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古神禮贈。
第644章 古神禮贈。
雪花從男人的肩膀和兜帽上往下滑,在門檻前的石板上化成水漬。
赤足的女人站在門框內,擋住了入口,灰藍色的眼睛在灶火的余光中泛著層銀光。
右手垂在身側,神力在指尖明滅。
縱使力量百不存一,可這道光也足以震懾大多數低階神靈和所有凡人。
兩個人都清楚——
這道光現在連燭火都算不上。
男人沒多看她的銀光一眼,甚至沒有多餘的視線分給她的戒備姿態,兜帽的陰影遮住了半張臉,雪粒不斷地砸在他的斗篷上,積了一層又被風颳掉——
他像是真的可以在雪裡再站一整夜也無所謂。
沉默拉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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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在女人身後微微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射在門檻上,和他靴尖前方的積雪交疊在一起——
「你做得很好。」
嗓音有些啞。
女人沒接話。
她在等。
按她和宙斯打了上千年交道的經驗,這種開場白後面一定跟著一個但——
或許是你不該碰我的兒子,或許是這些孩子必須交給我,或許是你們的婚姻不被承認她等了很久。
風灌進門廊,吹得裙擺下緣貼上了小腿。
可但是始終沒有來。
他抖了抖肩上的雪,讓最後一片掛在領口的雪花滑落。
「三個孩子。都很健康。」
雅典娜眉心微微一跳。
千年來她和宙斯的對話,和阿瑞斯的博弈,和波塞冬的領土紛爭,每一次開口都是棋手與棋手之間的互相試探——
而這個人的話乾淨到了不正常的程度。
只是在跟她確認一個事實而已。」
...你到底想做什麼?」
女人灰藍色的瞳孔深處白芒涌動,將她作為奧林匹斯十二主神的威壓儘可能地往外擠壓!
「作為古神,你不應該隨意干涉凡間。」
嗯.
一個被剝掉了百分之九十九神力的殘廢女神在門框裡教訓一個諸神黃昏的倖存者不要干涉凡間——
這就像一隻剪了翅膀的雞在警告一頭龍不要踐踏它的穀倉。
可她還是說了。
將這道理作為自己最後的鎧甲。」
」
男人似乎有點無語。
雅典娜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第二句。
「你從沒管過你的兒子。你現在又來幹什麼?」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上一句強得多——
從高原上收養奎托斯,到他離家出走,再到流浪至斯巴達,最後娶妻生子——
這個父親始終以一种放養到近乎殘忍的方式旁觀著一切。
他教了他種地,教了他辨毒草,教了他控制力量..
之後?
任由他在這個充滿惡魔的世界裡獨自掙扎。
洛克嘆了口氣。
「我在尋找帶他回家的路。」
雅典娜的思緒停了一拍。
回家?
回哪?
傳說中的..
第一世界?
那個在諸神黃昏中化為虛無的遠古樂土?
烏格朗德?
她腦海里翻湧起關於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的記載——
古神的黃金時代,超越時空的文明巔峰,以及毀滅一切的終末之戰。
如果這個男人口中的家指的是第一世界的殘骸或者某個被隱藏起來的古神居所——
「但...
」
洛克的視線越過她。
某個事實呈現在了他眼前。
「他似乎已經有家了。」
語氣里似乎還帶著某種..
釋然?
「那你可以走了,老傢伙。」
雅典娜冷笑一聲,「對,托你的福。他已經有家了。
,她說得咬牙切齒。
她太清楚這所謂家是怎麼來的..
這男人在天堂島上一刀劈開了她的神性,把她變成了一個空白的奴隸,輾轉流落到斯巴達,被奎托斯從賞賜品中挑走,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如果沒有那一刀..
就沒有麗珊德拉。
沒有麗珊德拉就沒有農莊裡的妻子。
沒有妻子就沒有三個孩子。
沒有三個孩子就沒有奎托斯此刻臉上被她偷偷觀察到過的罕見鬆弛。
這個男人用一刀創造了這個家。
洛克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風雪不斷吹刮著他的臉。
「不管怎麼說,讓一個老人家這樣在門口站著吹雪不太好吧?」他無奈道,「讓老人家進去看看三個孩子?」
「不..
「」
雅典娜的拒絕剛到嘴邊。
「嗡」
她視野中出現了道幾乎不可見的紫金色波紋,從男人身體周圍擴散出去。
男人還站在原地。
可他右手裡多了三串項鍊。
三串項鍊安安靜靜地掛在他指間..
鏈條的材質看不出來歷,既不像金屬也不像絲線,在灶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種介於暗銀和深紫之間的光澤,每一串的末端都懸著一個不同形狀的墜飾..
女人瞳孔一縮。
剛剛那是..
瞬移?
不..
她很確定,在波紋擴散的一瞬,整個世界的時間被抽走了一層。
時間。
是時間的力量!
這就是古神掌握的力量嗎?!
「我想給他們留點東西。」
男人的聲音把她從震驚中拽回來。
他視線再次越過她,落在石屋深處草蓆上那三個並排的小小身影上。
「見面禮。」洛克晃了晃手中的三串項鍊,「然後我就走。」
女人站在門框下,身體擋住了入口,灰藍色的眼睛在銀光與灶火的交替映照中明暗不定。
他也不催。
風裹著雪粒打在他的斗篷上,沙沙地響。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道門框站著。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她用了將近兩年的時間設想他回來的方式..
以審判者的姿態降臨,以雷霆掃清一切障礙..
以掠奪者的姿態現身,將奎托斯連同混沌之刃一起帶走..
以父親的姿態出面,用不可違逆的古神權威強行奪回子嗣的撫養權...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門框上方積的雪融化了一層又凍上了一層。
最終雅典娜的視線從他的臉上緩緩移開,落在了他鬢角的位置。
髮絲的末端泛著層灰白。
由時間刻上去的白髮..
古神也會老嗎?
雅典娜沉默了片刻,側了側身子。
給他讓出了半個身位的空間。
不是因為他是奎托斯的父親。
絕對不是。
跨過門檻。
洛克帶進來一股雪松的氣息。
他摘下斗篷,搭在手上。
灶火的光映上來。
照著一張並不蒼老的臉...
儘管鬢角有了白髮,但五官的輪廓依然硬朗與俊美。
男人環顧了一圈石屋。
灶台,水缸,粗陶罐。
牆角的鋤頭和鐮刀。
掛在橫樑上風乾的那一串橄欖。
以及草蓆上。
白布。藍布。黑布。
三個嬰兒。
洛克走到草蓆旁。
單膝跪下。
雅典娜站在他身後,雙臂環在胸前,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每一根手指。
將三串項鍊放在草蓆邊緣。
洛克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懸在白布嬰兒的額頭上方..
暗紫色的光從他的掌心滲出來。
「這是...
」
雅典娜的呼吸猛地一滯。
源。
造物之初的東西...
在所有關於第一世界和第二世界的文獻中,古神之所以被稱為古神,不是因為他們活得夠久,也不是因為他們力量夠強,而是因為他們最先觸碰到了宇宙的源頭..
萬物誕生之前的根基...
而眼前這道暗紫色的光..
就是造物的餘韻!
這傢伙果然是古神!
「轟—!」
窗外雷鳴炸響,聲浪穿透石牆,震得灶台上的鐵鍋嗡嗡作響,灶火被衝擊波壓得匍匐在了柴薪上。
暗紫色的光中閃出了金色雷紋。
窗外是天地之間的雷霆。
而他掌中的,是比自然更古老的事物。
雷氣。
其就如此交織在一起,沒入白布嬰兒的眉心。
朱庇特的小拳頭猛地攥緊。
「哇——!
」
哭聲炸開。
嗓門比之前奎托斯不小心戳了他那次還響了三倍,整間石屋都在這個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嬰兒的嗓音中嗡嗡顫抖..
雅典娜下意識踏出半步。
但洛克已經收手了。
金色的雷紋熄滅,似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嬰兒哭了幾聲便安靜下來,小拳頭鬆開,翻了個身,裹著白布縮成一團,繼續沉沉地睡了過去...
灶火跳了一下,重新穩定。
洛克的手移到藍布嬰兒的胸口上方。
這一次卻不是雷紋..
掌心亮起淡藍色的光,色澤柔和,潮起潮落。
水氣。
淡藍色的潮汐光從他指縫間滑落。
尼普頓蹬了一下腿,翻了個身,面朝下趴著,嘴角冒出了一個口水泡泡..
在灶火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彩虹色的弧光。
「啵。」
泡泡破了。
口水糊了一臉。
嬰兒卻渾然不覺,繼續睡。
洛克忍俊不禁,將手懸到了第三個孩子上方..
右掌翻轉。
土黃色的氣息開始從掌心凝聚。
大地的顏色。
厚重,沉穩。
與前兩種截然不同的質地。
可...
就在土黃色之光即將溢出的一瞬......
他停下了手。
黑布嬰兒的眼睛睜著。
從出生起似是就沒閉合過的赤紅色虹膜在灶火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暗光..
瞳孔幽幽不見光。
洛克的動作凝固在了半空。
土黃色的光在指尖緩緩消退。
他盯著赤紅色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四十多年前,一個金髮的嬰兒被他從麥田裡撿起來的時候,強褓中露出的眼睛就是這樣看他的...
不哭不鬧,安安靜靜..
冷冷地審視著這個將自己抱起來的陌生人。
以及更多年以後,一個銀髮男孩在拿到閻魔刀的第一天,坐在農場的台階上,用幾乎相同的眼神盯著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安靜的孩子。
洛克垂下了眼。
土黃色的光徹底散去。
他改了主意。
一滴血凝在指尖。
比尋常的鮮血深得多,濃得多。
暗紅色的液滴在灶火映照下不反光。
真魔人之血。
雅典娜的眉心一跳。
暗紅色的血珠從指腹上脫離,輕輕落在嬰兒眉心。
血珠無聲無息地沒入了皮膚之下。
普魯托微微顫了一下。
然後..
一道人型虛影從嬰兒背後浮現!
暗紫色的光勾勒出大致人形,在灶火的映照中閃爍了不到一瞬..
還沒來得及凝實就散了。
可洛克看到了。
他身後的女人也看到了。
雅典娜皺眉。
精神構造體?
這個剛出生不到一個月的嬰兒,在接收了一滴血的刺激後,本能地從精神層面投射出了一個實體化的影像?!
儘管只有半秒,儘管完全不成形..
她目光重新落回嬰兒身上。
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普魯托的精神力...
似乎遠超過他的兩個兄弟。
或許也遠超過他的父親..
洛克收回手。
看著閉上眼睛的嬰兒,他嘴角翹了起來。
「安靜的孩子。」他輕聲說,「當然要給最鋒利的東西。」
雅典娜在他身後冷哼了一聲。
洛克站起身。
將三串項鍊分別放在三個嬰兒的枕側,鏈條的末端自然地垂在布包裹的邊緣,墜飾在灶火中微微閃爍。
他拿起門旁木鉤上的斗篷,重新披上。
「你不等他回來?」
女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點猶豫。
按她的性格,這句話不該問。
洛克沉腳步一頓。
他側頭看向窗外。
遠處,雪地上的腳步聲正在接近。
咯吱。
咯吱。
奎托斯顯然正飛快地往回走。
「不了。」
他拉開了門門。
冷風裹著雪粒湧入室內,灶火在風中搖擺了一下。
紫金色的光芒從虛空中凝聚。
一個巨大的人形從他的身後顯現..
軀幹線條剛硬如鑄鐵,雙目燃燒如星辰。
」Star Platinum
」
」TheWorld。」
「咔。」
世界凝固。
雪花懸停在半空...
門廊上方滴落的融雪水珠懸在屋檐邊緣,下半截脫離了屋檐,上半截還連著,在重力和時間的夾縫中凝固...
門外...
奎托斯保持著大步前行的姿態...
面色平靜。
帶著由內而外、從骨頭深處散發出來的安定..
和他離開高原農莊時完全不同。
洛克走下石階。
世界上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和自己的心跳。
他走到奎托斯身側。
「照顧好他們。」他對一個聽不見的人說。
然後轉身走入凝固的風雪。
六翼從他背後展開。
比夜色更深的黑色翅膀掠過雪花,翼尖觸碰之處,冰晶無聲地碎裂成更細的粉末..
「嗡!」
無聲無息。
雪花繼續飄落。
風重新呼嘯。
灶火跳了一下,重新穩定。
奎托斯站在門口。
門虛掩著。
一陣風從門縫裡擠出來,帶著室內灶火的暖意和乾草的味道。
他皺了皺眉。
總覺得...
剛才有什麼。
說不上來。
他推開門。
麗珊德拉坐在草蓆旁,右手輕輕拍著嬰兒的後背。
三個孩子都睡得很安穩。
屋裡很暖。
灶火在。
一切如常。
「回來了。」女人頭也沒抬。
「嗯。
「」
奎托斯脫下克利奧斯之甲擱在牆角,掃了一圈屋內。
灶台上的鍋沒有移位。
水缸的蓋子蓋著。
門旁的木鉤上沒有多餘的東西。
沒有異常。
他走過去,在草蓆旁蹲下來。
「尼科斯的橫樑修好了,再撐十年沒問題。」
「嗯。」
沉默鋪開。
窗外雪又大了。
他低頭看了看三個孩子。
白布老大攥著小拳頭,睡得最沉。表情安寧,呼吸綿長。
藍布老二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左腳不知什麼時候又蹬開了包裹布的一角。
黑布...
奎托斯微微一愣。
他記得這個孩子從來不閉眼。
從出生到現在,普魯托永遠睜著那雙赤紅色的眼睛..
白天睜著,夜裡也睜著,安安靜靜地盯著天花板或者盯著他的兄弟,似乎在審視著什麼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東西..
可此刻。
他閉著眼。
睡得比他的兩個兄弟都要沉。
「他怎麼....
」
「睡著了。」麗珊德拉平靜地說。
「嗯。」
奎托斯撓了撓下巴。
小孩子嘛..
也許總算困了。
他從腰間的布袋裡掏出四個東西擱在草蓆上。
四個用橄欖木削成的環。
三個小的,一個大的。
小的可以套在嬰兒的手腕上,大的剛好是成年女性手腕的尺寸。
雅典娜詫異地看著那四個木環。
「你哪來的?」
「尼科斯教的。」奎托斯將三個小木環分別放在三個嬰兒的枕側,然後將大的那個遞向女人,「他說生孩子的時候丈夫應該給妻子準備禮物。」
「他還說做得丑沒關係,誠意到了就行。」
雅典娜接過木環,捂著嘴咯咯輕笑。
「你倒是挺有情趣的。」
奎托斯:..
他抓了一把乾草塞進灶膛里。
火焰旺了一些。
橙紅色的光把整間石屋照得更暖了。
雪落在屋頂上。
沙沙地響。
第三世界。
羅馬。
大理石神殿。
「重新打開奧林匹斯的大門。」
「雅典娜!」
叛逆大劍指向王座,金屬表面折射出灶火般溫暖的光..
這道光不屬於這片純白的殿堂。
可王座上的女人卻漫不經心地逗弄著貓頭鷹..
讓灰褐色的大鳥舒服地眯著眼睛,渾圓的腦袋靠在她的頸窩。
「這可不是求人的態度。」
女神拖著腮,漫不經心道,「對吧......我的小姑子?」
小姑子。
這個稱呼在純白的殿堂中迴蕩了一圈,衍生出的回音恰好在黛安娜的太陽穴兩側嗡嗡作響。
「雅典娜...」
黛安娜深吸一口氣,「這就是你的態度嗎?!」
她持劍看向女人,手上代表聯結的家族傳捅徑直就是要刺進去!
叛逆大劍嗡鳴。
「休想。」
雅典娜冷哼。
她逗弄貓頭鷹的右手食指輕輕一點。
僅是一點。
但在一瞬之間...
穹頂正中央雕刻著的巨鷹石像猛然振動起雙翅!
金光從石像眼中傾瀉而出!
沿著羽翼蔓延,露出底下純粹的..
雷霆。
「轟—!」
金色的閃電從穹頂劈下,大理石在衝擊波中化為粉末。
「鏘——!」
叛逆大劍迎上閃電..
恐怖的神力讓她雙腳在地面上滑出了兩道深痕..
但雷霆沒有消散!
它在空中盤旋收攏!
直至金光自混沌中凝結出了人形!
一道身影從雷光中走出。
金髮在電弧的餘韻中微微飄動。
面容年輕而英俊,五官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神聖..
可嘴角掛著的那抹笑意卻柔和如春風..
甚至有些靦典,完全不像一個剛從雷霆中降生的存在。
「何事,母親?」
他偏過頭,看向王座上的女人,微微頷首,「是需吾將冒犯之人斃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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