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年輕的老狐狸


  第93章 年輕的老狐狸

  漠南草原的夏風,帶著青草的氣息,也卷著令人不安的塵土。

  鄂爾多斯部,色棱的王帳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色稜台吉煩躁地來回踱步,他手中那串珍貴的瑪瑙念珠,被捻得飛快。

  他的部落正處在飢餓與恐懼的邊緣。

  不久前後金的使者剛剛離開,那是一個態度傲慢得像草原上雄鷹的巴牙喇,他帶來了大汗皇太極的恩旨:徵召鄂爾多斯部一千名最精銳的勇士,以及三千匹最好的戰馬,用於秋後對明朝的大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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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報酬,只有幾句空洞的「攻破城池,戰利品必有爾等一份」的許諾。

  「這哪裡是盟友,分明是把我們當成了他們的奴才!」一名年輕的部落頭領憤憤不平地說道,「每年都要人要馬,可我們得到了什麼?除了偶爾分到一些搶來的破爛,就是死在明人炮火下的族人屍骨!」

  色棱猛地停下腳步,瑪瑙念珠被他攥得死死的,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想當年他的父親跟隨努爾哈赤,確實也曾分到過榮耀和財富。

  但如今隨著後金的日益強大,他們對蒙古盟友的態度也愈發輕慢,予取予求,稍有不從便是刀兵相向的威脅。

  部落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艱難,後金只認戰馬和戰士,卻給不了他們最需要的東西——鹽、鐵、茶、布,這些維持生存的必需品,只有南邊那個龐大的帝國才能提供。

  正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探子滾鞍下馬衝進大帳,臉上帶著震驚和興奮的複雜神情。

  「台吉!大消息!」

  「什麼消息,慌慌張張的!」色棱呵斥道。

  「東江鎮的毛文龍前些日子率軍渡海,夜襲了金國的南四衛!一把火燒了鎮江堡的糧倉!金國的後方亂成了一團!」

  這個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王帳內激起了千層浪。

  「毛文龍?」

  「那個被金國打得只能躲在海島上的明將?」

  「他竟然還有膽子和實力反攻?」

  所有人都議論紛紛,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在他們的印象里,明軍早已是聞金國之名而喪膽的弱旅。

  色棱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則消息背後更深層的含義——那個新登基的明國皇帝,手腕似乎與他的前任們完全不同。

  他想起束不地部那個不起眼的小部落,短短不過半月,日子竟過得一天比一天紅火,他又想到了毛文龍那把燒在後金後院的火。

  一個既能給予豐厚利益,又能展示強大武力的鄰居,遠比一個只會索取和威脅的「盟友」更值得打交道。

  「去宣府!」色棱猛然下定了決心,聲音斬釘截鐵,「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我要親自去看看,現在的大明究竟願意和我們做什麼樣的生意!」

  帳內的頭領們立刻心領神會,投靠是危險的賭博,但做生意卻是為了讓所有族人過上好日子的現實選擇。

  ……

  宣府城外。

  當色棱帶著幾十名親信以貿易為名抵達互市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瞠目結舌。

  記憶中那個蕭條破敗的邊境市場,此刻竟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無數的牧民趕著牛羊馬匹,臉上洋溢著笑容,市場上堆積如山的鹽磚、茶葉、布匹和鐵器,在陽光下閃著比黃金更誘人的光芒。

  幾個小部落的首領,正滿面紅光地和明朝的官員稱兄道弟,他們的隨從身上甚至穿上了明朝賞賜的綢緞衣服。

  更讓色棱心驚的是,一隊隊巡邏的明軍士兵,軍容嚴整甲冑精良,這支軍隊的氣勢與他曾經見過的那些畏縮懶散的明軍,判若雲泥。

  當晚,色棱見到了宣府總兵滿桂。

  沒有想像中的熱情款待,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滿桂只是平靜地為他沏了一杯來自南方的香茗,帥帳內的氣氛沉默而微妙。

  「色稜台吉遠道而來,不知是為了互市的生意,還是為了鄂爾多斯部的未來?」滿桂率先開口,一語雙關。

  色棱心中一凜,索性也不再拐彎抹角,沉聲問道:「滿將軍,鄂爾多斯部不想捲入大明與後金的戰爭,我們只想讓族人吃飽穿暖。我只想知道,大明,還願意和我們這樣做生意嗎?」

  滿桂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他直視著色棱的眼睛緩緩說道:「生意?當然可以做。但生意也分兩種。」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凌厲起來:「一種是和束不地部這樣的朋友做。他們心向大明,與後金劃清界限。所以他們能用一匹劣馬換回更多的物資。他們的商隊,我宣府軍會派人護送。

  另一種是和某些搖擺不定的人做,他們一邊想從我大明這裡換取好處,一邊又和後金眉來眼去。對於這種人,價格嘛,自然要按市價來,而安全,那就要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這番話軟中帶硬,將選擇權赤裸裸地擺在了色棱面前。

  滿桂話鋒一轉,聲音又緩和下來:「不過,陛下有旨: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刀槍。凡真心與我大明交好的部落,我們歡迎至極,互市的大門永遠為他們敞開,價格也絕對公道。若有外敵因其與我大明親近而動武,我大明邊軍必不坐視!」

  滿桂的嘴角閃過一抹自信的微笑:「就像前幾日毛文龍總兵在遼南放的那把火,那只是一個開始。我大明有能力讓後金自顧不暇,他們若想動我大明的朋友就得先掂量掂量,是搶掠所得多,還是自家後院被燒的損失大!」

  毛文龍的勝利從滿桂口中說出,分量又重了數倍,這不再是一場孤立的偷襲,而是大明整體戰略的一部分,是一次精心策劃的刀鋒展示!

  利益、安全、還有最重要的.尊嚴。

  大明沒有逼他下跪稱臣,而是給了他一個可以自己選擇的生意夥伴的身份。

  色棱沉默了良久,他想起了部落里孩子們飢餓的眼神,想起了後金使者那副頤指氣使的嘴臉,又想起了互市上那些牧民們滿足的笑容和明軍士兵們自信的目光。

  他緩緩起身,對著滿桂深深地行了一個蒙古人的撫胸禮。

  「滿將軍,我明白了。鄂爾多斯部願與大明做第一種生意!從今往後,我部絕不會有一兵一卒幫助後金,並願意為大明提供後金的情報,只求能與大明和平互市,讓我的族人過上好日子。」

  ……

  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在漠南草原傳開。

  鄂爾多斯右翼台吉色棱,雖未公開宣布背叛後金,卻與明朝宣府達成了協議。

  第一批滿載著鹽、鐵、布、茶的幾十輛大車在明軍的護送下,浩浩蕩蕩地進入了鄂爾多斯草原,換走了大量的牛羊和馬匹。

  這個消息傳到盛京,皇太極氣得當場摔碎了他最心愛的景德鎮瓷碗。

  「色棱!無恥的叛徒!」

  盛怒之下他幾乎要立刻下令點齊八旗勇士踏平鄂爾多斯部,讓整個草原都看看背叛大金的下場。

  然而當他走到地圖前,那股沖天的怒火卻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迅速冷卻為冰冷的理智和深深的忌憚。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鄂爾多斯部的位置,但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另外兩個地方死死牽制住。

  一個是寧錦防線,那裡如同一個巨大的絞肉機,關寧鐵騎像釘子一樣嵌在那裡牽制著他最精銳的主力大軍,讓他無法輕易西調兵力進行長途遠征。

  另一個是南面遼東沿海的皮島,毛文龍就像一條藏在陰影里的毒蛇,隨時可能竄出來咬你一口。

  這次夜襲南四衛,燒毀鎮江堡糧倉,就是最鮮明的警告。

  如果他敢將後方的守備部隊抽調去征討鄂爾多斯,誰能保證毛文龍不會再來一次更大的?

  後院的安危讓他投鼠忌器。

  而最讓他感到棘手的,是那個他看不見的戰場漠南草原的人心。

  那個年輕的明國皇帝,這一招實在太毒辣了!

  色棱沒有扯旗造反,只是做生意。

  如果自己興師問罪大動干戈,只會向所有正在觀望的蒙古部落證明一件事:後金是一個容不下任何不同聲音的暴虐之主,而大明則是一個能提供庇護的可靠夥伴。

  懲罰一個色棱,只會將成千上萬個還在猶豫的蒙古人,徹底推向大明的懷抱!

  皇太極死死地盯著地圖,指甲幾乎要將牛皮刮破。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那個年輕的皇帝就像一個隱藏在迷霧中的幽靈,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從哪個角落裡伸出致命的利爪。

  毛文龍的襲擾是他,如今這釜底抽薪瓦解蒙古盟友的毒計,還是他!

  這一連串的打擊,環環相扣,狠辣而精準,根本不像是一個深宮裡的少年帝王能做出的手筆,倒像是一個與大金纏鬥了一輩子的老狐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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