她輕嘆一聲,「哪怕沒有外星人入侵,人類自己製造的麻煩也足夠把這顆星球炸翻好幾次。」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記錄。」
克拉克的目光穿過騰騰升起的熱氣,直直地盯著電視屏幕上那些驚恐的面孔。
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我會去看看的。」克拉克輕聲道。
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像是在為一場漫長的遠行踐行。
再見...
大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