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當恐懼占據了所有的心靈,秩序便會


  第107章 當恐懼占據了所有的心靈,秩序便會以另一種形式呈現

  次日的皇極殿,氣氛與前幾日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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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會並未如想像中那般陷入沉默,相反,它以一種近乎詭異的正常在進行著。

  一套套繁複的禮儀,一項項常規的奏報,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兵部有官員匯報邊鎮的小規模衝突,措辭謹慎到了極點,仿佛生怕哪個字觸怒了龍椅上的存在,就連平日裡最喜歡為點滴小事爭得面紅耳赤的言官們,今日也只是就一些不痛不癢的禮儀問題,進行了幾句有氣無力的辯駁便草草收場。

  每個人都在盡力扮演著自己往日的角色,循規蹈矩,一絲不苟。

  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之下,是無法掩飾的惶恐與不安,表面上的波瀾不驚,掩蓋不住那暗流涌動的恐懼。

  錢龍錫和錢謙益站在百官的前列,臉色蒼白得像紙,一言不發,他們只是在朝班流程需要他們表態時,才從喉嚨里擠出幾個乾巴巴的字眼。

  龍椅上的朱由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很有耐心地聽著,偶爾頷首,偶爾發問,像一個冷漠的看客欣賞著台下百官們精湛而僵硬的表演,心中甚至升起一絲荒謬的笑意。

  他知道,當恐懼占據了所有的心靈,秩序便會以另一種形式呈現。

  終於,所有常規的議題奏報完畢,大殿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寧靜,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特有的沉悶。

  王承恩上前一步,這是退朝前的最後一道程序,他尖細的嗓音在大殿中響起:

  「眾卿,可還有事啟奏?」

  階下鴉雀無聲,百官們緊繃的神經下意識地一松,許多人已經準備在下一刻躬身行禮。

  就在王承恩見無人應答,正要轉頭請示,準備高聲宣布「退朝」時,那一直從容不迫的皇帝忽然開口了。

  「朕,有旨。」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閃電,在剛剛鬆懈下來的百官頭頂炸響!

  所有人的身形都僵在了原地,剛剛放下的心瞬間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好戲,現在才剛剛開始!

  那把在江南飲過血的劍,終於要在京城指向一個新的方向了。

  每一位朝臣都屏住了呼吸,豎起了耳朵,如同等待審判的囚徒。

  「陝西大旱,民亂叢生,糜爛日深,刻不容緩。」朱由檢抬眼看向殿外,「朕,欲遣一能臣替朕巡撫陝西,救萬民於水火。」

  聽到這裡,不少官員稍稍鬆了口氣。

  原來是說陝西的事,不是要清算京城。

  但緊接著,他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少官員的心思瞬間活泛了起來。

  巡撫陝西!

  這可是從二品的封疆大吏,是不少京官熬盡心血也未必能企及的頂點。

  一時間,殿中不少人的心頭掠過一絲熱意。

  大家下意識地開始盤算,這份天大的機緣會落在誰的頭上?

  是六部中哪位資深侍郎,還是都察院裡聲望卓著的副都御史?

  能得此重任,不啻於一步登天,從此便可揚眉吐氣。

  然而,當「陝西」這兩個字在他們腦海中緩緩沉澱下來時,那剛剛燃起的火焰便被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間澆滅。

  陝西!

  那些間或從各種渠道傳來的,被官樣文章粉飾過卻依舊觸目驚心的小道消息,瞬間湧上所有人的心頭.赤地千里,人相食,流寇蜂起……

  那哪裡是一片等待治理的疆土,那分明是一個已經糜爛到根子裡的巨大泥潭!

  眾人臉上的那絲熱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懼。

  這絕不是什麼升遷的階梯,分明是一個已經燒得通紅,隨時可能爆開,將接手之人炸得粉身碎骨的火爐!是皇帝遞出來的一張催命符!

  去,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同樣是死路一條。

  一瞬間,剛剛還被視為香餑餑的巡撫之位,成了一個誰也不敢多看一眼的燙手山芋。

  大殿裡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低下了頭,生怕自己的眼神與龍椅上的那道目光有任何交匯。

  誰去?

  誰敢去?

  誰又能去?

  大家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內閣和六部的幾位大佬身上。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話卻讓整個皇極殿瞬間陷入了石化。

  「朕意,命稽勛司郎中孫傳庭,即刻赴任!」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孫傳庭?

  哪個孫傳庭?

  不少官員在腦海中飛速地搜索著這個名字,一些有過交集的,終於想起幾年前似乎是有這麼一個愣頭青,因為頂撞魏忠賢被削職為民。

  一個幾年前的正五品,一潭死水裡的小官僚,竟然要被直接任命為從二品的封疆大吏——陝西巡撫?!

  這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一個稽勛司郎中出身被革了職的五品官,憑什麼在這裡耀武揚威!

  這已經不是逾制,這根本就是把祖宗留下的官僚晉升體系,當成了兒戲!是踐踏!是羞辱!

  按照以往的慣例,此時此刻,都察院的御史們早就該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蜂擁而出了。

  然而,沒有。

  什麼都沒有。

  整個皇極殿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錢龍錫的頭垂得更低了,他藏在寬大朝服下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皇帝簡直就是在示威。

  在山西,在江南,他告訴滿朝文武,他想殺誰,就殺誰。

  這一次,在京城,他告訴滿朝文武,他想用誰,就用誰!

  規矩?祖制?

  在帶血的刀鋒面前,一文不值。

  誰敢在此刻站出來反對?

  反對?可以。

  百官們幾乎能想像到龍椅上那位會說什麼,他甚至不會發怒,只會用看死人的平靜眼神看著你,然後說:「哦?卿家有不同看法?那想必是有更好的方略了。這樣,你親自去一趟陝西,替朕分憂。」

  若是能將陝西局勢扭轉,皇帝自然不吝封賞,可若是火上澆油,讓局面糜爛更甚.殿上不少人艱難地咽了口口水,那可不止京中的親眷要感謝你的能耐了,怕是遠在老家的九族都得對你感恩戴德!

  想到這一層,所有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眾卿,可有異議?」

  朱由檢淡淡地問了一句。

  依舊是無人應答。

  「好。」朱由檢點了點頭,「既然無異議,此事就這麼定了。著兵部撥京營新軍五千,由指揮使孫應元統率,隨孫傳庭一同開赴陝西。沿途糧草由戶部與內帑共同支應,不得有誤!」

  任命巡撫,還配了五千天子親軍!

  錢龍錫閉上了眼睛。

  大明朝有史以來,最驚世駭俗最不合規矩的一項人事任命,就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順利通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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