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天下糜爛,百姓成賊


  第105章 天下糜爛,百姓成賊

  孫傳庭下意識地就要開口,想說「當用雷霆手段,及早鎮壓,以免釀成大禍」之類的言語。

  可就在這時,朱由檢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皇帝的表情變了。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和洞悉一切的冰冷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悲憫與沉痛。

  「先生,」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以為朕接下來要說的,是殺光他們嗎?」

  孫傳庭愣住了。

  朱由檢沒有等他回答,又從那個黑漆木盒中拿出了一份字跡都已經有些模糊的卷宗。

  「這是天啟七年澄城縣民亂的卷宗。」

  他沒有讓孫傳庭看,而是像一個說書人,用緩慢而壓抑的語調親自講述起來。

  「澄城,陝西最窮的縣份之一,土瘠賦重。百姓活不下去都跑了,可即便如此,官府依舊在逼稅,追繳『三餉』。你知道在陝西民間,流傳著一句話嗎?」

  朱由檢看著孫傳庭,一字一頓地說道:

  「四遠之民,望澄以為苦海。」

  孫傳庭呼吸一滯。

  「百姓被逼得髓干血盡,與其在公堂上被活活打死,倒不如揭竿而起,去求那虛無縹緲的一線生機!」

  朱由檢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他猛地昂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孫傳庭。

  「歷朝正史,寫民亂者,皆為『賊、寇、妖人』,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但是朕告訴你,」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不是賊寇,他們是一面鏡子!」

  「一面照出我大明根子爛在哪裡的鏡子!」朱由檢的聲音不復平穩,帶上了壓抑不住的顫抖。

  「大明傳至朕手,早已是積弊叢生!宦官當國,黨爭內耗!皇親勛貴士紳如餓狼般兼併田畝,逼得萬民流離失所!人無地可耕,朝廷卻為了遼東加派三餉,竭澤而漁!偏又遇上這罕見天災赤地千里!」

  他向前踏出一步,幾乎逼到孫傳庭的面前:

  「別忘了,我大明太祖高皇帝當初也是官逼民反!」

  「當一個百姓寧願選擇九死一生的造反,也不願意再當一個順民時,那說明爛掉的不是他們……」

  「是朕的江山!是這整個朝廷,從根上就爛透了!!」

  最後幾個字如同雷霆在文華殿中轟然炸響。

  這一次,孫傳庭沒有跪下。

  他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尊在風雨中被侵蝕了千年的石雕僵在原地,那雙眼睛劇烈地收縮,而後又慢慢放大,最後化為一片死寂的灰。

  醍醐灌頂!

  沉默在殿中蔓延。

  孫傳庭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皇帝的話。

  錢糧、官吏、皇親、勛貴、士紳、人心、天災、外患……每一個節點,每一個環節,都印證著皇帝的判斷。

  他想找出一個反駁的理由,想尋到一絲破局的希望,可最終發現每一條推演下去的路,盡頭都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許久,許久.

  「陛下明察萬里。」

  孫傳庭抬起頭,直視著年輕天子,眼神儘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然。

  「臣在代州,日夜推演國事,所見所聞,皆是『沉疴已入骨髓』。常規之法,藥石罔效,只會拖延時日,終至無救。」

  他的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里剖出來的。

  「臣愚鈍,看不清破局之路,只知若無雷霆手段,萬事皆休。臣…懇請陛下示下,此局,當如何落子?」

  孫傳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字字都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只等著持劍之人指向目標。

  朱由檢凝視著他,那雙年輕的眸子裡翻湧的火焰,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一種穿透人心的銳利。

  「朕,命你即刻出京,總督陝西一應事務,任…」

  皇帝的話語在這裡微微一頓,仿佛是在給即將投下的驚雷積蓄力量。

  「…陝西巡撫!」

  這幾個字仿佛有千鈞之力,將孫傳庭的所有思緒瞬間砸得粉碎,他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陷入一片空白,只有瞳孔因這完全超乎想像的任命而急劇收縮

  陝西巡撫!

  他原官職為正五品的稽勛司郎中,而陝西巡撫是從二品的封疆大吏!

  簡直就是逾越了祖制天條的一步登天!

  從一個在京城的清流言官,直接到地方上總攬軍政大權的最高長官!

  剛剛才燃起的滿腔壯志豪情,瞬間被巨大的惶恐所淹沒。

  「陛下!」

  孫傳庭幾乎是本能地再次跪倒在地,「陛下,萬萬不可!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焦急與懇切,用最快的語速陳述著理由:

  「臣,年輕德薄,不堪此重任!資歷淺薄,驟登高位,何以服眾?陝西官場錯綜複雜,臣一介書生,恐難駕馭!」

  「陛下此舉,乃逾制之擢,恐寒天下百官之心!祖宗法度,朝廷規制,皆是國本。為臣一人而破例,必將引來朝野非議,於陛下聖名有損!」

  「何況陝西糜爛至此,幾近死局,非人力可輕易挽回!臣若敗事,不僅有負聖恩,更恐使朝局動盪,陝西之火愈演愈烈!臣…萬死難辭其咎!」

  他句句發自肺腑,每段回復都透著一個成熟政治家對現實的清醒認知。

  朱由檢沒有動怒,甚至連一絲不耐都沒有,他靜靜聽完,然後上前將孫傳庭扶了起來。

  「先生所言,句句在理。但…」朱由檢的眼神變得異常堅定,「規矩是用來治世的,不是用來給大明殉葬的!若事事按部就班循規蹈矩,那等待朕和這個江山的,唯有滅亡!」

  他拉著孫傳庭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巨幅輿圖前,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陝西二字上,語氣如冰。

  「先生看看這裡!流民四起,餓殍遍野,官軍無能,衛所糜爛!整個北方就像一片干透了的枯草,只差一顆火星!陝西之亂若不能速平,一旦星火燎原,則天下糜爛!到那時,你我所說的規矩祖制,還有何用?」

  朱由檢轉過身,直視著孫傳庭的眼睛,目光中帶著一種深刻的讚許。

  「先生當初不肯與閹黨同流合污,寧可去官也要守住為臣為人的底線。很多人覺得,降低底線可以換回某些東西;其實不然,底線,才能決定你最終能擁有什麼!」

  話鋒一轉,朱由檢的聲音里再無商榷的餘地,只剩下天子言出法隨的絕對意志:

  「朕要的不是一個循規蹈矩的庸官,而是一個能替朕辦事的救火之人!滿朝文武朕只信你,孫傳庭!你可以,也必須給朕擔起這個責任!」

  眼看孫傳庭眼中仍有迷茫,朱由檢知道,光有信任和命令是不夠的。

  他指著地圖,語氣不容置喙:「朕已為此局定下章程。朕說,你聽。聽完之後,若有增補,盡可直言。到了任上就按此方略大膽去做,出了紕漏,朕一概擔之!」

  「第一拳,保命!」

  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宮外的天空。

  「朕已下令,從查抄晉商和江南糧商所得的糧倉中,緊急調撥第一批糧食運往陝西!你到任之後,立刻在延安府、慶陽府、榆林衛及周邊等災情最為嚴重的地方開倉放糧,廣設粥廠!

  朕不要你立刻解決問題,朕只要你讓這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在最短的時間內有口粥喝,先別成群結隊地餓死!後續的錢糧,朕會源源不斷地為你籌措!」

  「第二拳,控局!」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朕會即刻下旨,蠲免陝西本年及過往一切欠賦!『遼餉』『剿餉』『練餉』,所有加派,一律暫停!而且,朕會讓天下人都知道,誰敢在這時候再去向災民催一個銅板的稅,朕就要誰的命!」

  「同時,你立刻組織所有青壯,以工代賑!修水利、固城牆、整道路!活是朝廷給的,飯是朝廷管的!朕要讓他們有事做,有飯吃,讓他們找回自己作為人的尊嚴,而不是像野狗一樣四處搶食!流民有了營生,民心有了寄託,自然就不會為寇!」

  「第三拳,造血!」

  朱由檢的聲音愈發激昂,「只靠朝廷輸血,大明遲早被抽乾!所以,活下來,穩住了,還要能自己活下去!待災情稍緩,朝廷借他們糧種、農具,甚至耕牛!把你以工代賑時修的水利工程系統化,徹底提升陝西的抗旱能力!這,才是治本之道!」

  三拳打出,一套層層遞進的救災章程清晰地展現在孫傳庭面前。

  他當然也知道,這三拳並不能立刻根治陝西糜爛的局勢,更多的只是續命的猛藥,是為大明治亂爭取時間的緩兵之計。

  皇帝知道,他孫傳庭也知道,再完美的謀劃,在落地之時也必將面對現實的千瘡百孔,需要不斷的修正與增補。

  但,這已足夠了!

  它就像一道劃破無盡黑暗的閃電,讓在絕望中摸索已久的孫傳庭,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拯救陝西的可能——哪怕,僅僅只是可能!

  有時候,人,便是靠著這點微茫的希望才能活下去,才能堅持下去!

  激動與振奮湧上心頭,然而,那個務實到極點的孫白谷在躁動之後,終究還是占了上風。

  一個冰冷而致命的現實問題很快浮現在他腦海這才是所有美好藍圖最終淪為廢紙的根源所在。

  孫傳庭強壓下心中的激盪,抬頭迎著皇帝灼熱的目光,問出了一個足以讓所有希望破滅的問題:

  「陛下此策,堪稱周詳!可…可執行之人若是陽奉陰違,貪墨錢糧,又當如何?救災糧款十不存一,這才是歷來賑災失敗的真正病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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