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第100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消息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在同一時間覆蓋了整個江南。

  所有米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做出了相同的反應,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掌柜們,此刻一個個面如土色魂不附體。

  頃刻之間,原本高懸在米行最顯眼位置的「時價」牌子被他們慌亂地取下,有的甚至直接一腳踹碎,仿佛那上面寫的不是價格而是自己的催命符。

  不管是蘇州本地的糧倉,還是設在外地的秘密囤貨點,所有糧商在一瞬間都不敢再有任何頂風作案的心思.至少,這段時間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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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價!必須立刻恢復平價!

  而真正的風暴,是在那些平日裡高門大院與陳家稱兄道弟的富商府邸里。

  蘇州王家。

  家主王正明,蘇州當地的大糧商之一,此刻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汗水早已浸透了內里的中衣,他的腳下是一地摔碎的青瓷碎片。

  昨日他還派人去陳家那邊打探消息,想看看陳萬年到底是怎麼應對的,甚至還存著一絲法不責眾的僥倖。

  可現在,陳家滿地的屍首和衙門的告示像兩記響亮的耳光,將他所有的幻想都抽得粉碎。

  前幾日他還在陳家的宴席上與陳萬年推杯換盞,笑談京城裡那位年輕天子的不切實際。

  陳萬年當時怎麼說的?

  「陛下在深宮之中,如何知我江南之事?他那道聖旨不過是小孩子脾氣,晾他幾天,他自己就忘了。」

  就是這句「小孩子脾氣」,換來了夷三族。

  王正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飛升上來。

  他看著自家書房裡那滿滿一牆的名貴字畫,看著窗外那亭台樓閣,想著庫房裡堆積如山的金銀與糧食,這些曾經讓他無比自豪的財富,此刻全都變成了一道道冰冷的催命符。

  「老爺!老爺!」管家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比王正明還難看,「那位老爺托人傳話了!」

  王正明一把抓住他:「怎麼說?!」

  管家幾乎要哭出來:「就…就八個字…天威難測,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王正明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身體一晃險些栽倒。

  他明白了。

  這不是朝堂上的黨爭,不是可以斡旋的利益博弈。

  這是天子之怒,是純粹的的碾壓,他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得到,遠在京城的錢龍錫、錢謙益…那些平日裡與他們詩酒唱和..以「江南清流」後盾自居的靠山們,此刻怕是連提都不敢提「江南」二字,生怕沾上一點血腥。

  陳萬年死了。

  下一個,會不會就是他王正明?

  下一個,必然是他王正明!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王正明狠狠地掐滅,他突然意識到一個關鍵,一個能讓他從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的關鍵!

  極度的恐懼在瞬間蒸發,取而代之是近乎瘋狂的清醒與狠辣。

  王正明猛地停下腳步,那雙遍布血絲的眼睛裡閃過的不再是恐懼,而是一個賭徒在輸光前夜決定斷臂求生的決絕。

  他想明白了!

  皇帝的刀,在蘇州為什麼只砍了陳萬年?

  以錦衣衛的手段,以那位天子算無遺策的布局,要拿到他們所有參與囤糧之人的名單和罪證,簡直易如反掌。

  可為什麼告示上只寫了陳家?

  為什麼田爾耕的刀只落在了陳家的脖子上?

  這不是疏漏,更不是仁慈!

  這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輕帝王,刻意留下的一道血淋淋的考題!

  他殺了最肥最跳最扎眼的那隻雞,然後把刀就這麼架在了所有猴子的脖子上,卻又不立刻砍下去。

  他就是要看!

  看哪只猴子最識時務,哪只猴子願意自己割肉放血,哪只猴子能最快最徹底地跪下來,向他搖尾乞憐!

  是死是活,是夷三族還是破財免災,主動權在這一刻,竟然短暫地回到了他們自己手裡!

  想通了這一點,王正明渾身的血液都仿佛重新流動起來。

  青山尚在,何愁無柴!

  家產沒了可以再賺,人脈斷了可以再續,可這顆腦袋要是沒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皇帝既然給了考題,那他王正明就要交出一份讓皇帝無法拒絕最完美的答卷.

  想通了這一點,王正明心中那點對陳萬年的兔死狐悲,瞬間便被求生的欲望和商人的冷酷算計所取代。

  「來人!」他的嘶吼聲帶著一絲自殘般的殘忍,「把大郎叫來!去!把府里所有能動的現銀、地契、帳冊,全都給我抬出來!記住,是所有!快!晚一步,我們王家就步陳家的後塵了!」

  丟車保帥!

  陳萬年這輛「車」,已經被皇帝掀翻砸爛了,他王正明要想保住自己的「帥」,就不能只獻出幾個兵卒,他必須把自己的「車」也主動推出去砸在皇帝面前,而且要砸得比所有人都快,都響!

  晌午之前,蘇州府衙門前,荒誕而又無比真實的一幕上演了。

  王正明,這位在蘇州城同樣是人上人,平日裡知府都要讓他三分的富商,此刻卻親自帶著長子,身後跟著十幾個家僕,抬著幾個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

  在不少百姓混雜著驚愕和幸災樂禍的目光注視下,他毫不猶豫地在府衙門前那冰冷的青石板上,用最標準的姿勢長跪於地,將頭顱重重地磕了下去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罪民王氏正明,利慾薰心,豬油蒙了心!竟與國賊陳萬年這等奸佞為伍,對抗天子聖諭,罪該萬死!」

  他的聲音悽厲,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沒有為自己辯解半句,而是搶在所有人之前給陳萬年扣上了「國賊」的帽子。

  這是最狠毒的切割,用死去盟友的屍骨為自己鋪就一條活路。

  「今聞天威,罪民幡然醒悟,日夜驚懼!願獻出家中所藏全部糧食十萬石,並獻銀一百萬兩,助朝廷剿匪治災!」

  這一跪,這一番話,像一道驚雷炸醒了所有還在家中觀望,在恐懼中掙扎的劉家、李家、張家……

  所有參與了這次囤糧聯盟的富商們,瞬間就明白了王正明這一跪背後的毒辣算計!

  他不是在求饒,他是在競價!

  彼其娘之!

  他用自己雄厚的家底為「活命」這個資格定下了一個旁人難以企及的高價!

  他用最快的速度最屈辱的姿態搶占了幡然醒悟的頭功!

  「快!快!王正明這個老狐狸!」

  「他媽的,他把價抬得這麼高,我們怎麼辦!」

  咒罵聲在無數個豪華府邸里同時響起。

  這些平日裡精於算計的商人,一瞬間都變成了聞到血腥味的鯊,他們知道此刻慢一步,獻得少一點,就很可能被錦衣衛當成執迷不悟的典型成為第二個陳萬年!

  於是,蘇州府衙門前,出現了古往今來最奇特的一景。

  一個個平日裡錦衣玉食眼高於頂的士紳富商,此刻爭先恐後地從自家府邸里衝出來,帶著家人抬著帳冊,甚至有人直接讓家僕抬著一箱箱的真金白銀,衝到府衙門前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唯恐落於人後。

  「罪民劉氏,願獻糧八萬石!白銀五十萬兩!」

  「罪民李家,願獻出城外良田兩千畝!另有現銀四十萬!」

  「罪民張家,願……」

  哭喊聲磕頭聲競價般的表忠心聲混雜在一起,此起彼伏,那場面與其說是悔罪,不如說是一場爭奪活命資格的慘烈拍賣會。

  只不過,即便是在這種時刻,在他們每一個人的心底,亦都還在迴蕩著同樣的一句話:

  錢沒了,只要命還在,人還在,總有辦法賺回來,今日流出去的血,他日定要從別處百倍千倍地吸回來!

  ……

  消息傳到杭州。

  浙江巡撫衙門的後堂里,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張延登,這位兩浙之地的最高軍政長官,正手持一份從蘇州用最快速度送來的密報,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他沒有參與囤糧,但這是失察之罪。

  他與陳萬年雖無深交,但有過數次詩文唱和,這是瓜田李下之嫌。

  「撫台大人…」一名按察使站在他身側,聲音乾澀,「蘇州那邊已經血流成河。陛下如此酷烈,以雷霆萬鈞之勢,不計後果,長此以往,江南……江南恐怕會人心動盪,不利於穩定啊。」

  這話說得極為委婉,也算是肺腑之言。

  在他看來,皇帝這手太狠太急,完全不像是聖君所為,倒像是暴君行徑。

  張延登緩緩地放下密報,他沒有看自己的下屬,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看了許久,他才緩緩一字一頓地說道: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按察使猛地一愣,那句在書中讀過無數遍的話,此刻聽來卻像是淬了冰的鋼針扎得他後心一麻,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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