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塵埃又落定,鳳姐生辰劫
偌大的大內朝堂,平日裡縱有爭執,也總帶著幾分莊嚴肅穆的喧囂。
何曾像此刻這般,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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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目光死死釘在蔡京身上,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制著翻騰的怒火。
半響,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依你蔡太師的意思……朕若是不查童貫,不究劉法之案,這北伐大軍的糧道……便都穩不了了?」蔡京依舊維持著躬身垂首的姿態:
「回陛下,是。」
「放肆!」官家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
「是!」蔡京淡淡一句:「老臣有罪!」
卻在這時。
殿外一聲尖利的高唱:
「啟稟陛下!王糖王大人殿外求見!」
官家深吸一口氣,目光剜了蔡京一眼,從齒縫裡進出一個字:
「……宣!」
殿門開處,王蹦的身影略顯踉蹌地走了進來。
頭上纏的那圈雪白繃帶,厚隱隱透出黃褐的藥漬,襯得他一張臉越發青白,三分像人,七分像被雨淋了的泥胎。
偏他這身朝服穿得齊整,配著這頭裹喪似的白布,不倫不類,又狼狽又透著股子沒來由的滑稽。他似乎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殿內氣氛的凝重與肅殺,那點因「獻寶」而來的雀躍瞬間煙消雲散,慌忙趨前幾步,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金磚地上,頭顱幾乎埋進了磚縫裡。
心道:今天這陣仗……不對勁啊!自己傷剛好些,頭一件事就是巴巴地趕來想哄官家開心,順怎麼一進來,感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官家那臉色……蔡太師那姿態……還有這滿殿死寂……出大事了?官家居高臨下地睨著他,聲音冷得能掉冰渣:
「王蹦?你還沒死麼?」
「還沒.不. ..陛下不曾開口,臣不敢死!」王脯渾身一激靈,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
「托……托陛下洪福庇佑,臣……臣僥倖撿回一條賤命……臣……臣有本上奏!」
官家自然知道他要做什麼,冷哼一聲:
「說!」
王葫如蒙大赦,也顧不得許多:
「臣彈劾戶部尚書唐恪!其罪有四!」
「其一,治第逾制!唐恪在歷陽老家大興土木,營造宅邸,規格僭越禮制,堪比王侯府邸,僭越狂悖!「其二,專殺之威!其縱容家奴,於京郊莊園擅殺佃農,草菅人命,視國法如無物!」
「其三,不奉詔令!陛下明詔調撥江淮漕糧以充西北軍資,唐恪竟敢陽奉陰違,屢次拖延,暗中截留,致使軍糧轉運遲滯!」
「其四,面謾之罪!前日陛下垂詢,唐恪竟當面搪塞欺瞞,語焉不詳,實乃大不敬!」
「四罪並立,罪不容誅!伏乞陛下明察嚴懲!」
「王葫!你這無恥小人!血口噴人一一!!!」戶部尚書唐恪再也按捺不住,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般跳將出來,鬚髮戟張,指著王鞘破口大罵,「你分明是構陷忠良!陛下!此獠所言,句句誣陷,字字虛妄!臣冤枉啊!」
「夠了!」官家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唐恪的咆哮。
他甚至懶得看一眼王脯呈上的奏本,目光森冷地掃過跪在階下、滿臉冤屈與驚惶的唐恪,又瞥了一眼額纏繃帶、狀似恭順實則眼含得意的王嗣,最後,那冰冷的餘光仿佛不經意地掃過垂首不語的蔡京。一個名字,一個地點,冷冷地傳遍死寂的大殿:
「詔:唐恪,落職。貴授……提舉杭州洞霄宮使。即刻離京,不得延誤!」
殿內諸臣心中雪亮,這分明是王嗣這條官家豢養的惡犬,又一次撲向江南清流撕咬!
官家縱容此獠,便是要借其獠牙,咬得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乖乖俯首聽命為止!
官家冰冷的目光掃過階下,最終落在了蔡京長子蔡攸身上。
蔡攸心領神會,深吸一口氣,出班奏道:「陛下,臣亦有本上奏!」
官家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嗯。」
蔡攸的大聲道:
「臣彈劾當朝少宰余深,其罪有三!」
「其一,阿附權門,顛倒君臣!身為宰輔,不思報效君父,反唯蔡京馬首是瞻,竟使堂堂中書省政事堂,淪為蔡氏私邸!綱常何在?體統何存?」
「其二,堵塞言路,欺君罔上!各地彈劾蔡京貪瀆不法、禍國殃民的奏章,多被其隱匿扣壓,致使陛下耳目閉塞,忠言難達天聽!」
「其三,苛政虐民,蠹耗國帑!推行諸般苛剝之法,盤剝東南膏腴之地,民怨沸騰;更助長奢靡之風,耗費國庫錢糧無數,動搖國本!」
「嘶」
滿堂文武,無不倒抽一口冷氣!
這已非尋常彈劾!
群臣震動,誰不知道,蔡京雖已致仕,但通過其心腹余深這枚棋子,依舊牢牢遙控著整個中書省!便是那名義上的宰相鄭居中,每逢大事,也需親赴蔡府請教方能定奪!
蔡攸此舉,無異於公開撕裂蔡黨,自斷其父臂膀!
若無官家默許甚至授意,蔡攸絕不敢行此大逆不道、自毀根基之舉!
朝堂的天,要變了!
「大膽!放肆!」官家不咸不淡輕輕一句,目光如刀鋒般刮過蔡攸的臉:「蔡攸,你彈劾的可是當朝少宰,國之柱石!你……可有憑據?」
蔡攸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回陛下,余深侍奉家父鞍前馬後多年,其依附之態,舉朝皆知,路人皆曉,何須實證?正如家父方才所言一一百官的疑慮需解,天下的民心需安!余深在位一日,此疑此心,便一日難安!」
說罷,他競轉向一旁垂首肅立的蔡京,深深一躬到底,語氣恭敬聲調詭異:
「父親大人,您說……兒子所言,是也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蔡京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
官家亦將視線投向這位老臣,聲音聽不出喜怒:「太師,你的意思呢?」
蔡京緩緩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掃過兒子蔡攸,又掠過御座上的君王,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腔調:「陛下,一個樞密使童貫,一個少宰余深,既然都深陷物議,謗滿朝野……老臣斗膽,懇請陛下聖心獨斷,徹查嚴辦,以正視聽,以安天下。」
「好!」官家大喝道:
「既如此,著即免去余深門下侍郎、少宰之職,聽候三司會審調查!」
「西線六路所有主動開邊、拓邊軍事行動,即刻停止!」
「樞密使童貫,暫解兵權,返駐汴京,督統六路邊軍之權交由副使暫行署理,等候朝廷進一步查究!」緊接著,官家銳利的目光轉向大官人:
「西門天章!既然是你提出彈劾,劉法戰死之疑案,童貫統軍失職之罪責,便由你全權負責,前往西線徹查!」
不等大官人回應,官家話鋒再轉:
「另,朕意已決,與西夏重啟和談!然則,西夏必須稱臣納貢,行藩屬之禮!西門天章,你既去西邊,和談正使一職,也由你兼任!若和談不成,或西夏不肯臣服……哼,你自己想好如何向朕請罪!」這分明是將一口滾燙的巨鍋,牢牢扣在了大官人頭上!
查案、和談,無論哪一件都是燙手山芋!
大官人面不改色,躬身應道:「臣,領旨!」
「退一朝!」官家冷哼一聲,拂袖起身,龍行虎步轉入後殿,只留下滿殿心思各異的臣子。童貫那對眼珠子,赤紅得賽過滴血,死死釘在大官人臉上,恨不得剜下他兩塊肉來嚼吃了!大官人卻渾不在意,反而踱步上前,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玩味:
「童樞密,本官聽聞,您當年初掌西軍之時,為懾服驕兵悍將,曾親披重甲,於校場之上馬戰步戰連敗七員悍將,威震三軍。可有此事?」
童貫怒極反笑,聲音陰冷:「怎麼?現在想舔老夫的戰靴求饒?晚了!小子,咱們走著瞧,此仇不報,老夫誓不為人!」
大官人聞言,撫掌輕笑:「樞密誤會了。本官只是……有些不信傳言。想於校場之上,真刀真槍地請教一番。不知童樞密……可敢賜教?」
「你?」童貫萬沒料到大官人竟敢當眾約戰,一時氣結,隨即暴怒,「憑你這三品微末之職,也配與老夫動手?!」
他強壓怒火,重重一哼,轉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背影僵硬。
大官人望著他的背影,朗聲笑道:「不敢便是不敢,又扯些什麼官階大小遮羞?」」
童貫腳步猛地一頓,雙拳瞬間緊握,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終究沒有回頭,只是那離去的步伐,更顯沉重暴戾。
大官人心中冷笑,總有一日,自家拳頭試試你童樞密腦袋有多硬!
大殿之內,落針可聞。
所有大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黏在大官人身上。
起初,這廝……一紙彈劾奏章!
如今。
一位戶部尚書被貶謫流放!
一位當朝一品少宰罷官待審!
一位權傾朝野的樞密使停職待查!
自打這西門天章立於朝堂之上,這朝堂似乎就從未有過片刻安寧!
真真是……活活一個混世魔王,攪屎棍精!
李綱、陳禾,並一眾清流官員,紛紛快步上前,圍攏在大官人身邊。
他們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敬佩,深深作揖:
「西門天章西門大人!」李綱聲音微顫,率先開口,話語中飽含赤誠:「今日仗義執言,秉公持正,犯顏直諫,為忠良鳴冤,為社稷除弊!此等風骨,我等……銘感五內!」
「正是!若非大人雷霆一擊,劉將軍之冤,何日得雪?!」陳禾亦是激動不已。
面對這些真心實意的感激,大官人微微拱手還禮:「諸位大人言重了。不過盡一份心力罷了。」李綱定了定神,從袖中鄭重取出一卷素帛,雙手捧至大官人面前,神情肅穆:
「大人請看。此乃下官聞劉法將軍噩耗後,悲憤難抑,所書《吊國殤文》!原想著,若將軍沉冤永不得雪,若干年後,下官便將此文遍傳天下,讓世人知曉忠魂之泣血,奸佞之禍國!」
他深吸一口氣,欣慰道:「如今,下官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將此文昭告天下!下官必將在文中增補一章,詳述西門天章大人今日於朝堂之上,不畏皇權、仗義執言、力挽狂瀾之壯舉!定要讓天下黎民百姓,西線的邊關將士,知道今日之事!」
陳禾等人紛紛用力點頭,發出由衷的讚嘆與附和之聲。
大官人輕咳一聲,笑道:
「李大人客氣了,為國分憂,分內之事罷了……嗯……咳……既如此……那……定要寫得詳實些才好…李綱聞言,肅然應道:「大人放心!下官必當秉筆直書,定不負今日之壯烈!」
另一邊,以太江南士林翹楚及太子黨官員,此刻卻是神色各異,心思複雜難明。
蔡京府邸。
書房內,蔡京正閉目養神,面容更顯枯槁。
大官人上前幾步,深施一禮:
「學生,拜謝恩師今日朝堂援手之恩。只是……恩師又何必親自下場?」
蔡京緩緩睜開眼,冷哼道:
「哼。官家……早就想把余深拿下來了,好騰出位置,讓王脯那條聽話的狗頂上去。此事勢在必行,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何分別?」
他枯瘦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聲音疲憊:
「余深……不過是一枚棄子。既是棄子,與其坐等其朽爛,不如趁其尚有用時,換取最大的利益。今日借你之手拋出,既遂了官家心意,也替你擋了明槍,豈不划算?」
蔡京頓了頓,看向大官人,警示道:
「王齲一旦執掌大權,必是條六親不認、貪得無厭的餓狼!老夫門下那些占據要津的門生故吏,怕是要被他一一拔除,換上他自己的爪牙……你,」
他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身處漩渦中心,更要步步為營,自己小心。」
大官人神色一凜,躬身應道:「是,學生謹記恩師教誨。」
蔡京似乎耗盡了精神,疲憊地揮了揮手:
「去吧。此去西夏……山高路遠,西夏國內兇險難測,一切小心。」
「是。」大官人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
而那頭轎中。
那王熙鳳粉面飛霞,一雙俏眼直勾勾盯著裙裾,方才那點子醃膀念頭不過心頭一滾,自家也收煞不住。「怪道夢裡那般實在!」她心頭暗啐,「那殺千刀的險些將人魂兒都杵散了架去!」
忙慌慌抽出腰裡汗巾子,死命按了按揉了幾揉。待覺著不甚顯眼了,方扭著腰兒,將那磨盤也似的大肥靛兒左挪右蹭,偷眼去覷那坐墊。
見緞面光潔,並無醃朦痕跡,這才將一顆懸著的心肝落回腔子裡。胡亂把那汗巾子一塞,坐著小轎,一路搖回賈府。
甫一進院,急急換了乾淨小衣,才系上褲帶,外頭瑞珠便來傳話,道是蓉大奶奶秦可卿請她過去。王熙鳳整了整鬢角,搖搖擺擺去了。只見秦可卿滿面愁雲,正自收拾箱籠,道:「好嬸子,今兒你生辰,我竟去不得了。」
王熙鳳忙問端的。
可卿垂淚道:「我父親並兄弟都病了好幾日,競瞞著我!我心下焦灼,定要去親瞧一瞧才安生。」王熙鳳只得點頭,勸她:「你自家身子骨才將養得略好些,切莫勞乏了。」
這邊王熙鳳的壽宴,尤氏操辦得著實花團錦簇。
戲台上鑼鼓喧天,底下雜耍百戲、說書唱曲的男女先兒穿梭不絕,專為取樂湊趣。
李紈瞧著熱鬧,對眾姊妹道:「今兒原是正經社日,可莫忘了。偏生寶玉也不見影兒,老太太問了幾次!」說罷,便命丫鬟:「快去瞧瞧作甚,還不快請了來!」
丫鬟去了半日,回說:「花大姐姐道,寶二爺一早便出門去了。」
眾人聽了,都炸了鍋似的嚷起來:「斷乎沒有這個理!定是你這糊塗,傳錯了話!」
李紈擰著眉,又命翠墨去尋。
一時翠墨回來,也道:「可不真出去了!說是有個朋友害了病,趕著探病去了。」
探春脆聲道:「憑他天塌下來,今兒也斷沒有出門的理!去叫襲人來,我親自問她!」
話音未落,只見襲人已進來。
李紈等登時圍了上去,七嘴八舌道:「今兒便是天大的事,也輪不著他出門!你二奶奶的好日子,老太太都歡喜得什麼似的,合府上下哪個不來湊趣捧場?他倒好,腳底抹油溜了!再者,連太太跟前都不告個假,就敢私自往外躥,越發沒了王法!」
襲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得嘆氣道:「回大奶奶,各位姑娘,昨兒夜裡他就念叨了,說秦大爺病了,非要去看看,還道是去去就回。我苦勸他莫去,他哪裡肯依?今兒一早雞才叫,就爬起來,翻箱倒櫃要尋素淨衣裳穿,想必確實是病重,也未可知。」
李紈溫聲道:「你素日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兒,最是明白不過,怎麼這會子倒成了悶嘴葫蘆?你是她丫鬟,便是塌了天的大事,你也須得問個青紅皂白,才好處置,回頭老太太問起也好答話。」襲人臊得耳根子通紅,聲兒蚊子似的:「回大奶奶……事到如今,奴婢也不敢瞞您一一原是二爺這幾日不知撞了哪路邪祟,整日價魂不守舍,夜裡睡夢裡也胡噸,叫著什麼「仙子姐姐』、「好妹妹』的……」「今兒個天剛放亮,他倒好,迷迷瞪瞪抱著個枕頭不撒手,死命摟在懷裡揉搓,嘴裡竟……竟浪聲浪氣喚著我那妹子的小名兒!我又臊又氣,忍不住數落了他兩句,他便惱了,撂下臉子摔帘子進了裡屋!」她這話音才落,未等李紈開言,旁邊早惹動了一群看客。
黛玉正斜倚著欄杆,纖指撚著雀食,聞言笑道:「這倒新鮮出奇了!快說說,是個什麼天仙似的妹妹,競比你還強上幾分?」
探春脆生生接口道:「你這話可露了餡兒一你幾時又鑽出個妹子來?竟沒聽你透出半個字的風兒!」湘雲原在後頭搶荔枝吃,這會子早蹦到跟前,拍手笑道:「是了是了,定是你藏了好的不叫我們瞧!快說快說,那妹妹是什麼模樣的?」
襲人見眾人都圍了上來,只得嘆了口氣,道:「哪裡是我藏呢。是我一個遠房的族妹,父母早亡,家中只有個哥哥在軍中效力,前幾個月家裡遭了水,進京來投奔我家。那日偏巧二爺去我家瞧我,正撞見她她穿著一身大紅襖子和我家其他幾位妹妹坐在一起。」
「不是我誇嘴,那丫頭生得倒是如花似玉,二爺打那一眼見了,回來便魂不守舍的,翻來覆去只是念叨,在我這裡問了幾次。」
眾人聽了,先是一愣,隨即轟然大笑起來。
湘雲笑得直不起腰,指著屋裡道:「我說什麼來著!這呆子莫不是又犯了那「痴病』?前兒還要蕊官要唱什麼「桅姮詞』,今兒倒好,又添了個紅衣妹妹!」
黛玉淡淡笑道:「這人就是個痴情種子,心裡裝的妹妹多著呢。」
寶釵看了一眼黛玉也說道:「襲人你也太較真了些,他那樣的人,你與他置什麼氣?」
探春含笑道:「依我說,襲人就該冷他兩日,才好叫他知道輕重。」
正說笑間,襲人忽然抽了抽鼻子,微微蹙眉道:「奇怪,這會子怎麼一股子膻腥氣?」
眾人也紛紛嗅起來,李紈站在人後,登時臉上一紅,原來是自己胸前的衣襟不覺已煙濕了一小片。她忙側過身去,拿手裡的團扇半擋著,口裡含含糊糊說「我去看看蘭兒」,說著便匆匆往廊後躲了。李紈回到房裡,一顆心突突地跳,脹得跟兩個熟透的瓜似的,又疼又癢衫子涸得濕漉漉一片。她小心從裡頭抽出兩條特意墊著的汗巾子,只一擰,嘩啦啦的直往下淌,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她心裡頭又酸又苦,暗道那殺千刀的冤家,一去就是二十日,連個影兒也不見。
昨兒晚上聽說他回來了,也不知道夜裡會不會往自己這邊來。
又想到那大官人屋裡那些嬌滴滴的丫頭,一個個水蔥兒似的,哪一個不是花骨朵般的人兒?自己不過一未亡人,若是不主動些,只怕連一口殘羹也分不著,不知多少日子才輪得到一回。李紈這心裡,恰似滾油煎著塊嫩豆腐,一面焦,一面燙。
想著自家這未亡人清白身子,如今陷在這泥淖里,羞得恨不能尋條地縫鑽進去,直臊得耳根子火燒火燎。
可那心尖兒上,偏又爬出些見不得人的想頭:大官人若他日步步高升,可還記得我這舊人?會不會一頂小轎抬了我去?
便是做小,強似在這府里守活寡!
呸,李紈你莫不是瘋了,人家堂堂大官人,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怎會娶你一個殘花敗柳?可……萬一呢?
轉念又怕:老父那關怎過?
賈府的臉面往哪擱?
園子裡那些姊妹,背地裡不知怎樣嚼舌根!
一時間,愁腸百結,心亂如麻,身子都木了半邊。
可猛可里骨軟筋酥魂靈兒都飛了半截的滋味,又騰騰地拱上心頭。李紈不由得夾緊了腿兒,暗啐了一口自家: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身子也給了他,髒也髒了,墮落也墮落了,索性不去想了。這世上的事,想得再多也是白搭。能舒坦一日,便是一日。他若記得我,是我的造化;他若忘了,自家也認了!」想到這裡,心裡那火便騰騰地往上竄底下也跟著熱了起來。
她咬了咬牙,趕緊把素雲叫過來,吩咐道:「你去一趟大官人院裡,跟他屋裡的人說一一就說蘭兒雖說水痘好了,可還有些低燒,夜裡怕是不安穩,讓他晚上好歹過來瞧一眼。」
素雲應了聲「是」,轉身便去了。
李紈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條濕透的汗巾子,怔怔地望著門口,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盼著那冤家聽見兒子病了,總該動一動腳才是。
這邊宴席一起便熱鬧非凡。
那頭賈母發話,道是今日不比尋常,定要叫鳳姐兒痛痛快快樂上一日。
自家卻懶怠坐席,只在裡間歪著,與薛姨媽一處看戲。揀那合心意的果品菜餚,盛在描金小碟兒里,擺在炕几上,一邊看著戲文,一邊隨意拈些入口,口裡說著閒話兒。
又將自家兩桌上等的席面,賞了那些沒得坐席的大小丫頭、並應差聽差的媳婦婆子們,命她們在窗外廊簷下,鋪了氈條,只管圍著坐了,隨意吃喝,不必拘禮。
王夫人、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頭幾席,乃是眾位姑娘坐了。
賈母忽地想起,問道:「怎的不見西門大人家裡的幾位娘子來?」
尤氏忙回說:「回老太太,早打發人去請了。只是幾位娘子道,她們老爺才從省試科場出來,接連二十日,身子骨乏透了,一晚過後又氏公務又是上朝,實在不捨得自家老爺勞苦,要侯著好好伺候,只得告罪。倒是送了好些禮來。」
賈母聽了,點頭嘆道:「嘖!這幾個千嬌百媚的小娘子,便是我往昔在兩朝宮裡走動時,也未曾見過這般齊整顏色。如今倒都叫西門大人一人獨占了去,還如此可人貼心,可見這西門大人,是個有手段、會消受的!」
一時,又吩咐尤氏等:「把鳳丫頭給我按到上頭首席坐著!你們幾個好生替我做個東道,今日務必讓她受用受用。可憐見兒的,一年到頭辛苦,難得鬆快一日。」
尤氏笑著應了,卻又道:「老太太不知,她是個坐不慣首席的猴兒,硬按在上頭,橫豎不是,扭股糖似的,連酒也不肯好生吃一盞。」
賈母聽了,笑罵道:「你不會勸,等我親自去讓那猴兒!」
鳳姐兒在旁聽見,忙掀帘子進來,堆著笑道:「好老祖宗,別聽她們嚼舌根子!我方才已吃了好幾盅了,臉上都熱辣辣的。」
賈母指著鳳姐兒,笑著命尤氏:「快拉她出去!按在椅子上坐定了!你們姊妹幾個,輪著番兒敬她!她再敢推脫不吃,看我當真過去,親自灌她!」
尤氏聽了,笑著上前,親熱地一把將鳳姐兒拉出來,按在首席椅上坐了,命小丫頭拿了個赤金點翠的荷花盞,滿滿斟了一盅熱酒,雙手捧到鳳姐唇邊,笑道:「一年三百六十日,難為你孝順老太太、太太,連帶著也照應我。今兒我沒什麼疼你的,親自斟這盅酒,你乖乖兒地,就在我手裡吃一口。」
鳳姐兒乜斜著眼,笑道:「喲!我的好嫂子,你要真心孝敬我,跪下磕個頭,我便吃了你這盅酒!」尤氏笑罵道:「小油嘴!你倒拿起喬來!我告訴你,這樣由著你樂的日子,過了今兒,可不知幾時再有?趁著今兒老太太高興,咱們放開量,你痛痛快快灌兩盅才是正經!」說著,就把那酒盅子往鳳姐唇上送。
鳳姐兒笑著推擋,道:「慢著!你一個人不成,須得把你那兩位好姐妹也請來!前日你不是說,要把她們接來寧國府幫襯?可曾來了?這樣熱鬧,怎不叫她們出來吃酒?莫不是嫂子藏著掖著,怕人瞧見?」尤氏道:「嗨!提那兩個做什麼!從前在清河縣,不過是做些針線、灶上幫閒的勾當,虧得我們老爺時常周濟,勉強餬口罷了。如今老娘上了年紀,手腳不靈便,我又三災八難的不得閒,蓉兒媳婦也是個不中用的藥罐子,這才想著叫她們來,幫著料理些瑣碎。你且休管旁人,先吃了我這盅才是正理!」說著,又強勸。
鳳姐兒見推脫不過,只得就著尤氏的手,勉強吃了兩盅。
接著,眾姊妹也都上來,這個一盞,那個一盅,鳳姐兒也只得每人應付一口。
賴大家的見賈母興致正高,少不得也來湊趣兒,領著一班有頭臉的管事嬤嬤上前敬酒。
鳳姐兒已是強弩之末,又不好十分推卻,只得硬著頭皮又灌了兩口。
猛抬頭,只見西門大官人精赤著條身子,渾身肌肉磊塊殺氣騰騰驢一般正對著自己,唬得她芳心亂跳,手一抖,杯中酒連潑帶灑,濺了一桌。
正迷亂間,忽聽旁邊「哎喲」一聲,這才晃過神來一一再看時,哪有什麼大官人,依舊是燈紅酒綠,原是又一場幻影。
鴛鴦等大丫頭見這光景,以為她要醉了,也笑嘻嘻地端著酒圍上來。
鳳姐兒此時只覺得天旋地轉,剛剛那景象讓她心口突突亂跳,忙不迭地告饒:「哎喲!我的好姐姐們!饒了我這遭兒罷!腸子都要燒斷了!實在不能了,明兒再領情!」
鴛鴦聽了,把酒盅往桌上一頓,佯嗔道:「好奶奶!真箇兒連我們也沒臉了?便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面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許多人,倒端起主子的款兒來了!罷罷罷!原是我們不知高低,不該來討這個沒趣兒!姐妹們,咱們走!」說著,當真扭身要走。
鳳姐兒慌了,忙趕上去一把拉住鴛鴦的袖子,央道:「好姐姐!千萬留步!我吃!我吃還不行麼!」說著,心道醉死了拉倒,拿起桌上一個最大的海碗,也不用別人斟,自家抱起那鎏銀酒壺,「咕咚咚」滿滿傾了一海碗,眼睛一閉,「咕嘟咕嘟」一氣灌了下去。
眾人見她如此狼狽,都鬨笑起來。
鴛鴦這才轉嗔為喜,帶著眾丫頭笑著散了。
酒闌人散,夜已深沉。
老太太早歸房安歇,眾人也三三兩兩散了。
鳳姐兒自覺酒湧上來,心口突突亂跳,火燒火燎,只想家去躺倒。
偏此時耍百戲的上來討賞,她便支使尤氏:「快預備賞錢,我且洗把臉去。」
尤氏點頭應了。鳳姐兒覷著人眼錯不見,一溜煙出了席,閃到房門後簷下。
平兒乖覺,忙也跟出來攙扶。
主僕二人行至穿廊下,只見鳳姐房裡的一個小丫頭子,正探頭探腦立在那裡,猛一見她二人,驚得魂飛魄散,扭身便跑。
鳳姐兒立時疑竇叢生,厲聲喝道:「站下!」那丫頭只當耳旁風,腳下生風跑得更快。
後面平兒也跟著叫喊,那丫頭沒奈何,只得戰戰兢兢蹭了回來。
鳳姐兒越發疑心似火,一把扯了平兒,三步並作兩步搶進穿堂,將那丫頭也拽進來,「咣當」一聲將槁扇門門死。
鳳姐兒往院中石階上一坐,指著那丫頭喝道:「小賤婢,還不與我跪下!」
又喝令平兒:「快去叫二門上兩個結實小廝來!拿麻繩、皮鞭來!今日須把這眼裡沒主子的騷蹄子,打爛了才罷!」
那小丫頭子早唬得三魂去了七魄,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涕淚橫流,只叫:「奶奶饒命!奶奶饒命!」
「呸!」鳳姐兒啐了一口,「我又不是那勾魂的無常鬼!見了我,不挺屍似的立著,倒跑什麼喪?說!」
小丫頭哭道:「實…實是沒瞧見奶奶…想著房裡沒人照看,才跑…」
「放你的狗臭屁!」鳳姐兒劈面罵道,「房裡既沒人,誰支使你來的?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扯著嗓子叫了你十來聲,喉嚨都喊破了!離得又不遠,你是耳朵塞了驢毛,還是天生聾子?還敢強嘴!」話音未落,揚手便是一掌,扇在那丫頭臉上。
那丫頭「哎喲」一聲,栽歪過去。
鳳姐兒反手又是一巴掌,登時打得那丫頭兩片腮幫子紫漲起來,腫得發麵饅頭一般。
平兒忙勸:「奶奶仔細手疼。」
鳳姐兒喘著粗氣,酒氣混著怒氣噴出來:「疼?打這賤骨頭,手疼也值!你再替我打!問她跑什麼勾當!再敢支吾,拿針線把她那浪嘴縫上!」
小丫頭起初還咬緊牙關,挨了兩巴掌魂都飛了,哭嚎道:「我說!我說!是…是二爺在家裡…打發我來這裡瞧著奶奶…若見奶奶散了席,叫我趕著去送個信兒…不想奶奶這會子就來了…」
鳳姐兒一聽這話里有鬼,眼珠子都紅了,一把揪住丫頭頭髮:「叫你瞧著我?是怕我飛了不成?裡頭必有歹意!快從實招來,我饒你皮肉,日後疼你!若敢藏半個字,」
她說著,猛地從頭上拔下一根沉甸甸的金裹頭簪子,尖頭閃著寒光,「我立刻用這簪子,把你身上零碎肉一片片剔下來餵狗!」說著,那簪子尖便照著小丫頭嘴上直攘下去。
小丫頭嚇得魂不附體,一面死命躲閃,一面殺豬般哭叫:「奶奶饒命!我說!我說!只求奶奶千萬別說是我說的!」
平兒在一旁催逼:「快說吧,作死的!還等什麼?」
小丫頭篩糠似的抖著,哭道:「二爺…二爺也是才來家…睡了一覺醒了…打發我來問奶奶…聽說才坐席,還得些時候…二爺就…就自己進了房裡,打開了奶奶的箱子,拿了兩錠雪花銀子,還有兩根赤金點翠的簪子,兩匹上好的妝花緞子…」
哭著看了看王熙鳳,接著道:「叫我悄悄地…送給後頭鮑二的老婆…叫她即刻進來…那媳婦子收了東西…就…就溜進書房去了…二爺這才叫我…來瞧著奶奶…底下…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鳳姐兒聽了,登時氣得渾身骨頭軟了,險些癱倒,忙強掙著立起身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一口啐在地上,怒罵道:
「好個沒廉恥的男人!那白花花兩千兩雪花紋銀,我還沒見個影兒,倒叫你幾日間就被女嚼裹盡了?如今手爪子癢了,堂堂一個爺門,競敢偷自家媳婦的體己,去養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