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雅典娜:最後一次!
第640章 雅典娜:最後一次!
數月後。
斯巴達城南的焦土被翻出了新泥。
第一季的收成便打碎了長老院的預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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穀倉被填滿,上繳城邦的三成軍糧提前入庫,剩下的麥子甚至足夠讓這片土地上的黑勞士們熬過兩個冬天。
收成在所有人的預期之外。
一捆一捆的麥稈被割下來,碼在田埂旁,疊成了比石牆還高的長垛。
畢竟按慣例,冬天之前能攢夠一個月的口糧就算萬幸。
可實際數字擺出來,足夠吃到來年開春。
斯巴達甚至不需要冬日遠征。
於是斯巴達迎來了秋收祭。
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畢竟斯巴達沒有秋收祭,千年來,斯巴達的傳統不過就是殺、練、殺。
慶祝勝利有宴會。
哀悼陣亡有葬禮。
這座永遠散發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城邦,歷史上從未有過單純為農作物慶祝的傳統。
斯巴達人吃飯得叫補給。
但這規矩被奎托斯打破了。
「故鄉的規矩,豐收必須有祭典。」他向延達柔斯提議時,「讓所有人大吃一頓。」
斯巴達王本能地想拒絕這種軟弱的農民習俗。
可他看了看眼前一拳能打死巨人的半神..
延達柔斯選擇咽下反駁話。
「你確定?」他問。
「確定。」
「...那得有酒。」
「嗯。
「6
不過延達柔斯王也並沒有馬上答應,可但當他收到了赫拉克勒斯來信之後..
那個男人表達了類似的期望..
「吾友,秋天就該大吃大喝,這是天經地義」。
於是斯巴達王釋然了。
赫拉克勒斯的面子在希臘通行無阻。
於是城南的廣場上搭起了篝火架。
斯巴達人這輩子大概就這一晚不用拿刀叉以外的鐵器吃飯。
鐵鍋架在炭火上,肉被切成拳頭大的塊扔進去,油脂的香味順著夜風漫過半個城區。
有人抬出了酒罈,有人在空地上鋪了獸皮。
而在人群的正中央。
奎托斯站在台上。
克利奧斯之甲裹著他的身體,漆黑的甲面在火光中泛出一層冷光。
遠古泰坦的神力殘留在甲片的紋理里,不時有細碎的銀線從接縫處流淌而過,似是地殼深處緩慢蠕動的岩漿...
他站在那堆成山丘的麥穗旁邊。
麥穗的金和鎧甲的黑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界線..
腰以上是戰神,腰以下是農夫。
兩隻靴子踩在谷堆邊緣的散落麥粒上,碾出了細微的嘎吱聲。
左右兩側是穿著華麗禮甲的斯巴達貴族。
銅盔上的翎羽、胸甲上的家族銘文、腰帶上墜著的金鍊。
可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就會從他們身上滑開,然後釘在中間灰白色皮膚的巨人身上...
他仿佛才是這群人里真正的王。
石柱的陰影里。
麗珊德拉站在廣場邊緣。
腳下是碎石地面。
她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染色的粗麻布裙,混在幾個端送酒水的流民中間,在斯巴達的社
會序列中,這個位置大概夾在家畜和工具之間。
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
這正好。
她目光越過人群,越過篝火,越過晃動的酒碗,落在台上灰白色的身影上面。
那個男人平日裡冷硬無比..
可此刻常年緊繃的臉上,卻罕見地透出了絲興奮與自豪。
他在為麥子驕傲。
雅典娜無法理解。
擁有那種能將奧林匹斯諸神視為螻蟻的父親,為何會對地里長出來的草籽產生如此純粹的喜悅?
帕拉斯·雅典娜當然知道歷史,腦海中自然翻滾著奧林匹斯最深層的秘辛、。
在他們這批神明統治星空之前,世界曾經歷過一次毀滅。
傳說中...
無上的存在用意志構築了最初的世界..
阿斯加德,烏格朗德。
作為第一世界。
然後約莫三十億年過去了。
神界的生命獲得神性。
它們超越了血肉,超越了時間,掌握魔法與宇宙本源的秩序..
文明的黃金時代,科技與神術合一的紀元。
那便是第二世界。
古神。
真正的古神。
她的老師們、她的對手們、她的同類們所有加在一起..
不過是古神遺骸里進化出來的蛆蟲。
古神掌握著宇宙的本源能量,科技與魔法達到巔峰。
直到第二世界終結。
諸神黃昏。
古神之間的衝突將整個神界碾碎。
星辰隕落,維度坍塌。
廢墟飄散在虛空之中。
然後她們這批神才從廢墟的裂縫裡爬了出來。
宙斯在古神的顱骨上建立了奧林匹斯。
阿瑞斯從古神的肋骨中鑄造了他的第一把戰刃。
而她,雅典娜...
從古神乾涸的眼眶中汲取了智慧。
全是二手貨。
全是遺產。
所以當她第一次在天堂島的崖壁上看到那個男人..
六翼在天空展開的那一刻..
那股壓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存在。
宙斯的雷霆在它面前不比一隻螢火蟲明亮多少。
混沌之刃。
鎖在奎托斯雙臂上的鏈刃。
她趁著男人不在的時候仔細研究過..
靈魂灼燒,神力吸取,因果焚毀。
接觸到的一切都被還原為最初的虛無,將其化為最純粹的神力壯大持有者自身。
天生就是為了殺神而存在的..
這種級別的造物,赫菲斯托斯傾盡一生也打不出來。
唯一的解釋是..
它來自第二世界。
古神的遺產。
真正的遺產...
不是他們那樣從屍體上撿來的邊角料..
而是古神親手鍛造、親手交付的造物。
那個釣著魚、種著地、隨隨便便一刀就把她劈成兩半的男人。
是諸神黃昏的倖存者。
是第二世界殘存的火種。
不然她想不通為什麼一個足以碾碎奧林匹斯的存在,會心甘情願地蹲在一片高原上種玉米。
而奎托斯,這個古神留下的半神子嗣。
他也是真的只想種地。
這種程度的超脫,讓雅典娜無處落子。
最初甦醒來後,她的計劃很簡單。
誘導奎托斯。
利用他的信任,讓他成為殺死宙斯的先鋒,古神之子的力量足以打穿奧林匹斯,更別說他的父親只要出手一次,審斯就是一堆冒煙的焦炭。
可現在全廢了..
古神據說會被世界本身死死限制,據說他們這些存在的本身一舉一動都會在一個名為監視者的強大存在與名為怒火的偉大存在的注視下。
那個種玉米的老登就算想幫他兒子,估計也動不了。
畢竟看這全程放養的狀態,雅典娜就能看出來兩個人之間的感情估計不深。
該死...
既然第二世界的殘餘已經少到用不了幾下了..
她將目光重新聚焦到台上的奎托斯。
古神之子。
就算父親被鎖住,兒子身上流的血不會被鎖。
混沌之刃只是其中之一。
這個男人的身體裡還沉睡著多少來自第二世界的遺產?
如果引導得當...
「嗚號角聲刺穿了夜空,打斷了女人的思緒。
秋收祭的高潮來了。
延達柔斯從王座上站起來,他手裡端著一隻銅碗走向奎托斯。
斯巴達的慣例里,國王只向三種人敬酒...
戰功卓著的將領、歸來的英雄、以及即將出征赴死的戰士。
沒有哪一條適用於一個種地的。
可延達柔斯把銅碗舉到了奎托斯面前。
「感謝你,吾友。」延達柔斯大笑,「今年的豐收。」
奎托斯低頭看著那碗酒。
「摻了什麼?」他問。
「血。」延達柔斯答得坦然,「斯巴達勇士飲血以壯行色。」
「傳了大概八百年的規矩。」
奎托斯端起碗。
其實他不擅長喝酒。
高原農莊不釀酒。
他們喝蜂蜜水,喝井水,偶爾在夏天擠羊奶。
酒這種東西,他成年之後才在荷馬與赫拉克勒斯的帶領下第一次接觸..
辣、澀、燙。
然後是一股甜。
鐵血的甜。
「好!」
廣場上響起一片叫好聲。
有人給奎托斯遞來了第二碗。
直至到了第不知道多少碗...
奎托斯開始多動了。
先是拉住了正在啃豬蹄的老兵尼科斯。
「我一直想提醒你,你城東那塊地的排水溝挖的很爛。」奎托斯的語速略微加快,「雨季一來,溝底積水會把根泡爛。要重新挖。」
尼科斯嘴裡塞著半塊豬蹄,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
「另外,你堆肥的方式我看不爽很久了。」
「嗯?
「牛糞和草灰的比例是三比一!」
」5
「」
尼科斯嘴角抽抽。
他雖然是斯巴達老兵,可自從被奎托斯安排去管理城南的黑勞士之後,大半輩子端長矛的手現在天天握著鋤柄。
「講點道理,奎托斯。」
「我一直在講道理。」奎托斯微微皺眉,「還有事實。」
然後他拉住了路過的格拉科斯。
「格拉科斯。」
「嗯。」
「我早就想說了,你的劍保養得不好。」
斯巴達名將放下酒碗,看著這個滿臉通紅的灰色巨人。
「...你說什麼?」
「你的劍刃上有三處微裂。是研磨角度的問題。應該用四十五度傾斜磨石,不是直角。」
格拉科斯:.....
「奎托斯。」
「嗯。」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只有醉鬼才會說自己沒喝多。
格拉科斯無奈地笑笑,端起自己的酒碗,轉身就走。
可走出幾步之後..
左右看了看,發現無人在意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沒忍住把腰間的佩劍抽出來。
拇指抹過劍刃。
觸到了第一道裂紋。
「還真有?!」
篝火在廣場中央燒得正旺。
火星子飄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哪些是地上的。
奎托斯終於從人群中走出來。
四周是避之不及的貴族們。
畢竟沒人會想被一個一拳能打死一頭巨人的半神盯上。
眼睛掃過廣場邊緣,掃過石柱的陰影、獸皮地毯上醉倒的士兵、以及篝火映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奎托斯停住。
石柱下,麻布裙。
女人端著一碗沒怎麼動過的稀粥,安靜地坐在一塊石頭上。
奎托斯走過去停在她面前。
「你今天沒幹活。」
麗珊德拉抬頭,篝火落在她灰藍色的瞳孔里。
「今天是節日。」她答。
「節日也要吃飯。」
「我吃了。」
她指了指碗裡的粥。
奎托斯低頭看了一眼碗。
粥面上只有兩個淺淺的勺痕。
他把目光收回來。
「吃飯就要種地。種地才有飯吃。」奎托斯的呼吸帶著熾熱的酒氣,「節日不種地,明天的飯哪來?」
雅典娜強行壓下嘴角的冷笑,用麗珊德拉的溫順語氣回答..,「——.你醉了。」
「我沒醉。」
「你已經跟三個人講了怎麼種地,兩個人講了怎麼磨劍,還有一個人被你教育了堆肥的配比。」
「那是事實。」
「平常你一天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
」
奎托斯沉默。
似乎在反駁和坐下之間做了一次短暫的權衡。
然後他走到旁邊的石台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克利奧斯之甲和石台的邊緣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響。
麗珊德拉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
篝火的光從正面打過來。
熱浪把她的碎發吹起來。
夜風裹著麥田的氣味從城南吹過來,經過廣場上的肉香和酒味,到達兩人的位置時已經被稀釋得很淡了.....
只剩下乾淨的麥香..
他們坐了很久。
遠處有人在唱走調的斯巴達戰歌。
一隻野貓從石柱後面竄出來,叼著一根骨頭消失在黑暗裡。
奎托斯陡然抬起手,捂住了額頭。
..麗珊德拉...我頭有點沉。」
麗珊德拉側頭看他。
「回去?」
「回去吧。」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
轉身就走。
雅典娜跟在後面。
在脫離了火光的瞬間,她眼底閃過一絲白芒。
神聖的視野穿透了夜色。
在奎托斯寬闊的背影上,一層猶如活物般的血氣正在遊走。
試圖鑽入他的腦髓。
阿瑞斯..
雅典娜微微皺眉,但還是默不作聲地跟上。
兩人走在秋夜的月光下。
土路兩旁,收割後的麥茬在夜風裡發出沙沙聲。
石屋。
黑暗。
乾草床鋪在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後..
終于歸於沉寂。
汗水被從窗戶進來的風散去..
女人平躺在草鋪上,雙眼睜著,望著漆黑的屋頂。
奎托斯側躺在旁邊,呼吸沉重,似乎已經陷入了深眠。
雅典娜正在思考。
.
酒水裡有毒。
阿瑞斯似乎通過了斯巴達的祭司,將狂暴之血混入了酒中。
這種毒素會在多次飲酒之後,緩慢侵蝕飲酒者的理智,最終在某一個刺激點爆發,讓人徹底淪為只知殺戮的野獸..
如果沒有她在的話,大概四五次秋收之後,奎托斯就會被腐蝕了心智。
這很不可思議...
因為對於阿瑞斯這種急於求成的傢伙來說,他居然打算花這麼長的事件去謀劃一個凡人,讓他...
發狂?
為什麼?
為了殺她?
不可能。
雅典娜立刻否定了這個推論。
她神格殘缺,氣息被凡人的肉體掩蓋。
阿瑞斯那個蠢貨根本沒有權限穿透這種偽裝。
在奧林匹斯,只有宙斯擁有俯瞰全局的全視之眼。
神明想要干涉下界或者透視下界..
必須親自降臨,或者通過神諭命令祭司。
那麼既然阿瑞斯不知道她在這裡..
想來他的目標就只有奎托斯。
他想用狂暴之血洗掉這個半神身上所有的農夫屬性,逼他殺光身邊的人,斬斷一切羈絆,徹底淪為他的走狗?
蠢不可及,卻極其有效。
甚至讓她又一次品嘗了神明生涯中最大的恥辱滋味..
不對!這和雅典娜沒關係,是麗珊德拉乾的。
她心中鬆了口氣。
但還是暗自蹙眉,不管怎麼說,這樣都不是長久之計..
日後只要一有這樣的活動,那麼阿瑞斯的血毒就會不斷疊加,她的神力供不起這種頻率的消耗...
必須離開...
趁著夜色,離開斯巴達!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無聲無息地起身。
「麗珊德拉。」
黑暗中,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女神的心臟猛地一滯。
銀色的神血在血管里加速流動。
「————嗯?」
「你不是普通人。」
奎托斯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雅典娜悄然扣住了身下的乾草。
他知道了?
他知道多少?
感受到剛才神力的流轉了?
發現她不是普通的奴隸了?應該立刻撤退?還是先發制人擊暈他?她殘存的神力還能支撐一次精...
「我不知道你的過去。」奎托斯翻了個身,望著同樣的黑暗,「或許你自己也不知道。」
隨時準備引爆的神力,在女神指尖停住。
「但我父親說過。」
奎托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腦海中尋找某個男人蹲在田埂上說出這些話時的語氣。
「不要太想念過去,因它會給你帶來悲傷。」
「不要太思考未來,因它會帶給你恐懼。」
「用微笑活在當下,它會帶來喜樂。」
活在當下。
這是她這些年來聽過最扯淡的話...
可...
她偏過頭,借著門縫裡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男人的側臉。
這是她第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
「嗯。」
她輕聲應答,鬆開了手下的乾草。
閉上眼睛,讓心跳慢慢平復。
總之...
這是最後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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